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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一宵胜局变危舟 “公主敢不 ...

  •   左右两军之地,忽然天降大雾,白茫茫一片,对面不见人影,五步难分人马。

      右军独孤信、李远,正与关东军

      残部缠斗。

      左军赵贵、怡峰,也被游兵缠住。

      两下里都与中军断了音讯,只听得四下里金鼓乱鸣,喊杀声不知从何而来。

      兰主提前便在两军之中安插了数十名细作,专等此时大雾起,四下散布流言,只喊:“宇文都督中箭身死!中军全军覆没!关东军已抄了后路,我等快降!”

      一时间,流言如野火一般,在大雾里蔓延开来。

      兰主甚至仿了元玥的笔迹,伪造了一封血书,买通了独孤信帐下的亲随,趁着混乱,将血书送到了独孤信手中。

      独孤信正横枪立马,喝令士卒稳住阵脚,忽得亲随递上一封血帛,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字字泣血,写的是“我为高澄所掳,生死旦夕,望将军垂念”,笔迹与元玥平日所书,分毫不差。

      独孤信只觉心口如被重锤猛击,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乱了方寸。他本就与元玥互相爱慕,只恨身逢乱世,名分相隔,如今见她再次被掳,生死未卜,哪里还有心恋战?再加上四下里流言纷纷,都说宇文泰战死,中军尽墨,大雾之中,又难辨真假,只道前有强敌,后无援军,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一旁的李远,本是宇文泰派来督战的嫡系,见独孤信神色大变,忙上前问道:“将军,何事惊慌?”

      独孤信将血书递与他,声音都带了颤:“公主被掳,都督又生死未卜,我等困在此地,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如之奈何?”

      李远看了血书,也是大惊失色。二人商议半晌,终究是军心已乱,难以为继,便咬了咬牙,下令:“全军拔营,向西撤退!”

      右军悄然退走,而左军的赵贵也蠢蠢欲动。此人乃是武川旧人,与宇文泰是异姓兄弟,辈分极高,忠诚度也没得说,只是论起行军打仗的本事,却是平平无奇。他这辈子,除了早年借着优势兵力拿下曹泥、梁仚定,晚年打柔然斩了几千首级,再无半点拿得出手的胜仗。

      当下赵贵领着左军,在大雾里与关东军缠斗,本就畏首畏尾,听得四下里流言四起,早已慌了神。忽有探马来报,说右军独孤信、李远已经拔营西撤,赵贵闻言,如蒙大赦,当即将马鞭一甩,喝令:“中军已败,右军已撤,我等在此等死不成?全军撤退!日夜兼程,直奔关中!”

      这一声令下,左军士卒本就人心惶惶,瞬间一哄而散,丢盔弃甲,只顾着往西狂奔,成了大雾里第一个跑路的队伍。与他搭档的怡峰,见左军溃败,也无心恋战,竟带着本部人马,与右军的李远合在一处,一同西撤。

      这大魏六军,左右两军先撤,后军李虎等人,见前军全线溃散,哪里还敢停留?也跟着调转马头,带着大军望西而还。一时间,原本大获全胜的大魏大军,瞬间变成了溃散之众。宇文泰靠着中军血战,好不容易打下的合围之势,眨眼间成了孤军深入的死局。

      这河桥之战的全线崩盘,哪里是战场失利?分明是独孤信、李虎这两位武川宿将,借着大雾流言,对宇文泰常年夺权削势,来了一场无声的反抗。独孤信麾下的兵马,多是宇文泰安插的嫡系,他弃卒先归,半点也不心疼;赵贵庸懦畏战,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溜之大吉。

      宇文泰正与众将饮酒,听闻左右两军全线溃散,后军也弃军西还,只气得目眦欲裂,一把将手中的铜爵狠狠摔在地上,爵中酒洒了满地,碎片四溅。他“呛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一剑将面前的案几劈成两半!

      帐内诸将,原本的喜气洋洋,瞬间变成了面面相觑,人人脸上失了血色。

      宇文泰怒不可遏,便要下令点兵,去追左右两军,于谨赶忙上前,死死拉住他的衣袖,躬身苦谏道:“都督息怒!万万不可!”

      宇文泰红着眼,喝道:“大军溃散,军心已乱,我不追,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大魏的家底,全给败光了?”

      于谨叩首道:“都督!如今中军虽胜,却已是孤军!左右两军已撤,后军已走,我军满打满算,只剩不到三万兵马!若是都督再率轻骑去追,侯景必然回师反扑,高欢大军再一到,我军便会被团团围住,死无葬身之地啊!”

      他顿了顿,又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关中是我等的根基,如今军心已散,再战下去,就是万劫不复!不如立刻烧营西还,先回关中,稳住根本,再图后计!”

