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与獠牙之上》任山春

6、刺杀逃离

　　门后的空间，出乎意料的……“正常”。

　　并非想象中布满尖端武器或全息指挥中心的作战室，也非堆满实验仪器的诡异实验室。它更像一个极度简洁、宽敞到有些空旷的个人静室。

　　近两百平米的挑高空间，四壁和天花板都是柔和的哑白色，光线均匀洒落，找不到明显光源。地面是温润的深色木质地板。

　　房间中央，只有一个低矮的方形平台上面摆放着一套古朴的茶具旁边是一个正在袅袅升起淡白色水汽的紫砂壶，平台后一个穿着月白色绸缎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人，正背对着门口专注地摆弄着茶具房间另一侧是整面的落地窗。

　　一切都显得宁静、祥和，充满禅意。

　　除了空气中那几乎无法察觉、却丝丝缕缕渗透进来的、属于下方战斗的微弱震动和隐约焦糊味。

　　凌站在门口，獠牙面具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这个空间，最后落在那个背对他的老人身上。

　　没有埋伏，没有守卫，甚至没有预警系统。要么是绝对的自信，要么是……请君入瓮。

　　老人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到来依旧用镊子夹起一小撮茶叶放入温好的壶中动作舒缓，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从容。

　　水沸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来了？”老人的声音响起，平和，略带沙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比预想的快了三分钟看来，‘蜂群’防御系统还是不够智能。”

　　他缓缓转过身。

　　正是顾老爷子。

　　只是与在停尸房那个悲痛暴怒的老人不同此刻的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眼神深邃得像两口古井，只有眼角细密的皱纹和微微下撇的嘴角透露出一种沉重的暮气。

　　他上下打量了凌一眼，目光在那副狰狞面具上停留片刻，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复杂的审视。

　　“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外孙？”他问，语气像是在讨论天气。

　　凌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进房间。

　　皮靴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轻微却带着沉甸甸的份量，打破了房间刻意营造的宁静他在距离茶台五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足以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年轻人火气太盛不是什么好事。”

　　顾老爷子摇了摇头自顾自地斟了两杯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玉般的杯子里荡漾。

　　“坐，尝尝今年的新茶人死了，债也就消了打打杀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将其中一杯茶推向凌的方向。

　　凌的目光扫过那杯茶，又落回顾老爷子脸上对方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合常理。

　　这不是一个刚刚痛失至亲、面对凶手应有的反应除非……他有绝对的把握，或者，他根本不在意？

　　“你知道我会来。”凌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冰冷而平直。

　　“顾家立足这座城六十年，树敌无数，想我死的人能从塔顶排到贫民窟。”

　　顾老爷子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眯起眼

　　“但像你这样……直接、高效、不留余地的，不多为了底层那两个小崽子？值得吗？”

　　他知道了阿弃和小夜，这个认知让凌面具下的眼神骤然冰冷了数度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老人。

　　顾老爷子似乎感受到了这股杀意，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别紧张，我若真想动他们在你踏入这栋楼之前他们就已经消失了。我留着他们，只是想看看能让你这样的人不顾一切出手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结果，只是两个无足轻重的蝼蚁真是……令人失望。”

　　“他们不是蝼蚁。”凌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斩钉截铁的意味。

　　“哦？”顾老爷子挑了挑眉，“那在你眼中，什么才是？我那三个不成器的孙儿？还是这塔下每天如同工蚁般忙碌的万千众生？”

　　他指了指窗外浩瀚的城市。

　　“在这个世界里，价值决定地位力量决定生死你那可笑的‘保护欲’，改变不了任何规则你今天杀了我明天会有张老爷子、李老爷子上位，底层依然是底层，痛苦依然是痛苦。”

　　“我不在乎规则。”凌向前踏出一步，“我只知道，他们伤了我的人。”

　　“你的人？”顾老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干涩，“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幽灵谈什么‘你的人’？你以为戴上面具有了点特别的力量，就能定义归属了？可笑。”

　　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知道？他知道我失忆？

　　顾老爷子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面具：“很惊讶？从你在贫民窟垃圾场醒来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某些人的‘观察名单’上了。一个没有任何身份标识、没有任何记忆、却拥有超越常规身体素质和战斗本能的男人……多么有趣的研究样本。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自己跳到了舞台中央。”

　　观察名单？研究样本？凌的意识中，某些破碎的线索开始碰撞。那副能接入数据的面具，自己这具仿佛为战斗而生的身体，空白的记忆……

　　“你是谁？”凌沉声问，这个问题，第一次指向了除自己之外的、更深层的谜团。

　　“我？”顾老爷子自嘲地笑了笑，“一个快要入土的老头子，顾家名义上的掌舵人也是……‘涅槃’计划外围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合作者兼‘观察员’罢了。”

