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术剧院》达瓦希

26、罪恶都市 渐渐地

　　渐渐地，雪变得细而密，随风簌簌地下，像针。不久之后风力渐强，雪也越下越大，在高处成团一个劲儿地往下砸，看来是场暴风雪。灰蓝色的天空，隐藏在高楼密林之中，远处圆形顶上冒着蒸汽。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会像我这样在外闲逛。后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想这样也是够他受的。

　　“（英）嘿，先生，你应该呆在你的公寓里，我想在高处看雪也是一样的。”
　　“（英）你可以先回去，如果你想。”

　　“（英）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可以陪你随便逛，如果现在是白天，闻。但是，你知道，现在快到午夜，这真不是一个闲逛的好时间。”
　　我没理他，继续向前走。气温很低，吸进去的空气刮着鼻腔。

　　“（英）我需要紧跟着你，为了你的安全，不管怎样，这里是芝加哥。”
　　“（英）我知道这里是芝加哥，丹尼尔，让我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英）我不能这么做，闻，我需要保证你的安全。”
　　风无处不在，往衣领里钻，往袖口里钻。
　　“（英）包括帮我挡子弹？”

　　“（英）是的，如果真有这种情况发生，但我希望我们永远不会遇到。”
　　“（英）他们付你多少钱每年，你甚至愿意替我挡子弹？”

　　“（英）50万美金，我认为我值得这些钱，24小时全年无休，还有——”
　　“（英）还包括监视我。”

　　“（英）是的……那是工作的一部分，虽然我不喜欢这个部分，但是我需要这个工作，我不能让路易莎和利兹一直居住在南区。我知道你同你的家人有些不愉快，但我只想做好我的工作，别总将我当成敌人，闻。”

　　时不时从街角冒出一两个行人，丹尼尔就会贴近我身边，右手按在腰间。芝加哥禁止个人持枪，但他有，我见过，挺漂亮的一个。

　　“（英）放轻松，丹尼尔。”
　　“（英）我们需要回去了，闻。你没必要每场雪都看，我不知道，这为什么这么吸引你。”

　　天地茫茫一片，前方能见度很低。

　　“（英）我们呆在一起八年了，我一直以为我们也许会成为伙伴，或者朋友。”
　　“（英）也许吧。”

　　“（英）前几年你表现得很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你有好的教育，有豪华的公寓，有富有的家庭。相比之下我伴随着枪击和抢劫长大，还有一个疯狂的母亲。最开始我们经常打架，你经常做些疯狂的事情，我把你当成叛逆期的弟弟。请原谅，如果我冒犯了你。”

　　“（英）你想要的不一定是我想要的，丹尼尔。”
　　“（英）我知道，每个人的欲望不一样，那些你习以为常的东西是我一直在追求的东西。其实我更喜欢以前的你，那个疯狂地想干翻所有人的小子。闻，现在你只会戴上你那破面具，不管见什么人，你的脸就和那些穿着狗屁西装的自大高傲的白人没什么区别。或许你更愿意我强制带你回去，我不想那么做。”

　　他走上前来挡住了我的路。“（英）闻，你今晚是怎么了？我可以陪你回去喝酒，或者你现在想来一口，我这里有威士忌。”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个小酒壶，“（英）芝加哥不适合夜晚闲逛。”
　　“（英）我要搬回中国。”

　　“（英）返回中国？你同意了？”
　　“（英）是的。”

　　“（英）你让我困惑。你在上学的时候一直想回中国，但你家人不允许。当你毕业了他们要求你回国，但你又不想。那现在呢？”
　　“（英）让你可以和家人一起度过一个完整的圣诞和新年假期还有一份丰厚的奖金。”

　　“（英）不不不，不是为我，闻。也许是因为一个叫周的人，对吗？”
　　“（英）没这回事。”

　　“（英）你不用对我隐藏，我对监视你没有兴趣。事实上，我很欣赏你的个性，把你那个破面具扔掉，我们回公寓去喝酒，天气太冷了。”

　　路面积了层很深的雪，风很大，确实是个恶劣天气，继续走下去没什么意思。

　　“（英）走吧。”
　　“（英）这才对嘛。既然你要回国，今晚可以开你最贵的酒吗？”

