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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明日之后 “阿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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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乐,雨下大了。”
“嗯。”
“你骨折还没好。”
“你别松手……别松手……”
“没松手……刚刚的那出戏叫什么?”
“《锁麟囊》”
“那这出戏呢?”
“《铡美案》,他最喜欢。”
“阿乐,你如果生病,爷爷知道了,他也会难过的……你给他买的收音机,要淋坏了。”
我松开手,侧过头望着他,他头发在滴水,眼眶红肿,雨水糊了一脸。我想告诉他,爷爷是不会知道了,但我感觉他在难过,我没有说。
“先回家吧。”他伸过手来替我擦脸。
“然然,对不起。”
“为什——”
我感受到温热的泪水,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不要紧,想哭就一起哭吧。
“闻乐,”他躲开了,“我们先找地方躲雨,好吗?”
“哥!”
我看向声音的方向,杨小明快步走了过来。周悠然向老杨坟前走去,我看着他去拎起收音机,戏曲停了,他抱在怀里,向我走来。
雨声哗哗作响,身后杨小明大声对着我们说:“然哥!你来啦!你们两个怎么在淋雨?!”
周悠然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怀里的收音机被他用外套挡着。
“呼~”头顶撑了把蓝色的大伞,“我走了一段,开始下大雨,我又跑回去跟店老板借了把伞……然哥,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还有你们两个这么大人了,下雨呢,也不知道找个地方躲一躲,你看你们全身上下都湿了,哥,”他对我看着,“你骨折还没好,感冒怎么办?!”
“不会的。”
“哥你嗓子怎么哑成这样?!我们回家去吧,这么大的雨,纸也没法儿烧。”
“走吧,回去吧。”周悠然望着我,一双眼睛里掺着许多情绪。
“嗯。”
我们三个挤在一起,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闻乐。”“哥!”
我走去老杨坟前磕了个头。
爷爷,如果,我是说如果您可以听见我的话,我最近经常做梦,您可以到我梦里来坐坐,爷爷,您听见了吗?
不知什么时候,周悠然也跪在我身边。我拉过他,站起身。“回家吧。”
回到家,我被他们两个推去洗了个热水澡,现在倒是不用再烧热水。洗过澡之后,里面的衬衫和裤子都湿了,我要穿他们不让穿,只好裹着杨小明给我找的大毯子,被周悠然塞到他门前的车上。
“然然,你也去洗个澡。”嗓子还是很哑。
“你先坐好。”他将空调打到最高,手里拿着我的固定带,“我帮你重新绑上,绑在毯子外面好了,好歹支撑一下。”
“我坐好不乱动,不绑没关系的。”其实我是觉得那样很丑,现在就已经很丑了,裹着个毯子就像只虾。
他看着我:“那行,你别乱动。”
“你快去冲个澡。”
“我不用,我已经吹干了。”
我看着他湿掉的裤子和衣服:“这些不都还是湿的?”
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忘向我身上的毯子。
“哦,你是不是也没带衣服,所以就不去洗,嫌弃这样难看。”
“不是,你没有难看。”
我看着他,觉得他这话可信度不高。
“冷吗?”他问我。
我摇了摇头,又去握住他放在腿上的手,他的手比我的还要凉。“你是不是冷?我叫小明给你拿条毯子。”
我刚松开手,他却回握了过来。“不用,你坐好。”
他转过视线看向车前的院门,雨已经停了,手也松开了。
我问他:“你过来怎么没和我说一声?我可以等你一起。”
“这件事,我没有先告诉你,是我的问题。”
“然然——”
“你先听我说完,”他还盯着窗外出神,“爷爷是去年夏天确诊的肝癌,确诊时已经是晚期,Child- Pugh C,后续只能姑息治疗,病历资料我看过,市一的消化科主任也看过,没有什么争议。恶性腹水、严重黄疸、瞻望、昏迷……”他语气平静,述说死亡,好像是在做汇报,不考虑我是否能听懂,讲过就过去了,“爷爷去世后,小明的爸妈就一直在镇上工作,你路过的时候也看到了,现在这边发展还可以,但最主要还是为了照顾小明,虽然他小时候不太爱学习,可现在成绩还不错。”
他特意赶来,只是为了讲一大段省略情绪的话么,那当面说跟隔着屏幕说又有什么区别呢。“你为什么来?”