　　他说出“涅槃”两个字时，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敬畏与讽刺。

　　涅槃！又是这个词！和阿弃数据板上那个燃烧凤凰的标志重合！

　　“看来，你接触过一些边缘信息了。”顾老爷子看着凌的反应，了然地点点头，“不过，更深的东西我没权限知道也不想知道。我知道的是 你 包括你这种‘现象’，本身就是‘涅槃’的一部分或者……是它的‘意外产物’。”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凌望着窗外辉煌又残酷的都市黄昏。

　　“我的孙儿死了，我很难过但更多的是愤怒，愤怒他们的愚蠢愤怒他们招惹了不该惹的人打乱了一些既定的……‘观察进程’，但归根结底他们的死，某种程度上是自找的而你……”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凌身上，这次，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冰冷算计和某种决绝的东西。

　　“……你是一个巨大的变量。一个可能破坏‘平衡’的变量。上面的人对你很感兴趣，但也对你很警惕。活捉你，研究你，是最高指令之一。但我觉得……”

　　顾老爷子的手，看似随意地放在了窗沿某个不起眼的凸起上。

　　“……一个无法控制的变量，还是彻底消失比较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

　　房间柔和的光线瞬间变成刺目的血红！尖锐的警报声撕裂宁静！四面的墙壁、天花板、甚至地板，同时滑开无数隐藏的装甲板，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微型炮口和高能激光发射器！所有武器瞬间锁定了房间中央的凌！能量充能的嗡鸣声汇聚成死亡的合唱！

　　这根本不是一个静室，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杀戮陷阱！

　　“再见了，神秘的幽灵。”顾老爷子冷冷道，手指按下了那个凸起。

　　“轰——！！！”

　　足以将钢铁气化的高能光束和密集的实体弹幕，如同暴雨般向凌倾泻而去！瞬间将他所在的位置完全淹没！爆炸的火光和能量乱流吞噬了一切，木质地板化为齑粉，茶台和茶具在第一时间就汽化消失！

　　攻击持续了整整五秒。

　　当炮火停歇，刺目的光芒和硝烟缓缓散去，房间中央出现了一个直径数米的焦黑深坑，边缘的金属地板熔化后又凝固，形成扭曲狰狞的形状。坑洞中心，空无一物。

　　顾老爷子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深坑，脸上没有丝毫放松。他太清楚这种“意外产物”的棘手程度了。

　　果然。

　　一道黑影，如同从虚无中凝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左侧的阴影中——那是所有炮火覆盖后，因能量扰流和视觉暂留形成的、理论上唯一可能存在不到0.1秒的“死角”。

　　凌身上的皮衣有多处焦痕和破损，甚至面具的边缘都有一道清晰的灼烧痕迹，但他站得很稳，呼吸甚至都没有乱。在攻击发动的刹那，面具的危机预警和路径计算能力被催发到极致，结合他非人的反应和速度，才在那近乎必死的火力网中，找到了那唯一一线生机。

　　他没有给顾老爷子任何反应时间。

　　在老人瞳孔骤缩、试图启动身上某种应急防御或呼叫支援的瞬间，凌的手，已经如同铁钳般，扼住了他的脖颈。

　　“呃……”顾老爷子喉咙里发出窒息的声音，老脸涨红，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惊骇。他植入体内的微型防御场刚激发出一层淡蓝光晕，就在凌手指骤然加力下，如同肥皂泡般碎裂！

　　“你……不能……”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手脚徒劳地挣扎。这位叱咤风云数十年的老人，此刻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脆弱得像个孩子。

　　凌面具后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他。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执行必要任务的漠然。

　　“伤了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他重复了在江边说过的话，声音透过面具，毫无波澜，“无论你是谁。”

　　五指，收紧。

　　“喀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顾老爷子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止，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凌松开手，老人的身体软软滑落在地，瘫在那套他曾悠然品茶的焦黑地板边缘。

　　窗外，夕阳恰好沉入远山最后一抹轮廓之下，天地间最后的光辉将云海和城市染成一片壮丽而凄艳的血红。

　　塔顶房间内，警报声不知何时已停止只剩下能量武器过载后散发的焦糊味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凌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下失去生息的老人。任务完成。威胁暂时清除。

