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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山水之间 三爷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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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他们预计是要在云渠呆过元宵,陪同任务交给了闻池,他也很乐意,领着他们到处逛。我和哥呆过初三,初四一早我跟着他去了舅舅家拜年。大伯的身体好好差差,他说每年冬天都是这样,不必挂念。江女士陪着老闻,这里邀请那边走访,我以病为借口逃过了所有的社交。
我只在舅舅家住了一晚,他也很忙,我们之间也没有很多话题,聊来聊去都是那些不透气的问题。
最近经常做梦,有些记得,有些睁开眼就忘了。先前我找借口开的安眠药还在,但现在凌晨四点,也可以醒了。
这么早,哥又在外面打电话,可能寒冷能让他理智清醒。
我坐在客厅里,想着要不要给周悠然发个消息,但这个点,太早了,还是晚点问他。
“你怎么起这么早?”哥问。
“睡不着,我后面几天要出去一趟。”
“出去?”
“嗯,去拜访一下老杨。”
“老杨?”
看哥这个表情,是不记得了。“他就是——”
“算了,你叫司机送你去,别自己开车。”
“我自己安排。”
他要上楼。
“哥。”
他停下,转头看着我:“你也别太累了。”
“嗯。”说完他就上了楼,他一睡不好就开始烦躁。
也是临时决定,也没法提前预定,只能去家电卖场买了一个,等这个用坏了,再给他买个更好的。不过也许,老杨现在他不听收音机,改刷短视频了。
“然然,我去看杨爷爷,你去吗?”
“我也是临时决定。”
“还是我先出发吧,去拜年也不好太晚到。”
“你要是想去,回头我叫人接你。”
我站在卖场门口,街上的人多了,也热闹起来,我准备随便拦个车去。
开车的是个小伙子。
“你是不是没抢到车票?按理说,都初六了,也不至于吧,你真要去?两千块,先说好了,虽然你看着不像缺钱的,但现在什么人都有,别到了地方不给钱。”
“钱我先转给你,你开稳点儿就行。”
“行~别看我年纪小,我13岁就开车上路,18岁持证上岗,坐过我车的人都说我稳得一逼。”
“好。”
“你别笑哈,真的……你回家就拎个袋子?不给你老爸老妈买点东西啊?”
“买了,这个就是。”
“就这儿点?看你像个成功人士,抠门儿啊?这是什么东西?”
“收音机。”
“收音机?你爸妈年纪有那么大吗?”
“不是,我去看爷爷。”
“哦,我就说,”他声音突然沉了下来,“……说到爷爷,突然我也有点想我爷爷了。”
“过年没回去?”
“没回……回去干嘛,搞不好我家那土房子都塌啦。”
“塌了?那你爷爷呢?”
“正好住里面呗。”
我看着他,他看着前方的路。
“没听明白?”他看了我一眼,语气又轻快起来,“我爷爷早就死啦,除了他我就没亲人了,所以还回什么家。”
“抱歉。”
“抱歉?抱什么谦呐,都死多少年了……他死之前,让我活个人样儿出来,我做到了,不亏心。”
“嗯。”
“哥,你别嫌我嘴碎啊,我这人就喜欢跟别人聊天。”
“没事,不嫌弃。”
“行,路上这么长时间,解解闷。”
“嗯。”
“你要呆多久?”
“两三天吧。”
“要不你回来还坐我车呗,我给你打个折。”
“你在那儿等我啊?”
“可以啊,反正就两三天,我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呗。”
“那得看你开得怎么样。”
“我开车,哥你放心啦,肯定没话说的。”
“好好看路。”
早上醒得太早,现在有些犯困,他就跟个鸟似的,叽叽喳喳个不停。
“我睡一会儿,你别跟我说话了。”
“行嘞,哥你睡,要毯子吗?我后备箱里有。”
“不用。”
“嗐,你看我这脑子,这高速上呢,也没法停车,哥,我把空调打高点。”
“没事儿,我不冷。”
“睡着了就冷了。”
我闭着眼还没一会儿。“哥,你睡着了吗?”
“怎么了?”
“你看这温度可以吗?要不要再高点。”
“可以了。”
“我也觉得差不多了,再高我都要出汗了……哥——”
“你有话一次性说完。”
“哦哦,嗯……没事儿了。”
“……”
他开车确实很稳,睁开眼,已经进山。
“哥你醒啦?!”
