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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通缉 与此同 ...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这里听不见码头的喧嚣,也看不见贫民窟的肮脏。高耸入云的洁净建筑群被独立的生态穹顶笼罩,内部恒温恒湿,空气中飘散着淡雅的人工香氛。在其中一栋大厦的最高层,宽敞到近乎空旷的房间里,却弥漫着与周遭精致格格不入的悲痛与暴怒。

      一个满头银发、穿着熨帖中式绸衫的老人,正对着地上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中中间那一具,肩膀微微颤抖。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拂开白布一角,露出下面那张年轻却已灰败僵硬、残留着惊骇的脸。那是他最小的外孙,生前最得他宠爱,也最是骄纵。

      “我的乖孙啊……”老人的声音嘶哑,带着泣音,“是谁……是谁这么狠毒!!!”

      脚步声轻轻响起。一个穿着无菌医生制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数据板。他停在老人身后几步远,微微躬身。

      “顾老爷子。”他的声音平稳,透着专业性的冰冷。

      老爷子身体一僵,慢慢止住了哭泣。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再转过身时,脸上悲痛犹在,但那双略微浑浊的眼睛里,已燃起骇人的寒光。

      “说。”一个字重若千钧。

      医生将数据板上的影像投射到空中,是尸体脖颈处的高清解剖图。“三位少爷的致命伤都在颈部,瞬间断离。但值得注意的是,切口处的断裂面非常……粗糙。”他放大图像,可以清晰看到肌肉和骨骼的撕裂痕迹,参差不齐,绝非利刃切割的平滑。“不像是用刀剑或高能粒子武器。更像是……被某种纯粹的巨大力量,生生撕扯或拧断。”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残留的生物力学痕迹逆向模拟推测,行凶者可能仅凭徒手,或者佩戴了某种我们未知的、能产生极端集中破坏力的非制式武器。”

      “徒手?拧断?”顾老爷子重复着这两个词,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徒手拧断成年人的脖子,还是在瞬间同时对付三个有所防备的年轻人?这需要何等恐怖的身体素质和战斗技艺?

      愤怒的火焰终于压过了悲伤,在他胸腔里轰然炸开。他猛地一掌拍在旁边昂贵的红木茶几上,厚重的实木桌面应声碎裂!

      “查!给我查!!”老爷子低吼道,声音如同受伤的猛兽,“动用一切资源!我要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畜生,敢动我顾家的人!我要把他找出来,一寸寸碾碎!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旁边的秘书一直垂手而立,此时,他手腕上的个人面板轻微震动。他低头快速浏览,眼神一凝,立刻上前一步。

      “老爷子,”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清晰,“‘天眼’系统回溯了滨江区昨晚所有监控节点的残留数据,经过过滤和增强,找到了关键片段。”

      顾老爷子猛地转头:“放!”

      秘书将面板上的内容投射到空中。画面不算特别清晰,带着夜间监控特有的噪点和模糊,但足以辨认。

      江边观景台,三个衣着鲜亮的年轻人正对着一个背对镜头的高大身影叫嚷。下一秒,仿佛视频跳帧,又或者发生了什么快得让监控都无法连续捕捉的事情——那三个年轻人突然僵住,然后,三颗头颅毫无征兆地离开了脖颈,滚落在地。而那个高大的身影,自始至终,只是静立在那里,甚至连手臂似乎都没有明显抬起。

      画面最后定格在那个身影微微侧头,似乎要转身的瞬间。他脸上覆盖着某种狰狞的、带有獠牙的面具,身上是一件略显破旧的黑色皮衣。

      虽然只是背影和模糊的侧脸,但那面具的独特造型、高大挺拔的身姿,以及那种即便透过模糊影像也能感受到的、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已足够鲜明。

      顾老爷子死死盯着那个身影,尤其是那副獠牙面具,眼中喷薄的怒火几乎要化作实质。他猛地抬手,五指收紧,空中投射的影像一阵扭曲,随即被他硬生生“捏”碎,化作光点消散——这是他植入体附带的神经干扰能力。

      “找!!!”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把这个戴面具的杂种给我找出来!翻遍整座城市,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悬赏……不,直接发内部通缉令!提供有效线索者,重赏!敢包庇隐瞒者,同罪!”

      “是!”秘书深深低头,迅速退下,开始传达一道道冰冷的命令。

      天光初亮,铁皮屋里渗进灰白的光线。

      凌率先醒来,他的睡眠似乎很浅,或者说,身体的本能让他无法彻底沉睡。几乎同时,阿弃也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凌哥你醒啦?你先去洗漱,我去弄点吃的。”阿弃说着就爬起来,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龇牙咧嘴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活力。

      凌点了点头,走到角落里那个充当洗漱区的小水盆旁。拿起一个边缘有缺口的塑料水壶,将里面储存的、经过简单过滤的清水倒入盆中。水很凉,他双手掬起,泼在脸上。冰冷的感觉让他空白的意识有了一丝清晰的锚点。他用一块还算干净的旧毛巾擦干脸。

      这时,阿弃突然从门外冲了回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好消息!好消息!”

      床上,小夜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问:“哥哥,什么好消息呀?这么开心?”

      “那三个恶霸!就是昨天在码头打我,还有以前老欺负人的那几个家伙,”阿弃眼睛发亮,手舞足蹈,“死了!全都死了!”

      小夜“啊”了一声,小小的脸上露出惊讶,随即也浮现出好奇:“怎么死的?”