　　但他心中并没有丝毫轻松。顾老爷子临死前的话，像一根根冰冷的刺，扎进他空白的记忆里。

　　观察名单。研究样本。涅槃计划。意外产物。

　　自己到底是谁？来自哪里？为何会拥有这些？阿弃和小夜，真的安全了吗？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血色黄昏笼罩的、无边无际的钢铁丛林。这座城市，藏着太多秘密，而他自己，就是最大的谜团之一。

　　不能停留。顾老爷子死了，但“上面的人”还在。那些对“涅槃”计划和他这个“变量”感兴趣的人，很快就会到来。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带来更大的风暴，波及更多无辜的人，尤其是……阿弃和小夜。

　　他必须离开。

　　凌不再犹豫。他迅速搜索了一下顾老爷子的尸体和这个房间，找到了一个加密级别极高的私人数据终端和几样可能有用的小型装备。他没有动其他任何东西。

　　然后，他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玻璃是特制的，足以抵挡重型武器的轰击。他抬起手，握拳，指节微微发白。

　　一拳轰出！

　　“轰隆——！！！”

　　足以抵御炮击的强化玻璃，在他凝聚了全身力量的一拳之下，如同被巨锤砸中的冰面，以拳锋为中心，瞬间布满了无数蛛网般的裂纹，然后轰然向内爆碎！狂风裹挟着云海的湿气和城市的喧嚣，猛地灌入房间！

　　凌站在破口边缘，脚下是近千米的虚空，城市的霓虹如同倒悬的星河，在渐浓的夜色中开始闪烁。狂风猎猎，吹动他破损的皮衣和染血的面具。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看了一眼贫民窟的大致方向。

　　然后，纵身一跃。

　　身体如同流星般向下坠去，却在坠落几十米后，猛地伸手抓住了塔外一处突出的检修结构，卸去大部分冲力，随即如同最灵巧的猿猴，借助塔外各种凸起、管道和装饰结构，开始高速向下滑降、跳跃。

　　速度比电梯更快，动作比任何极限运动者都要惊险精准。

　　当他悄无声息地落在塔底一处阴影中时，远处的街道才隐约传来赶往顶楼增援的飞行器呼啸声。他早已融入黑暗，消失无踪。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凌如同真正的幽灵，在城市最黑暗的角落穿行。

　　他找到一处非法义体医生的黑诊所，用从顾老爷子那里得来的数据终端里破解出的一部分不记名信用点，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带着磨损痕迹的深蓝色连帽工装，一双结实的旧靴子，还有一个普通的多功能背包。

　　他将破损的皮衣和面具用防水布仔细包裹，塞进背包最底层。又弄到了一些基础的伪装用品——改变发色和肤色的临时喷雾，一副平光眼镜，还有一些填充物，略微改变了脸型和肩背轮廓。

　　他不再是那个高大冷峻、戴着獠牙面具的煞星，而是一个面容平凡、身材略显佝偻、沉默寡言的底层劳工。混入夜晚依旧繁忙的货运码头或工业区人流中，毫不起眼。

　　他利用面具残留的、非主动激活状态下的基础信息处理能力，以及从顾老爷子终端里获取的有限权限，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主要的交通枢纽和身份检查点。他知道，顾家的势力正在疯狂反扑，全城的监控网络一定在全力搜索任何可疑迹象。

　　他没有选择任何已知的、通往其他城市的正规路径。那些地方现在恐怕布满了天罗地网。

　　他的目标，是城市边缘，那片被称作“锈带”的、连绵不绝的废弃工业区。

　　那里是文明扩张留下的疤痕，充斥着报废的工厂、泄漏的反应堆、危险的辐射区和无法无天的流浪者营地。同时也是监管最薄弱、有着无数隐秘通道可以离开城市的地方。

　　穿越“锈带”是极度危险的，但对他而言，或许比面对严阵以待的关卡更安全。

　　深夜，他抵达了锈带的边缘。空气中弥漫着金属锈蚀和化学物质的刺鼻气味，远处有畸变生物的嚎叫和零星枪声。巨大的废弃设施在星光下投下狰狞的剪影。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身后那座依旧灯火璀璨、却仿佛巨兽般吞噬着一切的赛博都市。霓虹的光芒到这里已经变得微弱模糊。那个有着阿弃和小夜的破败铁皮屋，早已淹没在无数相似的阴影之中。

　　希望那几枚信用币，能让他们度过一段稍微安稳的日子。希望自己的离开，能真正斩断牵连他们的危险。

　　他转过身，拉低了工装的兜帽，戴上过滤异味和微量辐射的简易面罩，迈步走进了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废墟之中。

　　脚步坚定，背影很快被锈蚀的钢铁巨影吞没。

　　他不再是谁的“凌哥”。

　　他只是一个失去过去、奔向未知未来的……

　　逃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