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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云渠 哥睡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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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睡前特意又强调了一遍,让我早些起。我起的时候窗外的鸟都还没醒,外面花园的灯还亮着,借着灯光能看见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在摇摆,是起风了。
我下楼去,哥站在餐厅的冰箱门前发呆,门敞着,往外冒着冷气。
“出发么?”
他拿了瓶水出来,顺手关了冰箱门。“你要吃早餐吗?”
餐桌上还是我昨晚离开前的模样。
“这些菜还能吃么?”
“别了,吃坏肚子,挨说。”
“那就走吧,出去买点。”
“弟弟,正月初一呢,外面哪有卖吃的。”他眉头紧着,灌了大半瓶的水。
“你几点起的?怨气冲天的。”我放下手里的外套,“家里鸡蛋总有,我给你煎几个。”
“你骨折没好,别弄了。”
“煎个鸡蛋,能有多使力。走吧,去厨房。”
好久没有下厨,有些手生,好在家里鸡蛋多。
“你到底行不行?这第几个了?”哥指着垃圾桶问我。
“你行你来,明明是你这锅的问题,它粘底,我有什么办法。”我将锅里的煎蛋盛出来,在白瓷盘里格外显眼,“虽然有些焦有些碎,但最好的给你了,将就吃吧。”我把盘子推到哥的面前。
他没说话,端起盘子放到岛台上,又去找了个餐叉,站在那儿几口就吃完了他盘子里的东西。
我尝了口我盘子里的,只有焦糊味,也不知道他怎么吃下去的。
“别在那儿笑,给我吃完,你自己煎的。”
“算了,本来我也不饿。”
“那叫难吃。”
我放下盘子就出了厨房,没理他。他跟在我身后回到楼上,拿了衣服和车钥匙,我们就乘电梯去了车库。
“哥,我来开,别疲劳驾驶。”近距离看,他眼眶下泛灰,不知道睡了多久。
“放心,你安全得很,你那煎蛋比咖啡还提神。”
“你够了。”
离云渠越近,天越来越亮。小时候这路旁是成片成片的稻田,一直延到西山下。
相传西山每逢梅雨季都要发山洪,只能修条水渠东引入江。从远处看,若是晴天,日光洒在水上,灿灿然如星光般,像是天上来,便取名云渠。
葛叔领着几个人站在门口,见着我们,迎了过来。
“阿川,阿乐,新年好啊~”
“葛叔新年好。”
“这天可真够冷的,今早儿突然又降温,也不多穿点,云渠可不比你家。”哥只穿了件西装,略显得单薄。
“没事儿的葛叔。”
“快请。”
我们进了门,那些人还站在外边儿,看来等的还有人。
“来,这边请。”
“不去见爷爷么?”
葛叔站在一旁,手对着东院:“少夫人等您。”
我和哥对视了眼,便跟着葛叔去了东院。
刚跨进院子,江女士一个人站在檐下等。葛叔同江女士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院门。
“你怎么穿这么少,大过年的别冻着。”江女士看着哥说,“快进来。”
进了屋,屋里开着暖灯,她走去桌前,倒了两杯热茶,递了杯给哥,又递了杯给我。
“固定带有没有好好绑?”她替我整理了下领带。
“绑着呢。”
哥走去桌边圆凳上坐下。
“云渠冬天冷,又赶上降温,别学你哥。”
“我知道。”我喝了口手中的热茶。
她对着哥说:“等会儿找件厚外套穿上。”
“没带。”哥又给自己倒了杯。
“不是让你多带些衣服,要在这住几天么。”
“忘了,事儿多。”
“阿乐,你也没带?”
“没,哥没说。”说了也不一定带,不想在这儿住。我走去另一侧坐下。
“等会儿我让他们去取。”
“我事儿多,不在这儿住。”哥说。
“我也不在这儿住。”真不想呆在这儿。
“不行,”她在我身旁坐下,“妈妈知道你不想在这儿,但这几天不行。”
我看着杯中黄色的茶汤,汤上卧着一扁金叶。“天井那站着些不认识的人,谁?”