      “听外面早起的人说,是被人杀了!就在江边那边!”阿弃兴奋得在原地踱步,似乎想把这份快乐分享给小屋的每一个角落,“活该!让他们总是欺负人!这下遭报应了!”

      虽然说着“报应”,但阿弃的语气里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和单纯的喜悦,而非深刻的仇恨。对他和小夜这样的底层孩子来说,那些仗势欺人的恶少消失,就意味着一段时间的安宁。

      “太好了……”小夜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浅浅的笑容,那是属于孩子的、对“坏人得到惩罚”的朴素欣慰。

      “今天我们要好好庆祝庆祝!”阿弃大手一挥,做出了一个“奢侈”的决定,“吃火锅!我去买材料!”

      “好耶!哥哥万岁!”小夜开心地拍手,眼睛里也有了光彩。

      凌站在一旁,看着兄妹俩因为这样一个消息而绽放的、简单却真实的快乐,那笑容在破败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明亮。他沉寂的眼底似乎也被感染,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微笑。

      “好啦好啦,我们快点把早饭吃了,然后我就出去买东西!”阿止住兴奋,开始张罗简陋的早餐——几管不同口味的廉价营养膏,已经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款待。

      早餐后,阿弃揣着平时积攒的一点零碎信用点,兴冲冲地出门采购“火锅”材料——其实无非是一些最便宜的合成豆制品、蔬菜碎和调味包。

      凌留在家里。小夜身体依旧虚弱,吃了药后又沉沉睡去。

      没过多久,铁皮屋外原本惯常的沉闷被一种不同寻常的骚动打破。凌走到缝隙边向外望去。

      只见狭窄的巷道里,出现了不属于这里的身影——穿着统一制式黑色作战服、配备轻型外骨骼和武器的城市防卫军士兵,以及神情严肃、携带扫描设备的警察。他们挨家挨户地敲门,出示着手中的电子面板,语气强硬地盘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和每一张面孔。

      不仅如此,巷口、墙壁上那些原本贴着各种地下广告和涂鸦的地方,正被迅速覆盖上崭新的全息投影通缉令。投影画面正是昨晚监控捕捉到的那个背影——高大,穿着破旧皮衣,脸上戴着狰狞的獠牙面具。

      下方是猩红的文字:【极度危险!悬赏通缉!提供此人有效线索,赏金50万信用点!】虽然没有正面清晰影像,但那背影和面具的组合,已足够具有辨识度。

      凌的目光落在通缉令上,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他知道,顾家的反应来了,而且来得很快,很猛烈。

      阿弃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袋子,里面装着他采购的“火锅”材料。但他的脸色不像出门时那样兴奋,反而有些发白,眼神里藏着不安。他显然也看到了那些士兵、警察和通缉令。

      他快步钻进铁皮屋,放下袋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凌,又迅速移开目光,喉结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开始默默整理食材。但他的手指有些发抖。

      凌看在眼里。阿弃在害怕。不是害怕那些士兵,而是害怕……通缉令上的人被找到。这个认知,让凌心中那点因为阿弃兄妹快乐而泛起的微澜,沉淀为更具体的东西。

      他不能再穿着这身衣服了。皮衣,面具,都是明显的目标。

      凌转过身,看向已经醒来的小夜,声音平静地问:“小夜妹妹,问一下,你家里面有没有和我身形差不多的男生的衣服?”

      小夜愣了一下,随即努力回想。她对这个沉默但给了哥哥和自己帮助的大哥哥很有好感。“我家里……好像还有几件我爸爸留下的衣服。”她指了指屋子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落满灰尘的金属箱子,“就在那个箱子里面,不知道凌哥哥能不能穿上。”

      “谢谢妹妹。”凌道了声谢,走到箱子旁。箱子没有锁,他轻易打开。里面是几件折叠着的旧衣物,洗得发白,布料粗糙但厚实,是典型的劳工款式。他拿出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和一条黑色长裤,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尺寸虽然不会完全合身,但大体能穿。

      他站起身,朝小屋最里面那个用一块破布和几个摞起来的纸箱勉强隔出的“换衣室”走去。

      布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阿弃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那晃动的布帘,又看了看门外隐约传来的搜查声,紧紧咬住了下唇。小夜也似乎感受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紧张,抱紧了膝盖。

      片刻,布帘再次掀开。

      凌走了出来。

      褪去了那件颇具标志性的破旧皮衣,换上了洗得发白的深灰工装和黑裤,虽然依旧难掩他挺拔的身姿和那种冷冽的气质,但整个人看起来瞬间“普通”了许多,更像一个落魄但结实的底层劳工。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

      他将换下的皮衣和面具仔细叠好,塞进了那个金属箱子的最底层,盖上箱盖。

      “好了,”他看向阿弃和小夜,语气如常,“不是要吃火锅吗?”

      阿弃看着仿佛变了个人,又仿佛什么都没变的凌哥,又看了看被他藏起旧衣的箱子,心中翻腾的不安似乎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稍稍抚平。他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挤出笑容:

      “对!吃火锅!今天庆祝!”

      屋外,搜查的脚步声和盘问声越来越近。霓虹灯的光怪陆离透过缝隙,在屋内投下不安的光影。

      而在这片钢铁丛林最脆弱的缝隙里,一顿简陋的“庆祝”火锅,正冒着微薄却倔强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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