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与獠牙之上》任山春

7、逃亡

　　锈带是活的。

　　每一步都可能塌陷，每一处阴影都可能扑出东西变异的硕鼠失控的安保机器人残骸还有比野兽更危险的人。

　　凌在残骸间穿行。

　　第三天，他遇到了人。

　　不是流浪者。是狩猎者。五个，穿着用废弃护甲和皮革拼凑的装备，脸上涂着油彩手里是改装过的实弹枪和带电长矛。

　　他们围猎一头因辐射而巨大化的野猪也狩猎落单的旅人。
　　他们看到了独行的凌。

　　“嘿，伙计一个人？”为首的是个独眼，笑容里藏着刀，“这地方可不好走交个朋友，我们带你一段？只要……留下你的包。”

　　凌停下脚步，没说话他微微抬起帽檐露出平凡无奇的下半张脸和镜片后平静无波的眼睛。

　　“哑巴？”另一个瘦子嬉笑起来。

　　独眼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太镇定了。

　　但他仗着人多枪快，使了个眼色两侧的两人悄无声息地包抄上来。
　　就在瘦子的手即将碰到背包带子的瞬间——

　　凌动了。

　　没有预兆，快得只剩残影侧身让过抓来的手，左肘如重锤砸在瘦子肋下清晰的骨裂声瘦子惨叫都没发全便瘫软下去。

　　同时，他右脚为轴旋身，右腿如鞭抽出扫在另一个包抄者的膝弯。那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凌顺势扣住他持枪的手腕一拧一送，枪口调转抵住其下巴。

　　“别动。”凌的声音透过简易面罩传出，低沉稳定。

　　这一切发生在两秒内。独眼和剩下两人甚至没来得及完全举起枪。

　　独眼脸色大变，独眼里闪过一丝骇然。

　　他不是没见过能打的，但这么干净利落、近乎预知的狠辣，只在那些顶尖的佣兵或……更可怕的家伙身上见过。

　　“朋友，误会！”独眼立刻扔掉手里的长矛，举起双手，“我们走！马上走！”

　　凌看了他一眼，松开了对地上那人的钳制将夺来的枪随手扔进旁边的锈水沟。“带着他们，滚。”

　　独眼如蒙大赦，连忙和剩下两人扶起受伤的同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废墟深处，连那头奄奄一息的辐射野猪都顾不上。

　　凌站在原地，等他们的气息彻底消失。他走到水沟边，看了看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平凡的伪装，遮掩不住刚才动手时那股冰冷的本能。

　　他甩掉手上的污渍，继续上路。

　　七天后，他到达锈带边缘。

　　前方是一片广袤的、被风沙侵蚀的戈壁更远处，隐约能看到另一片城市群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那是邻接的“灰烬城”，一座以矿业和灰色产业闻名的边境城市。

　　离开锈带前，他找到一处相对安全的废弃岗哨，检查装备。伪装喷雾快用完了，食物和水也所剩无几他从背包底层拿出皮衣和面具。

　　皮衣破损严重，但清洗后还能穿。面具依旧冰冷，那道灼痕让獠牙更显狰狞。
　　他用手指拂过面具表面，那种微弱的、仿佛心跳般的震动依旧存在。

　　他将伪装衣物换下，重新穿上皮衣。破损处用找到的合成纤维线粗略缝合。最后，他拿起面具，犹豫了一下，没有戴上，而是将它挂在腰间。

　　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但“凌”和这副面具，是他与过去、与那空白记忆之间，唯一的、危险的联系。

　　整理完毕，他望向戈壁另一端的城市轮廓。

　　灰烬城。新的起点也是新的未知。
　　他迈步踏入炙热的风沙之中。

　　灰烬城不像他来时的赛博都市那样拥有极致的光鲜与秩序。

　　高耸的建筑不多，大多是低矮但坚固的方块结构，表面覆盖着防沙涂层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空气中飘着矿物粉尘和廉价燃料的味道。

　　凌用最后一点资源，在靠近工业区的一个廉价旅店租了个小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嗡嗡作响的老旧换气扇。但这足够了。

　　他需要信息，需要钱更需要弄清楚自己到底算什么以及“涅槃”是什么。

　　他去了佣兵工会的灰色分支——一个位于地下酒吧后门的信息集市。这里什么人都有：落魄的退伍兵、寻找刺激的富家子、黑市商人、情报贩子。空气中弥漫着酒精、汗水和电子烟的味道。

