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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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月的江南，烟雨濛濛。西子湖畔，淡淡的白色笼罩着天地，细雨一叠，远村、塔影、石桥都成了灰白的剪影。
白墙黛瓦间，一支红伞缓缓而动。走过细长又幽静的小巷，伞停在一户人家门前。
沿着青石板的台阶而上，轻轻叩响门前的铜铃。静等一会儿，江南特有的软糯语调随着门栓被拉开的声音传来。
“您来了，快请进。”
红伞被贴心的收好，沿着长廊一路走去，可不需要什么伞了。
走过一个又一个月亮门，便听到一阵笑声。一路走来的寂静，就在这笑声中消弭。
“你也知道我不善棋，怎么能胜算尽长安的淮安大人？只输五子，便已是淮安大人手下留情了。”
走过一角芭蕉，女子带笑的声音越发清晰。
煮沸的茶壶代替对面的人回应她的话，咕嘟咕嘟的壶嘴提醒着两人时间的流逝。
转过最后一道天然的屏障，和水一起撞进茶碗的，还有那提壶倒水的蓝色身影。
披着红色大氅的女子在一边撑着头笑着，刚才的声音便是从她口中发出的了。
那女子眼波流转间，见了来人，笑意更深。她站起身，三两步走到亭边，笑意吟吟地欢迎着。
“阿菀来啦，快来坐。”
从廊间到亭子，是没有遮蔽风雨的屋檐的。丫鬟在她身侧撑开伞，便要送她过去。
漫天的雾雨里，红衣从亭子里跳来，在灰蒙蒙的天地间跃出一朵绚丽的花。
灰白的天幕撞开伞下的红意，细细的雨丝融在身上。
“何必这么麻烦？都到江南了，怎么能不体会下雨中漫步的滋味？”
走进江南三月的烟雨，没有那么多的水珠，也没有纷繁的水滴声，只有头顶一点渐渐凝聚的珍珠点缀女子的发髻。
进了亭里，青竹帘垂下，挡住倾斜的细雨，帘内便偷偷的干了。
咕嘟冒泡的茶壶从炉上撤走，滚烫的水撞进青玉的茶盏，茶香便氤氲在这方天地里。
谢淮安递给白菀一张布巾，嗓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先擦擦头发，这雨虽不大，但顶着湿发容易着凉。”
白菀擦发时，注意到身边的谢淮安拉过叶昭。将那红色的花按在凳子上，白色的布巾轻轻按在乌黑的发间，摘落那些散乱的珍珠。
“滴嗒——”汇聚已久的雨自竹帘坠下，在地上绘成一朵水花。
叶昭乖乖坐在凳子上，感受着布巾按在头顶的力度，眯起双眼，手指轻敲着身旁的石桌。
不大的声音应和着帘外风吹树叶。白菀看着看着，手上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许是灼灼的目光烫到叶昭，她睁开眼，对着白菀笑了一下。
那笑与以往一样，安静而又绚丽。却烫得白菀低下眼，手上的动作也慌乱几分。
见此，叶昭挑眉，往后一倚，靠在谢淮安挪过来的身上。抬眼对上谢淮安“又怎么了”的眼神，用眼神示意他看白菀。
谢淮安抬眼。刚才还一本正经的妹妹白菀，此时低垂着头慌乱地擦着头上已经吸干的水珠。
擦着擦着，她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睛偷偷瞄过来，谢淮安笑着对她点头，她脸上一红，头却缓缓抬起。
兄妹间的隔阂，就在这点头抬头之间消散。
低头对上叶昭的眼神，谢淮安笑着摇摇头。用手将她轻轻扶正，自己走到一边坐下。
“阿菀，快来坐下歇会儿。”
冒着热气的清茶落在石桌上，茶香随着热气氤氲开来，混着若有若无的桃花香，将人完全泡软在这儿静谧的时光中。
捧起茶盏，白菀轻抿一口，滚水浇出的茶汤在刚才擦发的间隙里变得温热。入口苦涩，静等一会儿，却有回甘。
叶昭坐在一旁，看她被第一口茶苦得皱眉，打趣道：“挺苦的吧？”