“我……我不知道在微信上怎么跟你说。”
“所以当面更好说一点是么?”
“或许吧。”
“哦……爷爷临走时提到我了是么?”
“嗯。”
“他怎么说的?”
“他让我告诉你……不要太伤心,要照顾好自己。”
“你为什么来?”我又问了一遍。
他还对我望着,没说话,头发还没完全干,一缕一缕地搭在前额,衣服也是潮的,人也是潮的,显得惨兮兮。可我是个混蛋,我应该扒开那层温柔又坚硬的外表皮,是他非要同我一起淋雨的,我也没有伞,可我又不忍心。
“谢谢,不管你为什么来,谢谢。”我心脏已经溃烂,大概也病入膏肓,我无计可施。
我刚要开门,正赶上杨小明过来叫我们吃饭。周悠然去了后院厨房,我被杨小明领进他屋里。
“哥,你衣服我给吹干了,你在我屋里换一下,换好出来吃饭。”他将门关上。
我换好衣服,看着桌上的习题,那个工工整整的“解”字,好像又看见了周悠然,他总在做题,一本写完又换一本。
我打开门走去厨房,不大的桌子有些挤,杨妈还在往上面摆盘子。
“阿姨,您这也太丰盛了,我们来都不好意思了。”
“哪儿的话,你们来阿姨开心。”她放下手里的盘子,轻轻拉了下我的胳膊,“来这坐,坐吧。”
我挨着周悠然坐下,看着满桌各色各样的菜没什么胃口。
杨妈杨爸热情地招待我们吃菜,要替周悠然倒酒,他说他等会儿还要赶回去,明天上班,他又替我倒酒,我倒是不需要去上班,喝点也没关系,可他拦住了,说我骨折没好,也不能喝酒。不让喝就不喝吧,人家毕竟是医生。
那杯酒最后被杨小明拿了去,他陪着他爸一起喝。有些事情很难过去,哪怕说得轻如鸿毛。
杨小明才喝一杯,脸就红得跟个猴子屁股一样,他爸笑他,在他们这儿不会喝酒,简直笑话,让他以后每天来一杯,练练酒量。他妈在一旁说他爸,考试又不比酒量,天天嘴巴就知道瞎咧咧,大家都笑了。
杨小明还没笑一会儿,捂着嘴跑开,周悠然起身跟了过去。他妈又开始数落他爸。我夹了筷子菜,刚要放进碗里,碗却已经满了,我又看向身旁桌上的碗。我忽然很嫉妒他们,没由来,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是谁,就是嫉妒他们。这不是我想要的,我要带他走,不管去哪,我不想再等。
他走过来,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慢慢地眉头却皱了起来,为什么要皱眉头,我什么也没做。
他们在说话,好像是在说杨小明,可现在我什么也听不进,我继续吃碗里的菜。等吃完了菜,抬起头,杨小明已经在座位上坐着。我看向周悠然,发现他也在看着我。
他对杨妈说:“阿姨,家里体温计有吗?”
他要体温计干什么?“你不舒服吗?”他一脸懒得理我的样子。
杨妈已经去拿体温计,他拉过我的胳膊:“跟我去屋里。”
我看着杨爸:“叔,您慢慢喝,我先失陪,下次我一定陪您喝个够。”他高兴地点了点头。
我跟着周悠然离了席,我还有好多话要问他,他如果同意,我现在就带他走。
“坐下。”他让我坐在堂屋的凳子上,我坐下了。
杨妈走过来,递了个体温计给他,他接过,甩了甩,又递给我:“夹在腋下。”
“夹在腋下?干什么?”
