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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闻家 离开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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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奥黑尔,二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几次颠簸,一次转机。北极圈附近超长的日出、云层下的闪电、海洋与雪山,都记录在桌上的小黑盒子里。睁着眼睛是相机里的景,闭上眼睛,往事如芝加哥的暴雪,往我脑袋里砸。睡不着,还是不够小心。
公寓里的东西会有人去整理打包,我拎了只小的登机箱,其实也没什么可带的,护照终于在我手里,这就够了。
八年了,好不容易在盆栽里找到些故土,都是氮磷钾,都是硅铝氧,与大洋彼岸没什么不同。站在人流中的是闻川。
“哥,不是让你别来接吗,你忙,我自己会回去。”
“即使忙也要来接你,更何况今天周末。”
“哦,我倒给忘了今天周末。”
“毕竟好几年没回来,也怕你迷路。”
“怎么会,变化肯定是很大,总不会天翻地覆。”
“咱妈原先打算亲自来接你的,今晚有慈善晚宴又推脱不开,和爸一起去了,临近新年,事情很多。”他张开双臂拥抱了下我,“好久不见,又长高了。”
“哥,你半年前见我时,也这么说,要是这样,你每见我一次,我长高一点,追赶夸父,指日可待啊。”
“别贫了,回观山?”我们一同向停车场走去。
“不想。”
“那去我那儿吧,房间也多。”
“我未来嫂子在吗?在的话我就不去了。”
“哪个未来嫂子?我怎么不知道啊?”
“没有就算了,我还是回观山吧。”
“不想去就别去,要是问起来,我担着。”
“那行,还得是亲哥。”观山还是得回,但偷得一日是一日。
我正准备入睡,门被敲响,肯定是问话来的。只好起床去开门。
“咱爸电话,叫你接。”
我接了过来:“爸。”
“怎么不回观山?”哥在旁边默默地指了指自己。
“明天回,我和哥聊得晚了,况且今晚回去你们都不在。”
“明天同你哥一起去云渠,爷爷好久没见你,正好周末一起聚一聚。”
“好的,知道了。”
“好好休息。”
现在的云渠早已不是从前的云渠。老宅子都被修缮,竟成了文保单位。虽是个晴天,进了宅子,阳光被削弱不少,那些吓小儿的故事,现在还印在记忆里。老爷子非要又搬过来住死人堆里。
“阿乐,好久不见啊,真是越来越帅了。”老管家迎了出来。
“葛叔,好久不见,您都没怎么变,还是这么年轻。”
“哎呦,我的小少爷,您别打趣我了……两位少爷,这边请。”
“葛叔,现在这宅子里的东西都不好随便砸了吧?!”
“当然,当然,这些木雕啊窗花啊都是文物,不好随便破坏的……您怎么打起这些的主意来?”
“随口问问,门前那个石碑立着,我还不习惯。”
“您都八年没回来过了——”
“葛叔,祠堂修了吗?好长时间没跪过祖宗,还有些怀恋——”
“阿乐。”我看了眼闻川。
“小少爷,该在的都还在的。”
“哦~触景生情,我没什么别的意思,您别介意。”
“您怎么说,葛叔都不会介意,八年未见,别同我生分倒是真的。屋里人都在。”
穿过轿厅,绕过戏台,人既不在中堂,便都在书厅。
池子显然是清理过,淤泥少了,没了睡莲,没了荷叶,只剩红鲤在水草中穿梭。长廊到了尽头,过了月洞门,书厅前的天井站了些人。厅里确实人都在。
挨个问了好,我被叫去坐在老爷子身边。离近了仿佛能闻见他身上的迂腐味。
“昨儿回来的?”
“是,昨晚上到的。”
“哦,国外还是不太平,早点回的好。”
“我听您安排。”
“我安排,”老爷子喝了口茶盏里的茶,“我是要好好安排,爷爷年纪大了,离入土也不久了,闻家还得靠你们小辈,阿川,小池你们也坐过来。”闻池我堂叔家儿子,“永安建工呢,近些年虽说受了点影响,但总归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爷子转过头来对我说,“你哥的私募公司这些年也越做越大,可我老年人的思维总是觉得做点实业才踏实,”又将头转去看着闻池,“小池,二爷是想让阿乐元旦后跟在你身边历练历练,不知道你怎么看。”
挺好的,直戳别人心窝子。
“二爷,能有多个人分担当然是好事,还是自家人信得过,我也轻松一点……不过我记得阿乐学的是金融,来我这里不是屈才了吗?!这主要看阿乐的意愿,前些年我看他不是很愿意。”
皮球又踢给了我,踢球嘛谁不会。“池哥,我听爷爷安排。”
“嗯,长了几岁,变懂事不少。小池,二爷让阿乐跟你,只是想让他跟你多学习学习,那个子公司是你的就会是你的……你爷爷父亲去世,锦华这些年一直身体也不好,照顾好你们娘俩是二爷的责任,不然入了土也没脸去见我大哥,我侄儿。”
“既然二爷和阿乐都这么说,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嗯,那这事就这么定了。”茶盏里的茶水见底,老爷子很满意。
用过餐,被母亲拉着简单聊了几句,父亲同大伯去喝茶,爷爷同闻川都回房午休。我在花园的亭子里,等闻池,钝刀子可戳不进心窝子。
“阿乐,找我有事?”