她将手边的茶点递过去，“也不知你哥哥最近怎么了，非得来个什么忆苦思甜，就喜欢些苦东西。吃些茶点，嘴里甜儿些。”
白菀放下茶盏，看向被推过来的茶点。白色的瓷盘盛着些褐色的话梅，细微的白霜洒在上面，让那一点褐越发突出。
捡起一颗放进嘴里，咸味让她微微睁大双眼。随着咸味传遍味蕾的，还有越发明显的甜。
“微盐的话梅配他那桂皮苦，能让回甘越发明显。”素白的指尖捻起一颗话梅，“当然，下一口茶苦味也会更明显一些。”
“所以我一般不会再喝第二口。”她促狭地眨了下眼。白菀会意一笑。
这方院子里，于是满是欢声笑语。
谢淮安也随着两人笑起来，他坐在一旁，将棋盘上的棋子一枚枚捡起，放回盒中。
日晷的针影爬上第三格青砖时，斜檐的水珠才终于停下，叶昭和白菀也就在这时止住话题。
“都这儿时候了，其他人应该快到了，我们先去桃源等会儿？”
叶昭掀起竹帘，看着远处金黄的暖阳下，几只鸟儿叽叽喳喳地跳跃在屋上。园里的枝叶经过一番水洗，越发翠绿，细嗅之下，还有淡淡的草木香。
谢淮安起身走到她旁边，挑起更多的竹帘。一抹金黄透过被掀起的竹帘洒在他们身上，蓝色和红色的衣边，便带上一层金边。
白菀看着两人，眼泪没来由地便落了下来。
这般闲适恬淡的日子，是她曾经希望的，哥哥能够得到的日子。可这样的日子，对于那两人来说，又是多么难得。
2、
皇权更替的日子，是这世间最混乱的时刻。
白菀虽早早被送离长安，却也听说过发生在长安城的事。她的这位哥哥，算尽了长安。也差点算折了自己重要的人。
第一次见到叶昭的时候，她虚弱地躺在床上，眉眼间是挡不住的锐意。
那是叶家的家主，是结束这乱世的主角。听说，她带着叶家精锐杀了言凤山，以快刀斩乱麻之势，斩断长安纠缠的长线。
叶昭这个人，在她没见过时，就给她留下深不可测的印象。而后她随着哥哥见到了这个传说故事里的人物。
那是言凤山身死的第三天，长安暂时稳定下来的一个雪天。
她撑着一把红伞，带着她的落名帖，在刘家的老宅见到自己以为再寻不到的哥哥。
细雪一点点洒落，她看见谢淮安穿着一身白衣，披着白色的大氅缓缓走来。
落雪的天里，云层总是厚厚地堆积着，整个世界白茫茫的一片，却又有些灰暗。而一身白衣走来的人，却比白雪更洁白。
谢淮安走来的步子算不上轻快。寂静无声的廊里，每一个响在鞋与地板之间的音符，都能激起两人的心潮。
这对阔别已久的兄妹，分明有着常年的书信往来。谢淮安初入长安时，还救过白菀，赠她一把红伞。
可当他们以刘知和刘理的身份再次相对时，却又相顾无言。
室内的香炉里，桃花香随着烟气逸散。谢淮安笨拙地询问她“吃了吗？”
这个往日算无遗策的智者，在此刻却嘴笨得可怜。
白菀愣愣地回了句“吃了”，视线移到屋外，看着漫天大雪洒在院子里，本就雪满枝头的枝条不堪重负，弯下腰来。雪簌簌地落下，清空身上重负的枝条换了口气，又回到原先的位置。
谢淮安不知如何继续话题，便也跟着她看向外面。
北风呼啸而过，吹动檐下的灯笼，飘忽间，一个叶字闪进他眼里。谢淮安于是偏过头对白菀说：“我带你去见个人吧。”
白菀愕然，她虽也觉得这氛围有些冷淡，全不似她想象中的兄妹相逢的样子。却也没想到刚认回来的哥哥，会突然提出要带她去见别人。
可是看着哥哥眉间的局促，她默默点了点头。
人或许就是这样，不知道谢淮安是她亲哥哥的时候，他们其实也还能聊几句。可当知晓对方身份时，那份横亘在时间长河里的隔阂便闯了出来。
他们血脉相连，他们相顾无言。
顺着长廊，谢淮安带着她走到一间屋子前面。他抬手敲门，门后很快便传来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进。”
那是个女子的声音。白菀看着她的哥哥自然地推开门，带着她走进满室的桃花香。
屋内的炉火烧得很旺，在那暖意熏人间，白菀险些认为这屋子真的种了一株开得正旺的桃花。
谢淮安脱下身上染了风雪的大氅，又在角落的炉火边站了一会儿，才掀开帘子进到里间。
白菀也跟着他行动，待身上的寒意被炉火轰走，她便看见帘子被挑起。