“给你测体温。”
“我没发热。”
“量一下就知道了。”
我听他的话,塞在了腋下。我坐在凳子上,他也坐在那里,看着手机。
“然然,”他看向我,我开始有些犹豫,但我必须要问他,“跟我走吧,然然。”
他疑惑得看着我问:“去哪儿?”
“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但总有一个地方,“你想去哪?”
“我不想去哪,”他摇了摇头,看了眼手机,“你烧糊涂了吧。”
我拿出体温计,我怎么可能是烧糊涂了。
“你做什么,时间还没到,放回去。”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我不量了,我没发热。”我也没糊涂,他拿走了我手上的体温计,我就是这么想的,“我要带你走。”我站了起来,他没理我,正对着光,找角度,看体温。
我按住他的手:“然然,你看着我,我们不回——”
“你体温快39度,你跟我回医院。”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你要说什么,等回去再说。”
“我不要回去,你听我说——”
“体温怎么样啊?”杨妈走了过来。
“快39度。”
“这么高,眼睛都烧红了。”
“阿姨我们先回去,我带他去趟医院,下次再来看你们。”
“好,赶紧去,身体要紧。”
“然哥你们要回去了?”杨小明走到跟前。
“嗯,带他去医院。”周悠然拍了拍杨小明的肩膀,“我有空再过来。”
“然然,”杨妈拎了个袋子过来,看上去挺沉,“来,这个带回去。”
“阿姨您年前寄的还没吃完……”他们两个在那边说着话。
杨小明将我拉到一旁:“哥,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收音机我有空就去放给爷爷听,你照顾好自己,爷爷在天上都看着呢。”
没有,爷爷去世了,他不在天上。“别喝酒了,你的脸换身衣服都可以登台唱戏了。”
“你还说我,你以为你脸好到哪里去。”
好吧,那我们就一起去唱戏,我抱住了他。等我松开手,他眼睛也红了。
我们坐进车里,杨小明还站在院门外,天已经快黑了,我会再回来。
路过村口的时候,那里聚着一群人,我从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好像能听见他们都在聊什么。
“我不想回去。”
“你想去哪儿?”
“我不知道。”
他好像轻轻叹了口气:“先回医院,后面再说。”
“不去。”
“等你好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行么。”
“我现在就要去,带你一起。”
“我明天上班,你要看病。”
我现在在他心里比不上他的患者,那个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人,被我弄丢,在那年暑假就弄丢了。“我要下车。”
他没理我,车行在竹林中,周围黑漆漆的,只有车灯照过的地方是亮的,不知道还有没有萤火虫。“我要下车。”
“你到底闹什么?!”他突然很大声,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地同我讲话。
“我不想回去。”
他慢慢靠边停了车:“给我个理由。”
“就是不想回去,没有理由。”
“你怎么不讲道理?!”他伸手过来,“手机拿来,我打电话给川哥。”
我将兜里的手机递给他,看着车灯照不到的地方。
他接过去:“密码。”
“520710。”
好一会儿周围没有声音,我好像已经走到了那片黑暗中的竹林,我没听见电话拨通的声音,转头看向他。
他在盯着我看,一言不发。
“520710。”我又重复了一遍密码,打给我哥我也不想回去,直接打给老闻好了。
他将手机塞回我衣服口袋里,启动了车辆。
“怎么不打电话了?”
“不打了。”
我又去看着窗外的那些竹子:“快春天了然然。”
“我知道。”
“春天,我们过来挖竹笋吧,我还没真的见过竹笋长在地上的样子。”
“好。”
越往前开,亮灯的房子越来越多,慢慢开始也有了路灯。驶离那条穿镇而过的河,我看着前方沿山而建的路,眼皮越来越重,干脆闭上眼睛。
“结束了能重新开始么,周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