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
44、
谢淮安还是走了，去找他那些朋友。
他恨了十五年，如今终于等到言凤山，他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叶昭坐在刚才两人谈话的位置上，沏了杯茶，看茶香混入室内的桃花香中，冲淡略显甜腻的桃花熏香。
叶昭看着对面的位置，那人刚才坐在那里，和当年一样，没有变化。
45、
没人知道，叶昭和谢淮安的第一次见面，其实是在长安。
当时，这里还被称为刘府，谢淮安还是个顶着满头白发的小孩。
她外祖父过世，她和弟弟叶昶随母亲陆照隐回京治丧。陆家以雕版印书、典藏闻名，外祖父去世突然，遗嘱下落不明。家中便有些动乱。
叶昭和叶昶随母归家不过三日，便在饭菜中查出六次食物相克，衣物不合礼仪之处更是普遍。母亲作为外祖父独女，一边治理丧事，一边处理内务，忙得不可开交。
恰逢闺中好友谢家贵女谢令仪前来吊唁，便提出让两个孩子入她府中暂住。
谢令仪是世家谢家的贵女，嫁给了皇家禁军虎贲卫第一任统帅刘子温。
母亲当时顾虑良多，实在无暇顾及他们。于是，她和弟弟被母亲送入刘府，认识了早闻名于世家之间的白头儿——刘知，和他的妹妹刘理。
如今看来，若从那时算起，也称得上一句“总角之好”。
后来他们随母回乡，还总惦记这个同龄却又格外聪明的大哥哥。江南和长安相距千里，刘家和叶家的书信却月月往返，勾勒起四个孩子最初的友谊。
46、
可惜好景不长。
没过几年，刘子温被构陷，一家老小，唯有刘知兄妹逃出。
而叶家也陷入内乱，兄弟阋墙，却险些葬送叶家。
她随母亲归乡，却遭遇叔父派人追杀，母亲为护她而死。她逃到芦苇荡，本以为会死在腊月刺骨寒凉的湖水里，却被一支竹蒿拉起。
破水而出的时候，竹排上那人的黑发差点让她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白头儿变成黑头儿，本事倒没变。
想到这儿，叶昭低声笑了起来。是她给这份友谊染上利用的色彩，又如何怪人家本事通天？
47、
虎贲还有多少人？
叶昭不知道，但她知道一点——言凤山一死，虎贲人再多也没用。
如今长安城的局势还算可以，言凤山出现，萧武阳虽隐藏起来，但没听说受重伤。
谢淮安进藏兵巷一趟，救了顾玉，又让言凤山损失心姨这个猛将。他的朋友、妹妹，也都还好好的活着。
叶昭还记得，那次她去长安，桃浪挑开帘子。她透过车窗，看见挎着菜篮的谢淮安出门，他脸上难得的没有凝重，而是宁静祥和。
那时她就在想，这样很好。
谢淮安，刘知，他们都值得再看一次花开。
花开的时候，要有亲人相伴，有好友相呼。身边的热茶，前方的繁花，都是值得人欣喜的一切。
但她也知道，若是让长安继续乱下去，这一切都将成为幻想。
双方争斗，本无所谓对错。可谢淮安身处其中，继续下去，他的朋友、他的手下、他的亲人，都会有性命之忧。
甚至，他也会死。
这是叶昭不想看到的结局。以前没本事的时候，她看着母亲为护自己而死；如今，她选择自己缔造结局。
48、
“主子，准备好了。”
雪梅换了身盔甲，走进屋。她身边跟着的春兰，也换了一身软甲，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看着多了几分英气。
叶昭起身走到室内，再出来时，身上穿着和她们一样的软甲。
她深深看了眼这间屋子，似还能看到小时候几人在这儿捉迷藏的场景。
“走吧，今夜，必须杀了言凤山。”
说完，她带头走出去。外面，叶家八卦侍卫一百余人，整装待发。
离开刘家老宅前，叶昭似听到一段童谣：
“月娘光，照瓦霜，掩目阿弟找阿娘；银镜背，人影藏，一藏藏到荷叶塘……”
“诶哟，你打我干嘛？”
“笨蛋，你又记错了，是铜镜，不是银镜。”
49、
“咳。”
谢淮安走到一旁，假咳一声，萧文敬抬眼见到他，立刻扑了过去。
他笑着任由萧文敬保住，抬眼看向担心地看着他的叶峥，笑着说：“放心，我答应过你们会回来的。”
“回来就好。”
萧文敬放开他，就要去给他煮面。谢淮安叫住他，“不用麻烦，我在叶家吃过了。”
“是叶家救了你？”叶峥看他，实在搞不懂他和那位叶小姐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我和她是儿时的好友，后来又救了她一命。她这人，有些记恩，总想着要报恩。”
谢淮安似是不想多说，便问：“听说言凤山进了我们之前住的院子，你们没事吧？”
“没事，叶家提前派人来通知我们，我们便藏了起来。”萧文敬在一旁抢答。
“那便好，叶峥，你再给我说说长安现在的状况。”不同人的叙述视角不一样，他得多了解一下。
“现在言凤山占领长安，顾玉失踪。高相断腿，如今在宫内做了点灯人。铁秣使者，不日便将进入长安。”
“铁秣？这你如何知道？”铁秣使者的行踪，那可不是一般的隐秘。
谢淮安本能的感到不安，他死死看着叶峥，询问消息来源。