两个丫鬟将帘子束在两侧，悄无声息地退下。
她看见谢淮安站在帘后，等她过去。他的姿态极为舒展自然，仿佛自己在这儿，是一件无需置疑的事。
可屋内的摆设、满室的花香，分明昭示着这是间女子的卧房。
白菀迟疑着上前，便见谢淮安对她介绍道：“阿菀，这是叶昭，如今这宅子的主人。”
“阿昭，这是白菀，我妹妹。”
这时候他的从容就回到他身上了，谢淮安熟络地坐在叶昭床前的小凳上，招呼着白菀坐在他身边。那里，已经摆好另一张小凳。
白菀坐到凳上，不自在地整理身上的衣服。便在这时，她听见一声轻笑。
那笑声似冬日碎冰，又像春日初绽的花蕾，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室内响起：“我就知道你得找我，怎么，见到妹妹反而怕了？”
“是啊，所以还请阿昭，再帮帮我？”谢淮安带有些求饶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白菀有些错愕地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
那双眼睛，让她想起春日和煦的暖阳下，微风吹落几片桃花，花落池上，泛起点点涟漪。
可围着池水的栅栏，却又是剑锋而铸。
她从未见过如此矛盾之人，兼具柔情和锐气，却又不显突兀。白菀愣在那里，一时没了回应。
叶昭咳了一声，伸手招呼着白菀，“你现在叫白菀吧，我是叶昭，我们小时候见过的。”
叶昭大抵是个江南人，带着些江南女子的软糯口音一下就让白菀放松了下来。她拉着白菀细细说着，从衣食到旧事，一点点打开她的心扉。
说道最后，两人已经抛下谢淮安，姐姐妹妹的叫个不停。
“阿菀妹妹，你可真是个可人儿，怎么就给谢淮安那家伙做了妹妹？不如你到我家来，做我妹妹可好？”
说得兴起，叶昭甚至动了挖墙脚的心思。
谢淮安在一旁咳了一声，将两个女子的注意吸引过去，“阿昭，你这当着我的面抢我妹妹，似乎不太好吧？”
他这时候说话就没那么僵了，那声“妹妹”也喊得格外顺口。
“哟，有人醋了。”叶昭笑着拉过白菀，对她挤眉弄眼，“那我改日再悄悄问你，你可一定要答应姐姐。”
谢淮安又假咳了几声，“阿昭，我听得见。”
叶昭白了他一眼，哼声道：“听得见又如何，比起你这陌生的哥哥，白菀妹妹肯定更喜欢我，更愿意做我妹妹！阿菀妹妹，你说是不是？”
两双眼睛同时看向白菀，不同于叶昭眼里的期待和笃定，谢淮安眼里满是担心和害怕。
他似乎真的担心她被人抢走。
白菀看着谢淮安，清晰地意识到她的哥哥在乎她。这个认知让自知道哥哥明明在自己身边，却不与自己相认的白菀，放下了那颗忐忑的心。
她朝谢淮安轻轻摇头，转头对叶昭说：“多谢阿昭姐姐的好意。我幼时做错了决定，失去了哥哥，如今，我不愿再做那伤哥哥心的事。白菀是谢淮安的妹妹，永远都是。还请姐姐莫再拿这种事来开玩笑。”
白菀以为自己这番不客气的话会让叶昭生气，可她只是看了她一眼，又转头对谢淮安笑道：“果然是你的妹妹，就是聪明。”
说完，她捂着嘴一连咳了好几声，待终于缓过来时，脸色也差了许多。
“我如今这身体，是真不行了。”她摇摇头，又用手拍拍白菀的手背，“今日就到这儿吧。你们兄妹二人久别重逢，老在我这儿待着算什么事。”
白菀看向哥哥，只见他点点头，示意她先离开。
走过帘子，她没听见身后哥哥的脚步声，便转头去看。
谢淮安站在床侧，扶着叶昭躺下，又替她掖好被子。声音轻柔，“今日你又帮了我一次，谢谢。”
叶昭没有回答，她似乎真的累了。
白菀不知道这个名唤叶昭的女子对哥哥究竟意味着什么，但能让哥哥在兄妹重逢时想到她，想来，是个极重要的人。
思及此，她终于露出了安心的笑。
真好，哥哥的人生里，还有这么个人陪着他，让他不至于被满身仇恨压垮。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