　　凌换了身更不起眼的衣服，戴了顶旧帽子坐在角落静静听着周围的交谈。大部分是废话：哪条矿脉又出事故了，哪个帮派抢地盘火并了，哪家酒吧来了新舞娘。

　　直到他听到旁边一桌几个穿着旧军服的人在低声抱怨。

　　“……‘公司’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连‘灰烬’这种破地方都要搞‘筛查’。”
　　“听说是总部下的命令，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这种外围巡逻队，就是炮灰。听说‘第七区’那边，前几天闹出不小动静，好像是顾家……”

　　声音压得更低了。
　　凌的听力远超常人，捕捉到了关键词：“顾家”、“高层震怒”、“疑似实验体出逃”。

　　实验体。

　　他的心沉了沉。

　　这时，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神精明的瘦小男人凑了过来坐在他对面脸上堆着笑：“朋友，新面孔？找人？找活？还是……打听事？”

　　凌抬眼看他。情报贩子。

　　“找活。”
　　“哦？哪方面的？护送？清理？还是……更特别的？”小胡子搓着手。

　　“能赚钱，不惹大麻烦的。”

　　小胡子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巧了，有个私活，报酬不错，就是有点……风险。城西老矿坑那边，最近不太平，失踪了好几个拾荒的。矿主怀疑底下有东西，可能是旧时代的安保系统激活了，也可能是辐射变异体。想找人下去看看，清理干净。按清理程度付钱，上不封顶。”

　　凌思索片刻。矿坑，封闭环境，可能涉及旧时代科技或变异生物。有风险，但也能测试自己能力的边界，或许还能找到些有价值的东西。

　　“接了。”他说。

　　小胡子眼睛一亮，递给他一个地址和一枚作为定金的金属片。“明天下午，矿坑入口见提醒你，下去的人，有的没再上来。”

　　凌接过金属片，没说话。

　　老矿坑入口像一张怪兽的巨口，深入地下。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郁的霉味和铁锈味。矿主是个秃顶的胖子，身边跟着几个端着粗劣能量枪的护卫。

　　加上凌，一共来了五个接活的人：一个身材魁梧、背着□□的大胡子；一个沉默寡言、腰间挂满工具的矮个子；一个脸上有疤、眼神凶狠的女人；还有一个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年轻人。

　　“规矩简单，”矿主擦了擦汗，“下面三层清理掉任何有威胁的东西找到有价值的老零件，可以额外算钱活着回来，拿钱回不来……”他耸耸肩。

　　凌检查了一下装备：一把从黑市买的、可靠性存疑的脉冲手枪，几枚照明棒，一把求生刀，还有腰间挂着、用布包裹的面具。
　　他没带其他多余的东西。

　　五人打开头灯，沿着锈蚀的轨道向黑暗深处走去。

　　第一层是废弃的采掘区，只有一些无害的洞穴生物和坍塌的矿道。他们清理了几处不稳定的结构。

　　第二层开始出现人工建筑残骸，像是旧时代的研究前哨。空气里的辐射指数略有升高。他们遭遇了几只受辐射影响、变得极具攻击性的盲眼蝙蝠，被大胡子的□□和凌精准的刀解决了。

　　第三层入口被厚重的密封门堵住，门上有个老式的密码盘，但已经失效。疤脸女上前，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破拆炸药。

　　“退后。”她设置好炸药。

　　轰的一声闷响，门锁部位被炸开一个洞。一股更阴冷、带着奇特甜腥味的空气涌出。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金属通道，墙壁上残留着暗淡的应急灯光。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和干涸的、暗红色的污渍。

　　“小心。”矮个子提醒，他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

　　通道尽头，是一个宽敞的空间。看起来像是个旧实验室，摆放着倾倒的操作台、破碎的培养罐，还有各种看不懂的仪器残骸。中央是个干涸的水池。

　　“这里……不像矿坑。”年轻人有些发抖。

　　突然，水池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头灯光束集中过去。

　　水池边缘，爬出了“东西”。

　　那东西有着近似人类的轮廓，但皮肤是惨白的、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扭曲的血管和肌肉四肢细长，关节反转手指末端是锋利的骨刺。
　　它没有眼睛，只有一张裂到耳根、布满细密尖牙的嘴它似乎是通过声音和热量感知外界，头部转向他们的方向。