“醒了。”
“我看你睡得特沉,平时工作辛苦吧,哎,都不容易啊。”
“是你开得稳。”
“那是,就说你别不信,我可没吹牛。”
我打开手机,微信还没来消息,点开地图,马上就要到了。
“等会儿你开到村口就行,村子里不好停车,路也不好开。”
“行,哥你回来还坐我车吗?刚刚路过镇子,我看这儿的风景不错,打算去镇上找个宾馆住,玩几天,你要是坐我车回去,到时候跟我说声。”
“这样吧,不管坐不坐你车,你在镇上等我几天,所有费用包括返程车费,我给你。”我给他转了笔钱。
“哎那不用,我原本是想做你这单生意的,现在我想给自己放个假,一年到头都在跑,也挺累的。”
“收着吧,算是定金。”
“那也行……说真的,你家这地儿真漂亮,这两边竹子长得,冬天还这么绿,不像我老家那山,一到冬天就光秃秃的,难看。”
“有机会,你可以夏天来,更漂亮。”那个时候我想着,如果跟他一辈子呆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可以。
“哥,你说的村口是前面那个吗?”
我收回视线看向前方,村子跟之前不一样了。“你再往前开点。”
“这路很宽啊,哥你给我指指,我直接送到门口得了。”
转过这一角,前面就是老杨家,这院门还是原来那样。
我下了车,看他开走。说实话,我看到那扇院门时,其实心里有些没底,毕竟有些突然,毕竟这么些年过去了。
“哥?”
我转过身。“杨小明?”是他,他长大了,是该长大了,十六岁了。
“哥!”他突然冲了过来,站到我跟前,“真是你,”他语气有些激动,“哥,你去哪儿了?!”他突然抱住我。
“小明,你轻点儿,你哥我肋骨断了两根。”
“啊?!”他赶忙松开,对我胸前打量,“哪儿?骨头断了?严重吗?怎么弄的?”他拎过我手里的东西,“我给你拎着。”
“没事儿,”我走去他身后,“叔叔阿姨新年好,我叫闻乐,给你们拜个年,东西不方便带,”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是出发之前准备的,“一点小小的心意,一定要收下。”
“不行不行,叔叔阿姨哪能收你的钱。”
“哥,你干嘛呢?”
“你也有,“我又拿出一封给杨小明,“拿着。”
“哥你上次在衣柜里塞的钱,我还要还给你呢。”
他们都没接。“你们都不接,就是把我当外人,”我看着杨小明,“哥下次不敢来了。”
杨小明看了我一会儿,不情不愿地接了过去。怎么想的这小孩,收红包不好么。
“哥,然哥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他可能医院里忙吧。”
杨小明他爸走去打开院门:“都别站外面说话了,快进来。”
“哥,进去吧,我刚刚看你在外边儿,我感觉是你,但又不确定,不太敢叫,你怎么不先进来,你知道我们这院门从来不锁。”
“就你刚刚跟我见外的样儿,我敢进么?”
“这是两码事。”
房前摆了把梯子。“你这梯子干什么?”
“屋顶上的瓦有些地方有些漏,趁我爸过年休息,修一下。”
“哦……我原本打算年前来的,还给你买了一箱习题,还摆在我后备箱里,回头我给你寄过来。”
“你怎么跟然哥一样啊?他也总给我买资料,我都写不完了。”他眉头都要拧成麻花。
“好,不给你寄了,别太大压力,顺其自然就好。”
我们进了堂屋,杨小明将袋子放桌上,杨妈忙着要给我倒茶。
“阿姨您别忙活,来这儿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回头我喝我自己来。”这个点老杨指定在他那躺椅上躺着,我拎过桌上的纸袋。
“哥,你去哪儿?”
我正要开门,边说:“这是我给爷爷买的收音机,我给他去。”
我打开老杨的房门,走进去,没见着老杨人,可能过年串门去了。我又走了出来。
他们三个对我看着,一动不动跟木头人一样。
“怎么了?你们不用招呼我,真的,叔叔阿姨你们该休息就休息。”我转去问杨小明,“爷爷呢?出去了?”
他没说话,表情开始有些不对。
“怎么了?”
叔叔阿姨望着我,他还站在那里没动,眼睛却越来越红。
我大概知道了。
一瞬间手有些发麻,我走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去桌前放下手里的袋子,在条凳上坐下。
“阿姨,我还是要杯茶吧,谢谢。”他们两拎着水瓶出了后门。
杨小明走过来,在我面前坐下。
“爷爷呢?”
“走了。”
我不敢看他,手边递过来杯茶水。“谢谢。”
我喝了口,喉咙还是很干。“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12月20号。”
“去年12月20号?”