“嗯,你三爷的人。”
“三爷?”哥放下手机,“我当他死国外了呢。”
江女士对我看着:“可以么,住几天。”
热闹点也没什么不好,我便答应了她。
没见着老闻。“他呢?”
“观鹤楼。”
风还在刮,这天阴得厉害,遥遥望去,观鹤楼上灯火辉煌。进了门,热哄哄的暖气迎面扑来,楼上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我脱了外套,用人接了去,木质的楼梯,踩一脚便吱吖作响。
人声渐渐止了。
爷爷坐在八仙桌左侧的太师椅上,想必右侧那位就是我没见过的三爷,人瞧着很年轻,像是同老闻一样的年纪。初一拜年按说得行跪礼,我们走至八仙桌前。
还没跪,爷爷便说:“阿川,阿乐,这你们三爷,快问三爷好。”
我和哥对着三爷刚要跪,他站起身,拦住我们:“新时代,新时代,跪就不必了。”
不跪更好。“三爷,新年好。”
“同好,同好,”他又问爷爷,“这是庭樾他家两个小的吧?”
爷爷点了点头。“左边这个是老大。”
他又转头对着右侧椅子上的女人说:“阿珺给红包。”
那女人拿着两封红包走过来。 “这是你们的珺奶奶。”
这红包倒是厚厚一封,拿在手里挺有分量。“你们奶奶一叫,我倒是感觉老了许多岁。”
“这是什么话,本来都是要做奶奶的人,小园再隔几个月不就要生了。”说的应该是末座那位女士。
“也是老了老了。”
“小珺莫要在我面前说老,在座的各位还能老得过我,都快入土了。”
“大过年的二哥怎么说这种话,您啊,定当寿比南山。”
爷爷笑着招呼着:“庭桓,你来。”
“二伯。”走到跟前一个留着长发的男人。
“虽说按辈分他俩得叫你叔叔,但你们几个都差不多大,年轻人应该能谈到一起,你也别同他们客气,回头让他们俩个带你和小园好好逛逛。”
“好啊,二伯,”他对我看了一眼,又对爷爷说,“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小时候还同阿乐打过架。”又转过头来对我说,“阿乐,还记得我么?”
完全没印象,但我肯定是赢的那一个,若我输了,我肯定记得。我只好对他笑了笑。
“不记得也正常,你那时还太小了。”他指着末座的那位女士,“那位是我太太,钱园。”
那位女士刚要起来,被江女士叫住了。“弟媳你坐着就好。”
“坐下吧。”爷爷开口道,“他俩还得叫你婶婶,不必起来。”
她便朝着我们笑了笑,露出只虎牙。
省了磕头,敬茶还是要的。用人端来茶盏,我与哥又挨个问好,敬茶。
他们从国际经贸聊到国内政策,又从房产转型聊到人工智能,又讲到哥的公司,闻庭桓的公司,提到我就答两句,也是难为对面的女士,她看上去不是很舒服的样子。
正谈论着云渠的天气,楼梯那传来脚步声。这都快用午饭了,来得真够晚的。
他一上楼就扫了我一眼,背后还跟着个女人。那女人面容憔悴,一副病相,老了很多,不认真看我都要认不出来。
“二爷,三爷,新年好,我先给大家赔个不是,来晚了,实在抱歉。”他走到爷爷跟前,直接就跪下来行礼,三爷赶忙上前去拉他。
“不打紧,起来吧,快扶你母亲入座。”
“二叔、三叔,这都怪我,不怪小池,我早上去了庙里祈福,耽搁了。”
“锦华,没人怪你,快落座吧。”
闻池来了之后,话题一直围绕着他们娘俩,最主要是三爷在问。期间闻池还对着我瞟了两眼。他们不嫌嘴巴累,我耳朵都要听累了。
许是江女士也发现了那位婶婶的状态,便提议我们几个年轻人去园子里转转。下楼时他们进进出出地在备着餐。
“阿乐,”闻池走过来叫了我一声,“方便谈谈吗?”
哥已经出了门,在廊下抽烟,闻庭桓正替那位婶婶披着衣服,没注意这边。
“说吧池哥。”
“你小子,找人跟踪我?!”
