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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死亡与新生 这家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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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老字号已经开了很多年,室内装修倒与以前有些不同,听说是才刚翻新。店老板认出了周女士,给安排了个好位置。我看了看菜单,推荐榜上还是老几样,只是这价格涨了一倍,想想也是,上次吃已经是八年前。
我博士毕业后,还是回了这座南方小城,这里有我的母亲还有我的河流,是我斩不断的思念和融入骨血的回忆。
周女士的案子最后还是输了,“证据链”完整而充分。她改了行,现在在一家公司上班,她被她的学生伤透了心。是快要退休的年纪,但她说她还年轻,人生很广阔,关上一扇窗就再打开一扇窗。
吃完饭,我和周女士决定步行回家,鸡汤入了腹,也不觉得冷。正值周末,街面上的人很多,一家店门前排了条长龙,招牌上写着“新店开业,炖梨半价”,原来是一家新开的甜品店。天气冷,炖梨正合适。
他在那一年的年末,打来过一个电话。刚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我以为是境外诈骗电话。本不想接,可它一直在响。
接通之后,对面没有说话,仔细听,却有些轻微的呼吸声。我不敢确定。
喜欢吗?我没法欺骗自己,怨他吗?如果他没有将我当做筹码,那么是不是闻家可以放过周女士,可我也不想怨他,我才是那个始作俑者。
在我以为他会一直沉默的时候,他开口说了句“对不起”。那段时间为了周女士的案子焦头烂额,我倒是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追求他是要付出代价,那这代价也不该让周女士承担。
我不想听他口中的道歉,也说不出什么,便挂断了电话。从那以后他的电话再没有打来过。
夜里我又梦见了他,他坐在对面笑着看我喝梨汤,我们还没说一句话,就被枕边的闹铃给吵醒。我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相框,时间真的很快,看着曾经青涩的自己还有些不习惯。
今天周一,我正弄着早餐,周女士走了过来。
“妈,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周女士公司的上班时间要比我晚一个小时。
“你今天值夜班吧?”
“是啊,得明天晚上回来。”
“还得明天晚上?平时不是中午就回来了吗?”周女士边将果汁倒进杯子边说。
“明天下午陪主任上台。”
“你们主任不知道你刚夜班下吗?”
“人家那是有意栽培,主任他一天的手术,能跟主任上台我求之不得。”
“那还有个准点吗?几点也不一定吧?”
“嗯,做完才能下台,顺利的话预计六个小时,差不多晚八点,您别等我吃饭。”
“哎……当初就不该让你填什么医学,你们这行体质差的都挺不住这么折腾的。”
“您儿子体质挺好的,经得住,您就放心吧。”
手术挺顺利,下了台,被科里的人一起拉着去吃宵夜。
“悠然,你A大毕业留在阜外不是挺好的,我有好多同学想去还留不了。”
“也不容易,但我还是想离家近点。”
“也是……”
“悠然,你要不推荐家店吧,你本地人。”
“你们决定,我都很多年没出去吃过宵夜……”手机在兜里震动,“抱歉,我先接个电话。”是杨小明打过来的,可他从未在这么晚给我打过,“喂,小明。”
“哥,你工作找到了吧,还好吗?”今年夏天他来过S市,当时我正在找工作面试,就匆匆忙忙见了一面。
“嗯,挺好的,你最近怎么样?”他已经九年级,明年就要中考。
“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我听着。”没由来地开始心慌。
“爷爷他……他半年前查出来肝癌,可能就这几天了,原本他不让我告诉你的,但我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哥,你在听吗?”
“……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
“看了吗?为什么不早点联系我?”
“发现就已经转移了,医生说治疗意义不大……爷爷他,我们怎么劝也没用。”
“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杨小明,你口口声声叫我哥,你把我当你哥了没有?!这么大的事情,现在才告诉我?!”
“哥,我,爷爷怕耽误你上班,不想给你添麻烦。”
“所以你夏天来,是因为爷爷的病?”
“嗯。”
“你!……你把所有病例资料都发给我,我去找人再看一下——”
“哥,没用了,你要是有空尽量回来一趟吧……”
“我让你把资料给我发过来,没听到吗!”
“……好,我等会儿发给你。”
“我明天或者后天,我去调个班看看能不能回去,现在就把资料发给我。”
我挂了电话,调到微信界面,等着杨小明的信息。
“悠然?怎么了?我还没见你发火过。”
“我爷爷,他肝癌晚期……静姐,您那个明天是不是休息,能换一天班吗?星期六我替您值班,您看行吗?”