      帐内李弼、达奚武等众将,也齐齐躬身劝谏:“于将军所言极是!请都督下令班师!”

      宇文泰握着佩剑的手,青筋暴起,咬着牙,半晌才重重一顿足,将剑插回鞘中,恨声道:“罢了!班师!”

      当下便传下将令:全军烧营西还!留长孙子彦镇守金墉城,守住洛阳一线。

      令传下去,中军大营当夜便燃起了熊熊大火,营垒粮草,尽数焚烧。宇文泰护着大魏文帝元宝炬,率领残部,连夜向西撤退。

      谁知宇文泰大军刚走,留守金墉城的长孙子彦,便慌了手脚。他见城中无粮,援军无望,侯景的残部又在城外虎视眈眈,哪里还敢守城?当即也下令弃城而走,临走前,一把大火,把洛阳金墉城烧了个干干净净。

      侯景见宇文泰大军西撤,当即收拾残部,重新杀回洛阳,不费吹灰之力,便收复了洛阳及河南诸州。大魏拼尽全力,拿上万将士性命换回来的地盘,一夜之间,尽数归还,只保住了弘农一线。

      宇文泰率领残部,一路西行,这日到了弘农城下,却见城门紧闭,城头换了旗帜。探马来报:“弘农守将早已弃城西走,之前被我军俘虏的关东军降卒,占据了陕城,闭门拒守!”

      宇文泰闻言,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当即喝令攻城。大军四面围攻,不到一日,便攻破了城池,将城中作乱的降卒魁首数百人,尽数斩首,这才稳住了弘农的局面。

      宇文泰入了弘农城,升帐坐定,看着案上的舆图,只觉一阵心力交瘁。他斩了高敖曹,赢了河桥之战,到头来,却落得个地盘尽失、大军溃散、后方动荡的下场,胜局转瞬成了败局。

      他正自沉吟,忽有快马从长安赶来,送来了一封急报:“赵青雀据长安子城谋反!”

      满堂瞬间死寂。

      方才还喧闹着的诸将,一个个都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宇文泰接过急报,只扫了一眼,指节便瞬间攥得泛白,连手背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他还未开口,第二匹快马又已冲至,第二个斥候连滚带爬地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报——!高欢全军渡过黄河,同时派出精锐轻骑部队,由猛将刘丰生统领,全速追来!”

      两封急报,一前一后,拼成了一道无解的死题。

      帐内彻底炸了锅。赵贵第一个跳了出来,脸上满是慌乱,高声道:“都督!关中是我等根基!如今后方叛乱,长安危在旦夕,当立刻全军回师,先平内乱,再拒高欢!”

      他话音未落,于谨便上前一步:“不可!如今唯有死守弘农要塞,此处卡在崤函古道的入口,城防坚固、粮草充足,追兵不敢贸然绕过弘农深入,怕被我们从背后截断退路,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我们再分兵回长安平叛!”

      “分兵?”赵贵眼睛一瞪,急道,“我军经河桥一战,伤亡惨重,中军虽胜,左右两军已然溃散,满打满算只剩不到五万兵马!分兵两处,只会被各个击破!”

      便在此时,又走进一人,正是王思政。他手里拿着一封从河阳南城搜出来的密信,躬身递了上来,沉声道:“都督,末将在高永乐的帅府中,搜出了这封兰主写给高永乐的密信,劝他闭城不纳高敖曹,许他河南道兵权。”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于谨又递上了一叠从沿途驿站截获的流言文书,上面标注“宇文泰战死,中军尽墨”的消息早在仗还没打起来的时候,就已经从长安散了出去。

      他身边的核心决策圈里,早就藏了兰主的内鬼。

      宇文泰转过身,看着诸将,最终定下了一步险棋,字字掷地有声:“于谨、王思政听令!你二人率主力三万,依托弘农粮仓布防,务必挡住关东军七日!蔡佑听令!你率本部死士,随孤亲率四千轻骑,秘密沿渭水北岸回长安,对外宣称,孤仍在弘农督师!杨忠听令!你率五百锐士,接应前后两军,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诸将齐齐躬身,高声领命,方才的慌乱一扫而空,只剩下了绝境之中的悍勇。

      可谁也没想到,分兵的军令刚下两个时辰,坏消息便接踵而至。

      从弘农到阌乡的沿途十二座驿站,一夜之间全被焚毁,粮草被劫,驿卒尽数被杀;渭水北岸的三处关键渡口,也被叛军封死,守渡口的士卒尽数战死,连一只船都没留下。

      宇文泰站在弘农城头,手里攥着那枚烧焦的驿符,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军令刚下,就被泄露了。那内鬼,就在方才参与军议的诸将之中,级别高到能接触到最高军事机密。

