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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迫穷祸患害相弃 却没有半分 ...

  •   拿下司马子如的第二日,高澄的刀,便挥向了剩下的人。

      崔暹上书弹劾太保孙腾,擅截军资,聚敛无度,欺上瞒下。高澄二话不说,直接下令禁军,把孙腾从尚书省官署里当场拖了出来,命侍卫用刀环狠狠撞他的身子,一下又一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位开国元勋、高欢的驸马,折辱得颜面尽失。

      最终,孙腾被免去所有官职,闭门思过。

      紧接着,便是咸阳王元坦。这位北魏宗室、孝静帝的叔祖,被以贪纵不法、兼并民田的罪名,免去太尉、司州牧的所有官职,软禁在王府里,派禁军日夜看守,形同废人。

      短短三天,邺城的“四贵”,倒了三个。

      高澄借着前线战事的由头,以雷霆手段,连根拔起了把持关东朝政多年的怀朔勋贵集团。同时,他一口气罢免了河北、河南数十位刺史、太守,全是这些勋贵的门生故吏,换上了自己亲自提拔的杨愔、崔昂、邢邵、魏收等寒门才俊。

      朝野上下,无不震恐。

      自将相以下,无不惮其威。

      这日傍晚,孝静帝元善见下旨,召高澄入宫对弈。

      皇宫的偏殿里,炭火烧得正旺,棋盘上,黑白二子交错。孝静帝执黑,高澄执白。

      孝静帝落下一子,抬眼看向高澄,语气平淡,却带着藏不住的试探:“大将军可知,这棋盘上的棋子,生死荣辱,全在后方的棋枰之上?前线的将士在沙场拼命,后方的人,可不能乱了阵脚啊。”

      他说的是司马子如等人的事,也是前线的战事,更是这天下的权柄。

      高澄闻言,笑了笑,捻起一枚白子,随手落下,正好堵死了孝静帝唯一的活路,把那一大片黑子,尽数围死。

      他抬眼,看着孝静帝,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容置喙的霸道,一字一句,像钉在棋盘上的钉子:“陛下错了。这天下的棋局,从来都是由臣执子。”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窗外的风雪,正越下越大。

      邙山的雪,已经把战场的血盖了一层又一层。

      侯景带着残部跑了,大军全线溃散,唯有高敖曹一军,依旧死战不退。

      这位关东第一猛将,一辈子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连高欢都要让他三分。他手里的马槊,号称天下第一,当年韩陵之战,他带着十几骑,冲垮了尔朱兆的数千大军,硬生生给高欢杀出了一条活路。

      此刻,他身上那领明光铠,早已失了往日锃亮的光华。掌中那杆丈八马槊,锋刃早已在连番恶战里卷得豁了口,槊杆上缠的牛皮绳被血泡得发滑,饶是他天生神力,握在手里竟也觉出几分虚浮。

      身侧的亲卫健儿,初出河桥时足足有三千铁甲锐士,皆是他高敖曹养了十数年的私兵死士,个个能开两石硬弓、以一当十,可如今这一场自晨至午的血战杀下来,竟只剩了不到三百人。余下的人个个带伤披血、甲胄残破,兀自横刀怒目,背靠着背结成圆阵,死死护着阵中的主将,连喘息里都带着血腥味。

      高敖曹平生傲岸,自恃勇力冠绝天下,向来视关陇诸将如无物。他未曾亲历小关、沙苑那两场关东军惨败,哪里知道,这伙从武川镇走出来的糙汉,骨子里藏着怎样一股悍不畏死的凶性。此番他孤军深入,阵前放话要生擒宇文黑獭,正正撞在了这伙武川男儿的火头上。

      这群人是从六镇之乱的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最是吃软不吃硬,你越是骄横,他便越要挫你的锐气。大魏大军已经把他的营垒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宇文泰站在高处,看着那杆依旧高高竖起的、写着“高”字的麾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对着麾下诸将厉声喝令:“谁能斩了高敖曹,赏绢万段,开国公!”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大魏的锐士,疯了一般往营垒里冲,喊杀声震得雪山都在抖。

      高敖曹站在营垒的最高处,挺着马槊,对着冲上来的敌军,厉声叫骂,声如洪钟,哪怕身陷重围,依旧带着那股睥睨天下的悍勇。他一槊扫出去,便有三四名西魏士卒被拦腰扫断。

      可他再能打,也挡不住源源不断的大魏大军。

      营垒终究还是被冲垮了。

      麾下的将士,一个个倒在了雪地里,死战不退。

      高敖曹杀得浑身是血,身边只剩下了一个家奴,跟着他单骑突围,一路往南,逃向了河阳南城。

      河阳南城的守将,是高欢的族侄高永乐,素来与高敖曹有隙。

      兰主早在战前,便给高永乐送了一封密信,把高敖曹背地里骂他、羞辱他、说他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废物的话,添油加醋地全说了,还许诺他,只要今日闭城不纳高敖曹,事后便帮他谋得河南道的兵权,保他一辈子荣华富贵。密信还随附了千金。

      高永乐本就恨高敖曹入骨,此刻得了这承诺和好处,更是铁了心,要借宇文泰大军的刀,杀了这个目中无人的悍将。

      高敖曹逃到河阳南城下的时候,已斜阳西坠,残照把河阳城的垛口染得一片血红,雪还在下。他抬头看着城门,厉声喝令:“开门!我是高敖曹!快开城门!”