“池哥,我知道你心里不太舒服,真的抱歉,我没想到爷爷会把我安排给你,但他的意思我也不能违背。还希望你能够理解我的处境。”
“哟~阿乐,在我面前你就别装了,你要是真不想,谁都阻拦不了你。”
“池哥,你太看得起我,这个家又不是我说了算,我的意见有用吗?你我心里都清楚。你要是有意见别冲着我。”
“我一步一步爬上的位子,凭什么你一回来就可以轻易得到?!闻乐,亲兄弟都明算帐,何况我还只是你堂哥。”
“哥,我们都是一家人,我没有想得到你的位子,爷爷说了是你的就是你的。”
“他是欠我的,欠我父母和我爷爷的,你想要我也不会让给你。”
“哥,我说了,我不想要。大爷和堂叔的死只是意外。”
“只是意外?!闻乐,搞搞清楚再说话。”
“不是意外吗?他们都说是意外。”委实不能再清楚。
“闻乐,你爷爷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你又不是没领教过,少给我在这里装模作样。”
“我从来没想过,抱歉。可如果真是他做的,这么些年你怎么会一直忍着。”
“呵,要不你给我出个主意,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闻池,你骂得也太收敛。“池哥,再怎么说,他也是你二爷,这个家的家主还是他,今天他能将我安排进三建,明日他就能踢你滚蛋。池哥,你想想再说话。”
“哈哈哈,闻乐,终于露尾巴了?我说错了吗?!你爸和你大伯这么些年一直占着房产开发,现在房产不景气了,开始染指路桥啦?这些原本都属于我爸的东西,你们还要不要脸?!”
“如果真是这样,我倒替你不值,你这么些年的努力,到头来老爷子想对你怎样就怎样。哥,我还是那句话,我绝对没有想要你公司的意思。”
“你的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谁知道是不是真心。”
闻池气愤地走了,回了城,连留宿一晚也不肯。
大伯的院子我小时候经常来,那时候,这个宅子就住了我们两个人,还有个照顾他的婆婆。他守着宅子,我看着他,过着狗一样的日子,我们被遗弃在这个地方。院角种了棵红梅,院后是一小片栀子。
“闻池走了?”
“是的。”我在窗台旁坐下,“大伯,要我推您去园子里逛逛吗?今天天气还不错。”
“算了,陪大伯在这儿喝喝茶。”
新沏的茶被端上来,撤走了桌上的空茶盏。
“尝尝这个茶,今年的明前茶。”
我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嗯,茶很香,回甘悠长。”
“再过几个月,就又可以收新一批茶叶,这旧茶还没喝完。”
“是啊。”
“你父亲他也是为你考虑,你们是亲父子,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商量。”
“大伯,爷爷也是您父亲,可您当真甘心吗?”
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叶子已落完,花还没开出来,缓缓道:“那鱼啊,缺氧了就会跳出水,可最后都会再入水中,都一个样。”
“不一样的。”茶盏里又添了些茶。
“时间一晃,你都这么大了。你小时候说我院子里的蚯蚓又长又肥,挖去钓鱼,是最好的饲料。就钓那池子里的鱼,钓上来放水里,一个人在那儿玩,也不觉得累。有些鱼离水的时间长了,放水里翻肚子活不成,你又偷偷躲在墙根底下哭,哭好了就又把鱼捞起来,埋树下。这棵树下埋一埋,那棵树下埋一埋,有趣得很。只是把园子挖得乱七八糟,挨婆婆的骂。”
“那个婆婆呢?”
“不清楚。”他喝了口茶继续道,“等我好些,你每天吵着要我抱你去摘桃,知道我再也站不起来,就自己搬着个梯子,摘了好些桃送给我,那些桃子被磕得破破烂烂的,问你,你说是在树下捡的。后来我才知道,你差点摔断了腿。被你父亲知道,你就又去跪祠堂。阿乐,商场如战场,‘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你父亲也难。”
“他难?这个家里所有人,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想做什么,你们都觉得自己难,那为什么不活得简单点。钱又放不下,权也放不下。大伯,那些被放下的最后才是心里真正放不下的吧……”
“大伯,我的电话卡你还在帮我充话费吗?”
“当然,你交代的事,大伯怎么都会给你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