“好,你别急,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
“嗯,我也同赵老师说一声,一天恐怕不太够。”
“你问问小远,他后天休。”
“行,我回来请你们吃饭,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儿的,谁家都有急事。”
“那我先回去了,抱歉。”
回家之后我挨个联系了组里同事,调了三天假。等杨小明把所有资料都发过来,我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不死心,隔科如隔山,又去打电话联系消化科主任,求着帮忙看,是不是真到了最后一步。因为是本院,所以他说得很直接,这个情况六个月已经是奇迹。
周女士要跟着我一同去,去见老杨最后一面。
这条路我已经走过几次,最近几年忙着学业工作一直没再来过。路旁的树,好像一直没什么变化。风啊,雨啊,烈日啊,行道树枯了死了,市政会换新,从来也没关注过它们到底还是不是原来的那棵树。
进山之后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又路过那处山脊,那条长河,那片竹林。
村里的路扩宽了不少,泥土路都变成了水泥路,没有了碎石头和碎瓦片。村前还建了处村民活动中心,一切都在变好。
还是那扇院门,推开了,也还是那座灰色砖瓦房,屋顶的瓦缝里长了些野草,这天灰蒙蒙地在下雨,田里是水稻的枯杆,背后的竹林郁郁青青。
杨小明的父母也在,听说也是这两天才赶回来。我和周女士被领着去看老杨。
推开木门,吱呀一声,没吵醒躺椅上的人。记忆里他喜欢躺在上面听收音机。
老杨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只露出了张瘦削的脸,上面的皱纹像是刻刀刻的,颜色是橘皮的颜色。
我与周女士安静地坐在一旁,这样看着就好。
不一会儿,老杨自己翻动了下睁开眼睛,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似醒非醒。
“爷爷,”我轻声地叫他,“爷爷,我来看你了。”他看着我,精神不济的样子。
“爷爷,我是然然啊,不认识我了吗?”
“然然啊……”他颤巍巍地说,“然然,你来了……”
“嗯,我和我妈来看您来了。”
“哦,好,好……吃了没啊?”他从毯子底下伸出了只手,皮包着骨头,黄疸已经严重到全身都有。
我握住了他的手:“我们吃了,都吃了,您饿了吗?要不要吃东西?”杨小明说他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水,吃了点止痛片。
“我不饿……然然,工作忙吧,这么远,还来看我……”
“不忙,也不远,开车很快的。”我的手被他攥紧。
“然然……你能来看我,我很开心……阿乐呢?”
“他……”我看了眼身旁的周女士,“他在国外,很忙,抽不开身。”这话真假参半。
“哦,忙点好啊,你们啊,都是好孩子。”
“爷爷,您慢慢会好起来的,我们都陪着您。”
“然然,爷爷啊……知道自己没几天好活了……你不用劝慰我,人呐,总归是要死的,爷爷也累了,想歇一歇了……”
“爷爷……”
“死呢,爷爷是不怕的,可就是痛啊……”
“爷爷……”我好像只会叫他,叫着他,我才安心。
攥着我的手慢慢松开,老杨头歪着又睡着了。我将他的手塞进了毯子里。累了就好好睡吧,睡着了就不痛了。
我轻轻地关门,不想弄出响声,可事与愿违。
“这门要上点油。”杨小明在我身后说,“哥,你到我房间来,我有东西给你。”
我跟着杨小明去了他房里。他拿出了一沓钱,递给了我,说:“哥,这是你塞在柜子里的吗?”
我看着他手里的钱,道:“不是。”如果不是我,那就是……
“那就是乐哥塞的。”他又说,“你帮我还给他吧。”
“你收着吧,他给你和爷爷的。”
“我不能拿,我联系不上他,哥,你帮我还给他。”
“我也联系不上他。”
“他到底哪去了?”
“我不知道,你收着吧,等下次你见到他再给他。”
“那这个钱给你。”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叠钱给我,“这个是你当时给我的,你的零花钱。”
“你收着。”
“我不需要了。”
“怎么不需要了,你小时候天天吵着挣钱。”
“那是因为我想攒点路费带着爷爷去看爸妈,现在,我爸妈他们不打算出去了,就在家里找工作,陪着我,这边发展越来越好,工作也多了……这钱,还给你。”
“我不要,你自己收着。”
夜里我与小明守着老杨,他断断续续地醒,醒了就开始叫痛。他说他怎么还不死,死了是种解脱。他拉着杨小明说他没了,杨小明怎么办,他还想看着他考大学。他又拉着我让我不要伤心,都有这么一天,或早或晚而已。他又问我闻乐怎么不来看他,我骗他说路途很远,他在赶来的路上。
鸡鸣时分,老杨彻底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杨小明跪在床前哭得撕心裂肺,角落里的周女士也湿了眼睛。一个人的离去怎么会不伤心。
漫天撒下的纸钱,纷纷扬扬飘落在田间地头。我好像又看见了老杨在我跟前洒米的样子。他被安葬在竹林深处。
又是一场酒席。
杨小明送我和周女士到车前,他声音已经哑到说不出来话。道了别,我紧着时间赶回去值夜班。
车刚开进小区门口,周女士自己下车步行回家,让我赶紧去上班。我正准备启动,从车前走过一家人,一个光头叔叔抱着一个小女孩,正同周女士打招呼,而后又向我招了招手,他们都笑容满面。那是邢东的爸妈和他的妹妹。妹妹已经一周岁多,会对着我叫哥哥。
昨晚到医院时还不冷,现在出医院门却被冷了一个激灵。停好车,沿着花坛边步行回家,天竟然飘起了小雪,今年的雪倒是来得格外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