“就，你进来之前，叶家刚送来的情报啊。叶小姐没告诉你？”叶峥懵了，谢淮安不是刚从叶家回来，怎么叶小姐没说？
谢淮安低头，反复琢磨今夜的事。叶昭笑着给他沏茶、送行，中间没有半点异常。她不会不知道铁秣进入长安的目的，却没告诉他，只能是……
她准备自己解决！
谢淮安猛地抬头，看着叶峥，“你轻功好，现在立刻带我去之前的院子！”
“你疯了，言凤山在那儿住着呢！”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来不及解释了，要快！”谢淮安一把抓住叶峥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帮我。”
叶峥看出他的焦急，站直身体，“走！”
50、
叶昭，你个疯子！
叶峥他们避难的地方离那儿有些远，一路上，叶峥带着谢淮安在屋顶上不断跳跃。谢淮安是个文人，哪儿体会过这么刺激的事，冷风不断往他嘴里灌，却吹不散他的急火。
【“谢淮安，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可以直接把言凤山压着跪在你面前。”】
叶昭说这话时的表情不断浮现在他眼前，他当时怎么就没看出她眼底的打算呢？
她难道不明白吗？叶家出手，暴露自己的力量，之后除非登顶帝位，否则谁容得下这么个庞然大物？！
51、
叶昭可不认为她疯了。
言凤山入城带的人确实多，可这些人都守在明处。跟在言凤山身边的，只有一支小队，五十余人。
他确信没人知道他的去处。
而叶昭，她早就想杀他了。
她不是谢淮安，她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去谋划一个又一个的局。比起权谋，她更喜欢硬干。
事实证明，她有硬干的能力。
杀到言凤山面前的时候，叶昭带着春兰、雪梅、桃浪等八卦主，脸上还带着血，笑起来像个恶鬼。
“没想到，最先打到我面前的，是你这个女娃。”言凤山说话的语气不疾不徐，他看着叶昭的眼神，好像个慈祥的老者在看自家淘气的孙女。
“江南叶家，特来报当年言将军挑拨之恩。”叶昭拔出腰间的剑，指向言凤山。
身边，雪梅等人在她动了之后，立刻攻向言凤山身边的护卫。
叶昭练武的时间不如言凤山长，她的本事不如他。但她有对付言凤山的方法。
那就是——以命换命。
她的剑上淬了毒，言凤山可以伤她数次，但只要被她划破一个口子，便是输了。
所以，在铠甲被言凤山砍烂，肩上、手臂上多了数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后，叶昭吐血笑了。
她对面，言凤山捂着脖子上的伤口，嘴唇发紫。
52、
谢淮安赶到时，战斗早已结束。
他穿过打扫战场的叶家侍卫，在屋内看见那个满身是血的人。谢淮安三步并作两步，急忙走到她身边，蹲下。
手抬起来，想扶她，却不知如何下手。
“你，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谢淮安抱起她，眼泪不断涌出。
他明明说过，让她守好后方，不要做别的事。
他告诉过她，他会自己对付言凤山的。
他，他还没带她去见白菀呢。
痛到极点，谢淮安的哭声反而变小了。他紧紧抱着她毫无反应的身体，手反复顺着她的头发。
像小时候，她摔倒时一样。
“阿昭，摸摸毛，吓不着……只要你不哭，我带你去吃糖葫芦好不好？”
泪眼朦胧中，谢淮安好像看见小时候的刘知拍着叶昭的头，小大人一样的哄着她。
“好。”
怀中的人忽然极轻地咳了一声，一缕血沫溢出嘴角，却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涣散，却准确地对上他的泪眼，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哭什么……丑……”
谢淮安又哭又笑，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揉进骨血。
“你说得对……”他贴着她冰冷的额，哽咽道，“你说……把言凤山绑来……是对的……”
叶昭想笑，却没力气。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看向门外。
厮杀的喧嚣不知何时已停歇，天际泛起鱼肚白。院子角落，一株老梅虬枝横斜，历经一夜烽火，枝头竟迸出几粒鲜红欲滴的蓓蕾，在晨曦与雪光中，颤巍巍地，准备绽放。
她努力抬起完好的那只手，极其缓慢地，指了指那个方向。
谢淮安顺着望去，瞬间明白了。
他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滚烫。
“看到了，阿昭。”他看着她渐渐合上的眼，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花要开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