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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给她一个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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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动竹林,带起阵阵沙沙声,清越动听。
林中二人对立而视,一个端坐于棋盘前,一个静立在不远处。
季夏看着眼前下棋的谢珩安,今日的他,没了藏书阁的温润气质,多了几分清冽的疏离。
季夏端正行礼:“见过公子。”
谢珩安指尖捻起一子缓缓落下,淡淡道:“看来是知道我身份了,你呢,名唤何?”
“季夏。”
季夏干脆利落地报出了名字。
“确实是个很有生机活力的名字。”谢珩安语气不冷不热,意有所指。
“谢临安的病,遍寻大乾名医无果,这石发之症,连宫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没想到你如此厉害。”
“谢公子夸奖。”
“所以......为什么要救他呢?”谢珩安寒声质问。
季夏微怔,片刻后回答:“公子不是知道吗?当日您也在院外,我是为了活着,救了少爷,我才能活。”
“为了求活吗?”谢珩安勾唇浅笑,轻声呢喃,转而眸光微冷,看向季夏,“看来你拿回去的那本《大乾律》没怎么看啊?如果真看了,便不会说出今日这句为了活着救谢临安的话。”
季夏冷静地对上谢珩安的眼神,开口:“公子说的是那条“士庶不婚,良贱有别”的律条吗?我看了,在决定救谢临安之前我便知道了,但我仍然救了谢临安,因为我,没有选择。”
谢珩安说的那条律法,季夏在那日回去后就翻到了。
大乾立国一百七十三年,当时在位的乾高帝修正律法,增加了“士庶不婚,良贱有别”的条令。
士籍与庶籍通婚,夺其士籍,贬为庶人,子孙三世不得叙官。
良籍与贱籍通婚,良者没为官奴,贱者流徙边镇。其所生子女,永属贱籍。
并鼓励天下人风闻奏事,纠举违律,知情不举者,连坐。
这就是季夏一直觉得遗漏的细节,也是谢家对她三缄其口,不想让她知道太多的原因,她的命虽然系在谢临安的命上,但,谢临安死,她必死,谢临安若活,她却未必能活。
唯一不同除了她的命,还有那内堂的一干人的命。
救谢临安,她没有选择。
明知自己手握救人办法,她无法见死不救。
谢珩安捻起一颗黑棋摩挲,视线盯着棋盘不动,“可会下棋?”
“我不会。”季夏坦然开口。
季夏心里疑惑,不懂为何刚才那剑拔弩张的质问气氛,怎么忽然转到这桌上的棋盘上去了,看着谢珩安一言不发地下了几子,才缓缓道:
“知道吗?我下棋呢,如果这颗棋前后左右都已是死局,那这颗棋子最终的归宿便是等着被吃,没用的棋子,不如舍弃掉。”
“于你而言,救也是死,不救也是死,为何要多管闲事呢?”
话音刚落,季夏就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刚想侧身躲过,一抹带着寒意的剑尖压在了她的脖颈上。
“公子这是何意?”季夏心底一沉,问道。
刚问出口,她心念一动,便想到了那日关于寒食散的蹊跷,谢临安的“石发之症”当日只疑惑程度怎么会如此重,现在看来,确实是有人暗地里加重了谢临安服食寒食散的剂量,想要短时间内让谢临安中邪去死。
而这背后之人,不用说,定是眼前的谢珩安了。
她破坏了他天衣无缝的杀局,所以——
谢珩安要杀她。
所有的逻辑都理顺了,季夏在心里为自己叹了口气。
想要活着,可真难。
半晌,谢珩安才回季夏的质问,悠悠道:“没用的棋子就要弃掉,更何况是扰乱布局的棋子呢?”
季夏反唇相讥:“没用便要去死吗?我想活,有何错!”