      城楼上,静悄悄的。

      高敖曹又喊了一遍,嗓子都喊哑了,城门依旧纹丝不动。

      他急了,对着城楼上喊:“高永乐!你个狗娘养的!快开门!再不开门,老子杀进去,扒了你的皮!”

      城楼上,终于探出了一个脑袋,是高永乐的亲兵,嬉皮笑脸地看着他:“高将军?我们将军说了,不认识什么高敖曹。要进城?可以,先把你怀里的金银珠宝扔上来,我们就给你放绳子。”

      高敖曹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一辈子桀骜,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

      身后大魏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咬着牙取下鎏金鞶带,对着城楼上喊:“我把身上的金带给你!快放绳子!”

      城楼上却依旧死寂一片。莫说开门接应的号令,连半个人影、半声金柝都无,只有猎猎朔风卷着城头的旗帜,垂头丧气地晃了两晃,便再无半分声息。

      高敖曹胯下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鼻息里喷着混着血沫的白气。他望着这扇紧闭的城门,方才连斩数十员关陇军的悍勇里,陡然翻上一股按捺不住的怒。他高敖曹是何等人物?关东头号猛将,人称项羽再世,平生纵横天下,万军之中来去自如,何曾受过这等闭门不纳的屈辱?怒火烧得浑身伤口都隐隐作痛,他当即翻身下马,呛啷一声龙吟震野。

      槊锋映着残阳,寒芒上还凝着敌军未干的血污,哪怕连日血战早已将刃口卷得参差豁裂,也掩不住那股破阵斩将的凶煞之气。高敖曹运起平生神力,炸雷般一声大喝,双臂抡圆了丈八马槊,带着千钧破山之力,狠狠往那厚重的包铁城门猛砸猛戳!

      只听得震耳欲聋的巨响接连炸响,包铁门板被槊锋戳得木屑崩飞、铁屑四溅,厚重的硬木城门上,瞬间被戳出数道深可及尺的豁口,连整座城门楼都被震得簌簌发抖。

      他一击猛过一击,戳砸之间毫无半分滞涩,怒喝声震四野,恨不能一槊便砸穿这生死门户。可这城门终究是千斤重的守城巨门,内里以百年硬木为芯、外裹熟铁厚皮,任凭他神力盖世,马槊再锐,又岂是一时半刻能砸穿破开的?

      便在这槊风呼啸、木铁崩飞之际,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已然如闷雷般滚滚而至,由远及近,似乎瞬息便要压到了近前。喊杀声、马蹄声、兵刃交击声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涌来。

      城门未开,追兵已至,前后皆是死路。高敖曹却知此刻硬拼唯有玉石俱焚,他怒极反笑,啐了一口唾沫,当机立断,带着家奴矮身闪身便往城门侧的河阳桥下躲去。

      桥下的黄河水浑得发稠,是上游冲下来的黄土裹着冰碴,拍在桥基上溅起的水花,冷得刺骨。两岸的枯芦苇被风卷着,抖得簌簌响,像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

      高敖曹一脚踩下去,软腻的淤泥瞬间裹住靴底,直没到脚踝。那湿冷顺着布袜往骨头缝里钻,激得浑身血战留下的伤口一齐抽痛,只能攥紧手里卷了刃的马槊,勉强稳住身形。这杆丈八长槊,半个时辰前还能凭着一身神力,把包铁城门砸得木屑铁屑横飞,此刻却只配当根拐杖,撑着他不滑倒在这滩烂泥里。

      他蜷着身子缩在桥洞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不是怕头顶的追兵——他高敖曹这辈子,就没怕过对阵厮杀。是桥板上传来的震动,先于马蹄声,顺着淤泥一路传到了他的脚底:重的是甲骑具装的大队,轻的是四下搜捕的斥候,密得像一张收口的网。

      他像当年在武牢整军排兵布阵一样,脑子里飞快地把所有能走的路算了个遍,每一条生路的利弊、风险,都算到了极致:

      往南?河阳城的城门闭得死死的。

      往西?宇文泰的大军就在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已经到了百步之外。

      往东?是一望无际的河滩,无遮无拦,轻骑半个时辰就能追上。

      往北?过了这座河阳桥,就是北岸,侯景、刘贵的大营就扎在那里。

      念头刚转到这里,高敖曹的指节猛地攥紧,槊杆上的冰碴子硌得掌心生疼。他当然能往北逃。顺着桥基爬上去,半柱香的功夫就能踏到北岸的土地。可他比谁都清楚,过了这道桥,他死得只会更惨。

      刘贵那句“头钱价汉”还在耳边响着,当年他为了这句话拔刀就砍,鸣鼓聚兵要踏了刘贵的营盘,还是侯景劝了半天才作罢;还有侯景背地里那句“此子不过豕突尔,势何所至”,那帮鲜卑勋贵,早就看他这个汉人眼中钉不顺眼了。

      他就算光着身子、手无寸铁逃到北岸,那帮人也有的是办法让他“意外战死”——或许是流矢误中,或许是乱军错杀,或许是“投敌未遂被斩”,死得不明不白,连个全尸都落不下,还要污了一辈子的猛将名头。

      宇文泰的人杀了他,还能换个开国公的爵位,他落得个战死沙场的清名;落到自己人手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现在一盘算,才发现原来从自己被拒在河阳城门之外的那一刻起,所有的生路就都被堵死了。不是宇文泰的兵围死了他,是这盘胡汉倾轧的棋局,早就把他当成了弃子。

      桥板的震动震得碎土簌簌往下掉。他松开攥得发白的指节,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气息喷在冰冷的空气里,化成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身旁的家奴被他的笑声一惊,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死死攥着高敖曹方才脱下的鎏金鞶带,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阵,追兵的马蹄声似乎渐渐远了些。高敖曹松了口气,心存侥幸觉得可能还可以暂避锋芒,等入夜再寻生路,可转瞬之间,身后的喊杀声便又压了过来——追兵大队已然散开,沿着河岸四下搜捕,当先一队人马,转眼便到了百步之外。

      为首的军汉挺着一杆长枪,眼尖得很,一眼便瞥见了桥下有个瑟瑟发抖的家奴,手中攥着条鎏金鞶带。那金带上錾着的虎纹,是司徒级大将才能用的规制,绝非寻常兵卒能有。他眼里瞬间燃起贪光,催马上前,长枪一指厉声喝问:“这金带是哪来的?你家主将藏在何处?!”

      家奴本就吓破了胆,被这一声喝问,腿一软便跪倒在淤泥里,手指抖得像筛糠,想也不想便往身后指去,尖着嗓子喊:“高司徒就在里面!”

      这一声喊,像一道惊雷炸在高敖曹耳边,彻底断了他最后一丝生路。

      他万没想到,自己纵横天下半生,万军之中来去自如,临了竟先被河阳城的同袍拒之门外,再被自己贴身的家奴卖了个干净。他抬眼望向河阳城的方向,那扇被他用马槊砸得遍体鳞伤的城门,依旧死死闭着,城楼上空无一人,连半分接应的意思都没有。

      他随手将那杆卷刃的马槊扔在淤泥里,一步一步从桥洞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在了漫天风雪之中。朔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他先是低低地笑,笑声越来越大,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说不尽的苍凉,道不完的悲壮。

      面对着蜂拥而至的追兵,他抬手扯开了染血的衣领,将脖颈全然露在人前,一双虎目扫过众人,声如洪钟,震得漫天飞舞的雪沫都似是顿了一顿:“来!送你一个开国公!”

      那军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中狂喜,挺着长枪,狠狠刺了过去。

      长枪瞬间穿透了高敖曹的胸膛。

      这位关东第一猛将,一辈子打遍天下无敌手,没有死在沙场冲锋的路上,没有死在千军万马的重围里,却死在了自己人的一扇城门后面,死在了人心的算计里。

      他死时,眼睛还圆瞪着,一直望着邺城的方向。

      河阳桥下的河水,被他的血染红了,又很快被落下来的雪,冻成了冰。

      高敖曹的首级,被送到宇文泰面前的时候,全军欢声雷动,声震山谷。

      宇文泰看着那血淋淋的首级,却没有半分喜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兰主的局,杀他宇文泰,只是搅乱天下的第一步。

      杀高敖曹,才是真正的杀招。

      高敖曹是高欢最倚重的猛将,是关东军的军魂。他一死,高欢必然会疯,必然会倾尽全国之力,来和他宇文泰死战。

      关东与关陇之间的关系,再也没有半分缓和的可能。

      天下只会更乱。

      而兰主,就能在这乱世之中,坐收渔翁之利。

      他赢了阵前的大胜,却离最终的败局,更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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