《匹诺曹的月光》孟南柯

4、第四章

　　回家的路有二十分钟，因为太困，方琦直接睡了过去，到楼下都没醒。

　　沈行则拍她，无果，只好先下车，绕到她这侧。

　　车门被拉开。

　　停车场灯光太亮，方琦被晃到眼睛，迷离地睁开条缝。

　　冷不丁瞧见张脸，立刻惊醒，尖叫的同时扬起巴掌。

　　而在挥出去的瞬间，忽然认出是沈行则，又赶紧停了动作。

　　“到了？”
　　顺势握拳放到唇边，偏头清咳两声，方琦问道。

　　“嗯，”沈行则站直身体，收回给她解安全带的手，面色平静：“车上没叫醒你。”

　　方琦扶了下额：“不好意思，喝了酒，睡得沉。”

　　“没事。”沈行则让开位置，提醒道:“下车吧，戚叔也要回去了。”

　　“好。”方琦连忙起身。

　　跟戚叔打完招呼，又过了门禁，两人坐上电梯。

　　想到自己今天接连失态，方琦实在尴尬，装作很困的样子，低头，闭眼假寐。

　　沈行则却一直在看她。

　　今天方琦没有盘发，发尾打着旋垂至肩头，遮住了小半张脸。红色似火，衬得她皮肤很白，粉颊上绒毛依稀可见。长睫一直在颤，眼下阴影忽明忽暗。

　　方琦有双很灵动的眼睛。眼尾天然上扬，不笑时自带弧度，十分狡黠。

　　沈行则还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那会儿她才高二，就已经在众多学生中脱颖而出。跟人说话时眼睛会弯成月牙，眼波流转间，像午后阳光下蜷在墙头的狐狸，懒洋洋地，却又把什么都收在眼底。

　　他看过她剪的视频，主题锋利，色彩鲜明，镜头大胆。

　　好友曾说过，她是天生的导演。

　　沈行则也这么觉得。

　　可后来再见时，她却变了。

　　看人的锐利和懒劲儿都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疏离。哪怕她待人周到，做事妥帖，轻声细语。却都像隔了一层玻璃纸，笑意明明弯在唇角，眸中却并无感情。

　　结婚这两个月，沈行则有一个月都在外出差。方琦工作也忙，早出晚归。

　　在婚后第二天，她便客气地提出，因作息不同，想分房睡，他自然应允。加之她从不吃早餐，夫妻如同合租室友一般，面都不太见的上。仅有的几次碰面，方琦都带着她的职业假笑。

　　于是沈行则以为是时间将她打磨得圆滑，就像成人总是比少年显得沉稳，从张扬变得乖巧，也算不上特例。

　　然而今日。
　　偶然见到方琦在好友面前的模样，弯弯的眼睛，狡黠的笑容，还有那股懒散又从容的劲儿，与她少年时一般无二。

　　他垂头看着自己身旁努力“恬静”的妻子。

　　该说不说，
　　挺有意思。

　　-

　　一夜无梦。

　　借着酒意，方琦睡到了日上三竿。临近饭点，才慢悠悠地出了房间。

　　前两天积攒的情绪已被酒水带走，今天的她感觉到非常轻松。

　　天气很好，深秋的阳光最是舒服，方琦走到窗边，一边晒着太阳，一边伸起懒腰。

　　就在她打算躺会儿摇椅时，一道声音从后面传来。

　　“醒了？”

　　方琦闻言一顿，回头瞧去。

　　只见沈行则穿着家居服，懒淡地靠在墙上。

　　方琦有点意外：“你在家？”

　　沈行则点头：“今天休息。”

　　说着他朝窗边走过来，刚走两步，又径直去了餐厅。

　　方琦诧异地扬眉。

　　沈行则拿着个杯子，走到水吧台，接了些热水，倒入蜂蜜。搅动时，见方琦还站在原地，提醒道：“把衣服穿好，出来喝蜂蜜水。”

　　方琦一愣，随即低头，才发现自己刚刚因想坐下而提起的睡裙，有边肩带垮了下去，露出整个肩膀和锁骨。

　　她脸上腾的一红，快步冲进房间，胡乱扯了件衬衣穿上。

　　等她整理好走出来，沈行则已经坐在岛台旁，懒洋洋地划着手机。

　　方琦走过去，拿起他面前的热水，小声道谢。

　　沈行则抬头，轻笑一声，把手机递给她。

　　方琦不明所以。

　　“看看想吃什么？”

　　沈行则指了指屏上的时间，提醒道：“快十二点了，阿姨还没来，我们点外卖。”

　　“啊...”
　　方琦这才反应过来。

　　她不好意思地挠挠眉心，走去拉开冰箱，拿出昨天剩下的三盘菜，对沈行则解释：“昨天我没什么胃口，剩得有点多，今天就没让她过来。”

　　说完她想起眼前人应该吃不惯剩饭，便又道：“但你也可以点外卖，我自己吃，没事的。”