“什么跟踪?”
“别给我装傻。”
“池哥你把话说清楚点,我真不明白。前些天你也知道,我在住院,我为什么要找人跟踪你?”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你找人跟我干什么?”
“池哥你说我找人跟踪你,证据呢?没证据的话别胡乱造谣。”
“行,最好不是你。”
“当真冤枉……池哥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阿乐,哥真希望不是你,”他拍了拍我肩膀,“哥呢也没什么野心,只想守着我那个小公司,我那公司你说了,你看不上。以后,闻家这些个产业还不都是你的。哥之前如果有哪里得罪了你,还希望你不要计较,有时候语气也冲了点,我向你道歉,我们怎么说都还是一家人,是不是?”
“敢情我之前的话,哥都当了耳旁风,是哥一直不相信,都是老爷子的安排,我有什么辙儿。”
“好,哥信你。你骨折恢复的怎么样了?”
“还可以。”闻庭桓他们已经廊下等着,“走吧。”
“婶婶这快要生了吧?”闻池说。
“七个月了,过完年就快了。”闻庭桓扶着她。
“那提前给小叔小婶道贺了。你们这次打算在国内呆多久?”
“还没定下。”
“小婶这来回折腾也是够辛苦的。”
“不辛苦不辛苦。”
“辛苦也没办法,好多年没回来祭祖,是该一起回来。”
“我看小婶的脸色不是很好,要不先去别院里休息休息。”
“她是有些被吓到,我们在澳洲没见过这排场,比较随性,好在昨天去祠堂她没去,不然晚上都该睡不着了。”
我落在他们身后走着,听着他们这一句那一句地闲聊,屋里太闷,出来透透气人也舒服很多。
没一会儿,便被请去用餐。
他们已经落了座,我们被领着去各自位置。我的右侧是闻庭桓,左侧是那位小婶。
爷爷说了些新年祝词,又说这是家宴,不必拘束,话音刚落,闻池便站了起来。
“我先敬大家一杯,二爷、三爷,奶奶,两位伯伯、叔叔、伯母、婶婶,今儿个来晚了,真对不住,我在这儿赔不是。”说完,一口干了杯子里的酒,随后又被满上。
“都说了,都是一家人,没人怪你。”
“三爷,正是因为没人说我,更要喝了。大家一直以来照顾着我和我母亲,我闻池都记在心里,这里要特别感谢我二爷,来,二爷,我再敬您一杯。”一杯空了又继续被满上。
“小池,二爷陪你一杯。”爷爷作势要喝完,闻池在那儿拦。
“二爷,您当心身体,少喝些,少喝些。”
“不碍事,二爷今天高兴,陪你们喝。”
闻池又挨个敬酒,桌上的气氛被点燃。主位上爷爷同三爷凑在一起聊天,母亲拉着堂婶说话,老闻正给珺奶奶介绍菜品,闻池要跟庭桓拼酒,大伯和哥搁那儿劝。只我这儿一角两个不能喝酒的人坐在一起,她可能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抬起头对我看了眼,礼节性地微笑了下,而后又低下头。
这么好的氛围属实难得。
吃过酒,大家都回各自院子休息。闻池醉得厉害,闻庭桓与他不相上下,都被人抬着送了回去。
长廊挂了一串的宫灯,哥推着大伯在前走,这样的天气总是难捱,一顿饭几乎耗费了他所有的精力,脸色越来越白。
“阿乐。”
“哎,”我往前快走了几步,“大伯。”
“骨折什么时候复查啊?”
“还没到时间。”
“你自己当心。”
“我知道的,大伯。”
“你父亲,我昨天还说了他几句,他要是再这样,别说你母亲,大伯也要跟他翻脸。”
“大伯,您放心,我少惹他就行。”
一进这院子,空气中飘散着浓浓的草药味,以至于我站在红梅下都闻不见红梅香。
“回吧。”哥走了过来。
“大伯呢?”