　　“什么鬼东西？！”大胡子举起枪。

　　不止一只。水池里，墙壁的通风管道里又陆续爬出三四只同样的怪物它们发出嘶哑的、非人的低吼，迅速爬行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开火！”疤脸女厉声道，率先扣动扳机。

　　能量光束和实弹打在怪物身上，溅起恶心的粘液，但似乎无法立刻致命，反而激怒了它们！

　　一只怪物凌空扑向年轻人！年轻人吓得僵住。

　　凌一步跨前，将他撞开，同时拔刀上撩！刀锋划过怪物的胸膛切开坚韧的皮肉暗红色的□□喷溅。怪物嘶叫着翻滚落地，但又摇摇晃晃站起来。

　　“弱点！找弱点！”矮个子喊着用工具钳砸向另一只怪物的腿部。

　　凌在闪避和攻击间观察。这些怪物再生能力很强，除非彻底破坏中枢或者……他注意到，每当能量武器击中它们头部后方一个微微鼓起的部位时，它们的反应会格外剧烈。

　　“打后颈！”凌喊了一声，同时侧身躲过一只怪物的扑击，反手一刀，精准地刺入其颈后鼓包！

　　“吱——！”怪物发出尖锐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然后瘫软下去，不再动弹。

　　“有效！”疤脸女立刻调整射击角度。

　　战斗变得混乱而激烈。怪物的速度、力量和诡异的生命力给小队带来了巨大压力。大胡子被划伤了手臂，伤口迅速发黑肿胀。年轻人吓得躲在角落，胡乱开枪。矮个子用工具艰难抵挡。

　　凌成了主要的攻击手。他的速度、力量和精准度远超常人，在怪物群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直指要害。刀光闪烁，粘稠的□□不断飞溅。他仿佛一台为杀戮而设计的机器，高效、冷静、无情。

　　最后一只怪物被凌钉死在墙壁上，抽搐几下后不动了。

　　实验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腥臭味。所有人都气喘吁吁，身上或多或少挂了彩。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大胡子捂着发黑的手臂，脸色难看。

　　疤脸女走到一具怪物尸体旁，用刀翻检了一下，在它颈后发现了一个微小、已经失效的金属接口残骸。“……改造体。失败的人体实验品。这矿坑下面，不简单。”

　　凌没有参与讨论。他的目光落在实验室深处一扇紧闭的金属门上。门上有模糊的标志，一半被污垢覆盖，但还能辨认出轮廓——一只鸟，在火焰中振翅。

　　和他在阿弃数据板上看到的，和顾老爷子提到的“涅槃”，何其相似！

　　他走到门前。门有生物识别锁，但早已失灵。他用力拉开扭曲的门。

　　门后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像是个档案室或控制室。大部分设备都已损坏，但房间中央的操作台上，半嵌着一块老式的晶体数据板，屏幕还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光芒。

　　凌走上前。数据板似乎感应到有人靠近，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一行行断续的文字和模糊的图像。

　　【项目编号：N-P-07】
　　【名称：“渡鸦”原型体适应性测试】
　　【目标：验证……极端环境下……神经强化与□□改造的协同……】
　　【记录：第七批受试体出现严重排异……精神崩溃……□□畸变……】
　　【警告：实验失控……封锁底层区域……】
　　【……信号中断……】

　　图像是一些扭曲的人体实验记录和模糊的设计图。

　　凌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张相对清晰的图片上。

　　那是一个设计草图，画着一个佩戴着某种头盔或面罩的人形。虽然细节模糊，但那面罩的轮廓……尤其是眼部设计和嘴部下方延伸出的、用于某种接口或过滤的结构……

　　和他腰间那副獠牙面具，有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相似性。

　　数据板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冰冷的感觉，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头顶。

　　实验体。原型体。渡鸦。

　　N-P-07。涅槃计划。

　　他不是失忆的战士，不是偶然获得力量的幸运儿。

　　他是一件武器。一个从实验室里逃出来的、可能已经报废或失控的……

　　实验产物。

　　这个认知，比任何怪物的利爪都要锋利，狠狠刺穿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关于“凌”和“守护”的脆弱定义。

　　外面传来疤脸女的喊声：“找到些还能用的旧零件！该撤了！这地方不对劲！”

　　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冰冷浪潮。他将那块彻底失效的数据板从操作台上用力掰下，塞进背包。然后转身，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腰间那副面具，仿佛比之前更加冰冷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