　　沈行则未答，视线落在盘子上。

　　方琦以为他在纠结，便将菜放上岛台，扯开保鲜膜，供其挑选。

　　然后站去旁边，一边喝水，一边耐心地等待。

　　她刚刚看到今天的日期，发现居然已经是11月9号了，她和沈行则9月9日领的证，满打满算，这场婚姻竟已有两月。

　　印象里，除了领证那天和后来参加的几场家宴之外，两人没在同一张餐桌上完整地吃过饭。

　　而眼下这顿，成了他们婚后的第一顿、非正式的、周末居家午餐。

　　这个认知让方琦指尖一动，有很多说不清楚的微妙情绪从心底飘出，连耳尖也微微发起了热。

　　然而沈行则还是没有说话，神情淡淡的。

　　方琦以为他不太高兴，抿了抿唇，道：“抱歉，我不知道你今天在家。”

　　沈行则这才抬眸。

　　他直直的看来，目光直白，很像被窥进了心底，让方琦不自觉地屈起手指。

　　她正想询问，却听沈行则先一步开口：“是我的错。”

　　“嗯。”方琦下意识点头。

　　“嗯？？？”她茫然地看过去。

　　“是我忘了跟你说我的行程。”

　　“该报备的。”

　　方琦一怔，反应过来后，连忙摇头，“没...没事的，我不也没说吗？”

　　沈行则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那你也要。”

　　“什么？”

　　“如果加班，或者不回来，”他继续说道，每个字都落在空气里，“也要告诉我一声。”

　　“我会等你吃饭。”

　　说完这句话，沈行则便站起身，端菜去热饭。

　　没多久，厨房传来微波炉被打开的动静。按键音清脆，“滴滴”的响起。

　　方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湖面被人重重投入一颗石子，掀起阵惊涛骇浪。

　　她又去灌了杯水。

　　-

　　但这顿饭到底没能安静地吃完，大概一半的时候，方琦接到了公司的电话。

　　秦导虽然很烦，但能力是真强。今天又得了个新项目，召集大家去公司开会。

　　方琦没办法，只能跟沈行则道别，囫囵吞了几口菜，进房间去换衣服。

　　等她收拾好出来，却发现沈行则也换上了外出的衬衣。

　　方琦一愣，问：“你也要去公司？”

　　沈行则：“你的车不是在保养？我送你。”

　　“不用，”方琦摇头，“你在家休息吧，车钥匙借我，我自己开车去。”

　　“走吧。”沈行则没应，先一步朝玄关走去。

　　方琦眨眨眼睛，跟在他身后出门。

　　今天的电梯里多了一颗树，变得有点拥挤，方琦感觉自己鼻尖都是沈行则的气息。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打开飞书群里的文档，看起这个项目的资料。

　　哪想这一看，竟看了进去。

　　这次秦导拿到的项目，是来自一家叫做“长青科技”的新能源公司。

　　他们研发了一种柔性太阳能薄膜。这种技术不仅效率高、成本低，关键是可以制成柔性轻薄的材料，应用于许多表面，实现真正的“万物发电”。

　　而他们的CEO陈墨，更是现在炙手可热的科技新贵。不仅是名校毕业，寒门贵子，更是敢想敢拼的青年代表，在网络上有许多粉丝。

　　这次的纪录片，便是从他出发，介绍他们的公司。

　　方琦成长的兰城地处西北，风沙很大，环境恶劣，于是她对所有对环保有利的东西，都有种天然的好感。

　　更别提看见成本低这三个字了。

　　她几乎是在看见陈墨照片的第一眼，就想到要怎么去讲这个故事。

　　脑中构思不断，方琦一路都在备忘录里记录灵感。投身在自己的世界，便没注意身边人时不时投来的视线。

　　直到车稳稳停在路边，沈行则敲击方向盘的声音响起，方琦才抬起头来。

　　“到了。”沈行则有些无奈。

　　越野车上视线宽阔，看见熟悉的环境，方琦后知后觉自己对他的无视。

　　于是她再次道歉：“不好意思，我工作起来就容易这样。”

　　大概是她的模样太过端正，沈行则有点想笑，压住唇角，大度地摇头：“没关系，我也差不多。”

　　“那我下车了。”方琦低头解下安全带，规矩地放好。在开门前，又回过头，郑重对沈行则颔首：“谢谢你送我上班。”

　　沈行则一顿，忽得偏头笑开。

　　方琦被他笑的莫名，懵然停在原地。

　　沈行则坐直身体，学她一本正经：“不用那么客气，因为我们是夫妻。”

　　方琦：“......”

　　直到进了大门，沈行则最后那句话都还在耳边缠绕不去。

　　站到电梯厅，方琦看着镜中的自己，耳朵很红，赶紧将扎着的头发散下来，挡住。

　　心脏又有些不规律的跳动，方琦想，她肯定是独身惯了，冷不丁密集地与人接触，才会如此紧张。

　　没关系，习惯就好，谁让沈行则气场那么强。

　　兜里手机震动，方琦拿出来解锁。

　　沈行则：
　　【下班告诉我。】
　　【接你去吃饭。】

　　完了，
　　脸好像也开始变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