“喝完药就睡了。”
“那回吧。”我们往东院去。
“闻池,之前跟你说了什么?”哥问。
“……没什么,不用理他。”
“你不在他公司,也好,省得跟他牵扯不清。”
“嗯。”
回了东院,老闻也在,他酒也没少喝,领带都解了。
“你大伯怎么样?”他对着哥问。
“我看着不大好,但他自己说没事儿。”
“嗯……最近少去烦他。”老闻对我瞟了眼。
“也许,是这地方不好,我带大伯出去住一阵子,兴许他就好了。”
他盯着我看。“既然有这样的好地方,那也带我去住一阵子,让我见识见识。”
“您去了大概就不存在什么好地方了吧。”
“哦~这样啊。”
“庭樾。”江女士从里间走过来,“进去歇会儿吧。”
他站起身,到我跟前,停住,看我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又继续往里间走。
“少顶他两句,要吃亏还不是你。”江女士拉着我往另一间屋子走,“你们俩个也休息休息,东西都取过来了,缺什么跟小朱说。”
我回了我屋子,靠窗边坐下,打开手机,他给我回了消息,是张照片。
“新年礼物。”
“喜欢就收下。”
“如果不喜欢,我还可以送别的。”
近看,那窗棂格上积了层薄薄的灰,底边上我小时候用刀刻的印迹还在,摇身一变成文物了还。他的消息很难等,我刚要收起手机,顾一铭来了电话。
“喂。”
“见着闻池了么?”
“嗯。”
“说什么了,有怀疑你吗?”
“他已经认定是我。”
“操!……那现在怎么弄?”
“没事儿,继续跟。”
“哎,这事儿也怨我,谁知道那小子这么傻逼。”
“算了,给他笔钱,送远点。”
“给他钱也没福享,植物人了。”
“……”
“怎么了?”
“你找个好点的疗养院,送他去。”
“放心。”
“叫他们都小心点。”
“嗯,你自己当心。”
挂了电话,我找了颗止痛药吃下去,天阴得难受。
用过晚餐,外边儿开始放烟花,兜里手机在响,我赶忙拿出来。
“谢谢,我不能收。”
“下次你来复查,我还给你。”
“收下吧,是新年礼物,感谢你之前的照顾。”
“我特意选的,我觉得特别适合你。”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带你去,你自己选。”
聊天框上一直显示正在输入,可半天都没进来消息,大概是在想什么拒绝我的话吧。
“今天值班儿吗?”
“不值班。”(这句话倒回得很快。)
“我刚吃过晚饭,你吃了吗?”
“吃了。”
“我能打视频给你吗?”
“外面正在放烟花。”
“我想给你看,可以么?”
聊天框上,连正在输入都没有了。
哎……
我打开相机录制视频,葛叔说这些是爷爷选的花型和颜色,金色红色最多,这颗炸开之后好像一朵蒲公英,就是这距离有些近,手机屏幕装不下。
屏幕上突然显示邀我视频通话。
“喂,然然。”
“我刚刚……”耳边密集地响起烟花爆裂声,我将镜头转去对着那些烟花。他认真地盯着屏幕。
“闻乐。”他在视频里叫我。
“怎么了?”
“烟花结束了。”
“哦,”我还不想挂断,便往花园方向走,“我带你看看园子。”
“下次吧,谢谢你的烟花。”
“你明天休息么?我带你来现场看怎么样?”我走到一处灯下,“或者你哪天休息,都可以。”他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正月十五呢?这边还有花灯可以看。”
“最近有点忙……算了吧。”
“那我去找你,可以么?”
“阿乐!你怎么在这儿站着。”我转过身去看,闻庭桓走了过来,身边跟着那位小婶。
“刚看完烟花,我顺便走走。”
“怎么不去楼上和我们一起看,楼上视野很好。”
“这里视野也还不错。”
“好吧,你早点休息,身上还有伤,我带小圆回去休息了。”
“好,小叔小婶好好休息。”
等他们走远,我解锁手机,视频还没挂。
“抱歉,刚刚有人在。”
“你不用道歉……你早点休息,今晚谢谢你。”
“你喜欢就好,你要是想来告诉我。”
“谢谢,晚安。”
“晚安然然。”挂了视频,我将之前拍摄的烟花也发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