“嗯。”
“能带我去看看他么?”
他眼睛通红地望着我:“哥,你不是骨折了吗?要爬一段山,你不要紧么?”
“没事儿……走吧。”
走到半路我突然想起来:“是不是得烧点纸钱?”
他在前面转过身来看着我:“哥,我先带你去,到时候我再去买。”
“也行。”
他转过身继续走。
“哥,你骨折的地方没事儿吧?”
“不要紧……”我跟着杨小明往山上走,“爷爷他……他走得痛苦吗?”
“他肝癌,后面就是痛,整天整宿地叫痛……也是种解脱。”
“哦。”我揉了揉鼻子,把衣服拉紧,“你然哥他知道吗?”
“知道,他在旁边陪着。爷爷也提到你了,我们都想通知你的,可都联系不上你。”
“嗯。”
“哥,你别太难过,爷爷他自己都说了,人都有这么一遭的。”
“嗯。”
“你今天来看他,他在下面肯定高兴。”
“嗯。”
等走过竹林,路过几处坟茔,老杨还在那前头。
“哥,这路不太好走了,你慢点,也快到了。”
泥土路有些粘鞋底。“没事儿,我跟着你走。”越往里走,这路确实越不太好走,下次弄条石板路通来。
“哥,到了。”
坟前的石碑上刻着老杨的名字,他叫杨正,可石碑上却没有照片。冬天,坟上还没来得及长草,摸一把上面的土,还黏糊糊了粘手,可能最近才下过雨。
*
*
“爷爷您下雨就别去村口了。”
“这夏天的雨说停就停,一会儿就不下了。”
“那我拿把伞陪您去吧。”
“爷爷一个人去,你们三个看电视去。”
“我送您去,等会儿我再回来,收音机我拿着。”
*
*
我拆开盒子,装好电池,开始搜台。
“小明,你帮哥去买点纸钱。”
“好,我很快回来。”
“顺便帮我买包烟。”
“好,我去去就回来。”
我调来调去,没找到戏曲节目。“抱歉啊,爷爷,我忘了哪个台了。”
我拿出手机想搜一下调频频率,信号很差,连图片都加载不出来。
“爷爷,我一个一个调吧,我们一起听。”
“……今天是农历正月——”
“出行要看天气——”
“其实下限我们需要设定——”
“感谢您给我们发来的消息,走彩虹路的——”
“当然在某种程度上——”
怎么都不是。
“欢聚新春——”
“亲爱的朋友们,下午好——”
“回首繁华如梦渺,”总算找到了,“残身一线付惊涛,柳岸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我之前听过,叫什么?
要好好想一想。“爷爷,这京剧叫什么,您之前告诉过我,太久没听,一下没想起来……真的有点久,”眼前的收音机变得模糊,“我其实在来之前还有些犹豫,我怕您把我给忘了,我想应该先联系一下您,您之前用的收音机我也没记住什么牌子,导购说这款就挺好的,我还怕您不会用,我还让她教了我一遍,到时候我再教您,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回来,我都没给您留个电话,对不起,八年了我都没想着回来看您,我……我……爷爷,哎……您还想我了是吗,我还想吃您做的菜,对不起,我就说酒要少喝点好,虽然我的话也没什么说服力,您说要带我们挖竹笋,什么时候啊?小明他还没考大学,我应该早点回来,对不起……”
蹲久了,胸口有点难受,我拿出口袋里的止疼药,吃了一颗。风吹过来,夹带着水汽,耳朵鼻子有些冷,我揉了揉。这坟黄土垒的,雨水一多,又在坡上,这也得修一修。这不是水汽,是下雨了。收音机上都是水,雨丝很细,倒是很密。我用袖子擦了擦,收音机里还放着《锁麟囊》。杨小明怎么还不来,雨下大了,纸钱都没法烧。
虽然我急,他好像更急,倒也不必跑,滑倒了怎么办。
“你慢点——”
“闻乐,闻乐,你听我说——”
他头发湿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你来了。”
“嗯,你先听我说,你发消息给我……”我不太想听,也有点累,我走过去,抱住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还好都落在他背上。他没再说话,收音机还在播放,我也不太想听了,我开了很大声音,我怕他听不到,怎么会这样,人没了就是没了。
“我有点冷。”
“好,我抱着你。”
“我真把他当我亲爷爷。”
“嗯,我知道。”
“他欠我一碗面,他说好的,等我生日……等我生日……”
“嗯。”
“就差那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