话音刚落,眼见季夏朝前踢出一脚,惯性将她的脖颈带离了剑尖,紧接着季夏在身后青棠收回剑蓄力准备再刺的间隙,快步上前贴近青棠,一拳朝着青棠面门而去。
青棠没想到季夏的力气这般大,空手接了季夏一拳,让她一个自小练功的人都险些站不住身子。
季夏眼见一击不成,便转身要逃,身后青棠脚步轻点,收剑回鞘,几个闪身就追了上来。季夏除了力气大,不懂任何拳法,正面对抗,她绝不是青棠的对手,所以她也没打算和她打,虚晃一招便拔腿就逃。
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个朝代的人,竟然会武功。
季夏被青棠捏住双臂,只听到“嘎吱”一声脆响,痛感涌上心头,她的双臂被卸了。
即便她身负天大的力气,被卸了胳膊,她的小命再一次被捏在别人手中了。
她来之不易的小命,恐怕就要交代在这。
谢珩安清润的声音传来,掷地成冰,“想要活着没错,但阻了我的路,就要被踢开,比如你,比如谢临安,除非——”
“除非什么?”季夏轻轻眨了眨眼,接过话问道。
“除非,你还有用。”
似是想到什么,谢珩安语气一转:“或者,我给你指一条活路,季夏。”
谢珩安要她杀了谢临安,事成之后,他会派人送她离开,给她一个活命的机会。
谢珩安说谢沧对他有防备,他不能接近东院半步,寒食散的计划失败后,再对谢临安下手很难,但如今有一个人是很容易接近谢临安的,那就是她,这个对谢临安有救命之恩的季夏。
他要她刚救了谢临安,又要杀了他。
她说没有选择,谢珩安就给了她选择。
她要活,谢临安就必须死,她若不答应,现在就会死在剑下。
所谓的选择,不过是让她挣扎再多活些日子,她若杀了谢临安,谢沧会放过她?不过是死在谁手里罢了。
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但她也不打算就这样如谢珩安的愿。
“好,我答应你。”季夏说。
如今再看谢珩安,清冷高洁的外表下,薄情冷心,手段狠厉。
直到此刻,季夏才真正认识了谢珩安此人。
*
季夏走后,青棠按剑立在谢珩安的身后,眉头却紧蹙。
谢珩安扫了一眼揣着心事的青棠。
“有话就说吧。”语气漫不经心。
青棠垂下头,欲言又止:“公子,为何不杀了这女子,再另寻其他机会成事,把希望放在这女子身上,万一她去家主那边多嘴,您的处境......”
谢珩安端坐,盯着案上的这盘棋久久不语。
他自然知道谢沧自从谢临安病后,便对他心有怀疑,奈何没有证据,才只是下令让他不得接近东院半步,又给东院加强了两班人手轮流守卫。
防的,不就是他。
为什么不杀了季夏呢?
谢珩安也在思索自己这不似往常的行为,可能是突然善心大发了吧。
青棠没有再追问,作为公子的暗卫,她其实没资格质问公子的任何决定,今日也只是见公子一反往日作风,才忍不住把心里的疑问说出了口。
她看着公子自小在这谢家处境艰难,所行所为都需百般筹谋,十年如一日深夜苦读,自修习君子六艺,才学不输这天下任何一位世家子弟,却连同他们一起玄谈阔论,施展抱负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眼看就能除掉谢临安,只要谢临安死了,家主别无选择便只能把公子添到谢家牒谱上,公子才能真正得到自己一直想要的,去做官,一步一步走到所有人都仰望的高度。
没想到,天衣无缝的谋划却被季夏破坏了,全大乾都知道久服寒食散之人,一旦“石发”,药石无医,一个丝毫不起眼的农女却半路杀了出来。
青棠暗下决心,不能让人挡了公子的路。
谢珩安思量片刻,摆摆手道:“已经等待了这么久了,不妨再等几天,我相信她不会做蠢事,她那么想要活,定然明白只有我给的这条路才是真的有一线希望。”
青棠点头,公子心有成算,她就会听从。
*
月沉如水,撒地为银。
季夏从西院回来,便一直神色恍惚,一屁股坐在床上,直到晚膳时冬春的呼唤声中,才回了神。
她答应了谢珩安,意味着她要去杀人。
冬春像像往常一样进屋为季夏送膳布菜,看着季夏的样子,担忧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瞧你一脸魂不守舍的。”
季夏回神,整理好思绪才回道:“没什么,如今也不需要诵经饿肚子了,所以有些想家中亲人了。”
冬春本想开口安慰季夏,但转念想到红袖叮嘱的家主命令,季夏在府上身份特殊,她们不能过多和她接触,更不能透露给季夏,她可能永远离不开谢家的事情。
只好转了话题:“姑娘如今救了少爷,也间接救了我们东院的所有奴婢,您往后啊,可以找我们多聊聊天,打发打发时间,日子过得松快起来,便不会时常想家了。”
季夏听了冬春的话,心有好奇,“冬春,你是自小在谢家长大的吗?”
“是啊姑娘,奴婢的父母在奴婢很小的时候就投靠了谢家,做了谢家部曲,奴婢也有幸进入府里服侍少爷,才得以衣食无忧的平安长大。”
“那你父母如今也在府里?”
冬春笑着摇摇头,“奴婢的父母都在城外的坞堡内住着,像这府上很多的丫鬟下人呐,如非必要,都会住在城外坞堡,在那里种田操练。”
坞堡。
又是一个新的事物。
季夏对坞堡很感兴趣,接着问道:“坞堡很大吗?”
“很大!”冬春双眼泛光,像是在回忆:“奴婢小时候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那里有高高的角楼,墙头有很多垛口,还有我们这些小孩不能上去的天桥,爹娘会从粮仓里领回粮食吃,在坞堡里的日子不会饿肚子,不用担心被抢。”
季夏看着眼前沉浸在回忆中的冬春,温和一笑,对于这些挣扎在温饱生存线的人来说,即便失去自由,成为贱籍,只要衣能蔽体食可果腹,便是好地方。
那她呢。
她也想活,所以她要杀了谢临安,但若谢临安死了,像冬春这些伺候的丫鬟下人能侥幸活下来吗?
季夏心里陷入深深的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