　　几辆车从旁边的路上开来，快速驶过带起一个个白色的尾迹。
　　“（英）随你。”

　　丹尼尔注意着路过的车辆和空旷的街道。“（英）闻，你应该找个人共度一生，利兹都已经上小学了。我不知道你和周发生了什么，可如果你喜欢她，就去追好了，而不是只会在喝醉时叫她的名字。”

　　又有一辆车开过来。“（英）没你说得那么简单。”
　　“（英）好吧，我不了解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你可以告诉我一些关于她的事。”

　　雪地里印着我和丹尼尔的脚印，他走在靠近公路的一侧。路灯的光在雪天变得很柔和，返回的路，迎着风，雪对着脸拍。
　　“（英）不是‘她’，是‘他’。”

　　“（英）哦，抱歉，我一直以为周是位漂亮的女士。”
　　“（英）没关系，至少你对了一半。他很漂亮帅气。”

　　“（英）你们相爱过吗？”
　　“（英）很久以前，但是现在，他一定恨我。”

　　风雪没有减小的趋势，但我们也没走很远，不远处的公寓楼隐约可见。

　　“（英）你们是在下雪天分手的吗？这就能说通，你为什么总喜欢下雪天出来自虐……不对吗？你为什么笑？”
　　“（英）没什么。”

　　“（英）你还是爱着他，对吗？那就，再追一次好了。”
　　“（英）如果是你，你会接受一个伤害过你的混蛋吗？”

　　“（英）有时候你很混蛋，但也没有那么混蛋。你去请求他的原谅，他如果还爱着你肯定会接受的。”
　　“（英）丹尼尔，我没有想到你还是个——”

　　耳边炸裂了一阵密集的枪声，丹尼尔将我往旁边的建筑物里推。“God damn it ! Shit! The fucking asshole! Fuck!——”
　　我刚碰到门把手，丹尼尔直接撞了过来，“Get inside!”枪声离我们非常近，仿佛就在耳边，我们将门撞开。我扯着他的夹克，一起卧倒在门旁的地上，子弹击中了旁边的玻璃，全身血液都在沸腾，这简直丧心病狂。丹尼尔不停叫骂，事发突然，我们蹲着向建筑里面走，又一阵枪声之后，周围安静下来，车应该已经开走。疯狗！疯狗！真他妈的疯狗！

　　“（英）闻，你有没有受伤？”
　　“（英）没有，你呢？”

　　“（英）我好像被击中了。”他拉开了夹克，露出一件防弹背心，我上前去看。
　　“（英）别动。”

　　他背过去，在防弹背心的右下角卡住了一颗子弹。“（英）好险，这群该死的混蛋。”
　　“（英）没什么大不了的，闻。”

　　“（英）去医院检查一下有没有冲击伤。”我靠坐在柱子下方，心脏还在狂跳。
　　“（英）不需要，闻，这只是颗9mm的子弹。我们回公寓，外面太危险。”丹尼尔看着窗外，龇着口白牙，转过头来笑着对我说，“（英）欢迎来到真正的芝加哥，闻，这座罪恶都市，很遗憾，你刚正式融入就要离开。”

　　“（英）告诉你的雇主，多要点奖金。”
　　“（英）好的，我会的。该死的，我差点被击中。”

　　“（英）也许你可以换个职业，考虑一下利兹。”
　　他没说话，我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个来钱多的好职业，他没什么选择。家庭对我来说是锁链，对他来说也是。
　　“（英）我们回去吧。”

　　黑莓和樱桃的香气释放出来，入口丝滑细腻，果香层层堆叠，余韵悠长，但现在不适合品酒，倒是可以对瓶吹。

　　窗外的雪还在不停地下，桌上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喂——”
　　“阿乐，你还好吗？”
　　“我想丹尼尔应该都告诉您了，您没必要打电话过来。”
　　“妈妈是担心你。”
　　“哦，那谢谢关心。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我让秘书给你定明后天的机票，赶紧回国。”
　　“怎么，怕我死在芝加哥？”
　　“别这么对妈妈说话。”
　　“等雪停了再说，没事我先挂了。”

　　这样的雪夜，看不清窗外的密歇根湖，可我知道湖上刮着风，浪推着冰，这个天气不会有人开船出港，为达彼岸不仅需要破冰，还需要航行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