      三日之后,宇文泰的四千轻骑行至阌乡,彻底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往前,是叛军封死的渭水渡口,长安近在咫尺,却寸步难行;往后,高欢率主力西进至弘农城下,试图拔掉这颗卡在崤函道口的钉子,彻底打通西进关中的通道;身边,是与长安彻底断绝的联络,连元玥是生是死,长安局势如何,都一无所知。

      夜色如墨,渭水的涛声在耳边翻涌,大雾弥漫了整个河岸,五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蔡佑握着腰间的长刀,守在宇文泰的帐外,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四周,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他是宇文泰的义子,从原州起就跟着宇文泰,擒窦泰,复弘农,战沙苑,出生入死,从无半分退缩。河桥一战,大军撤退,他率十余人垫后,被关东军围了十余重,依旧死战不退,硬生生逼退了敌军。此刻到了绝境,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自己死了,也要护着宇文泰,活着回到长安。

      便在此时,大雾之中,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一声嘶哑的呼喊:“大行台密信!公主手书!”

      两个浑身是血的信使,冲破了叛军的封锁,连人带马摔在了帐前,其中一人已经气绝,另一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了一封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密信,递了过来。

      蔡佑接过密信,快步冲进帐内,递给了宇文泰。

      宇文泰接过密信,指尖触到那熟悉的油布,心脏猛地一跳。这密信的封口,用的是他与元玥、苏绰三人约定的暗号,用苏绰制定的“朱出墨入”密码写就,除了他们三人,天下再无第四人能解,绝无伪造的可能。

      他拆开密信,里面只有三句话,寥寥数十字,却字字都带着长安的烽烟与寒意:“不必担心,我已回到长安。另外,我已探明,赵青雀只是台前傀儡,叛乱主使乃元罗,其已与南梁勾结,梁军已过襄阳,待破长安便拥立元氏宗室称帝,向梁称臣;兰主已潜入长安子城,其目标从非守城,乃引宇文公轻骑回师,于长安城下围杀,再放高欢入关,令三方混战,天下永乱;切勿轻骑入城,我与苏绰已布下反制之局,待宇文公与宇文导华州兵马汇合,再行回师,万勿轻举妄动。”

      宇文泰捏着那薄薄一张麻纸,指节微微发力,将纸边捏得发皱。烛火摇曳,映着他脸上的神情,先是掠过对元玥安危的牵挂,跟着便化为一股枭雄特有的桀骜与自负。他戎马半生,从六镇乱兵到大魏大行台,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见过?兰主的连环局虽狠,可在他眼里,赵青雀那伙降卒叛党,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乌合之众;元罗空有宗室名头,无兵无勇,就算勾连了南梁,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更何况,信里是元玥的笔迹,那笔锋里的沉静与笃定,他闭着眼都认得。她说已布下反制之局,便绝不会是空话。

      他随手将密信拍在大案上,抬眼望向帐内神色各异的诸将,嘴角勾起一抹毫不在意的笑,声如洪钟,震得烛火都晃了三晃:“都别担心。公主和苏绰在长安,他们定有万全计划。等我率轻骑奔赴长安,赵青雀这帮鼠辈,必定会乖乖跪到城门前,投降请罪。”

      可实际上,千里之外的长安城,早已是天翻地覆。这座大魏的都城成了一座沸腾的油锅。

      河桥战败、宇文泰战死的流言,像瘟疫一样,三日之内便席卷了整座长安城。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哄抢粮食的百姓,互相剽掠,乱成一团;坊门紧闭,平日里煊赫的关陇门阀,家家都闭了门,暗中派人联络高欢,准备待叛军入城,便开门迎降;尚书省的官员,跑了大半,连官印都扔在了案上。

      李虎带着残兵从洛阳跑回长安的第一日,便慌了手脚。听闻赵青雀在子城举兵叛乱,于伏德在咸阳响应,他竟连半分抵抗的心思都没有,带着太尉王盟、仆射周惠达,护着太子元钦,连夜跑出了长安城,往渭北屯田区避祸去了。

      整个长安大城,只剩下大都督侯莫陈顺,带着数千禁军,死守着皇城四门。

      皇城之内,粮草只够支撑十日,军械不足,士卒疲惫,城外赵青雀的叛军日日叫阵,咸阳的于伏德随时会率军西进合围,连宫里的孝静帝都慌了,一日三次派人来问,要不要弃城逃往梁州。

      尚书省的暗室里,烛火摇曳,只亮着一盏孤灯。

      刚逃回长安的元玥,与苏绰相对而坐,案上摊着一张关中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红黑两色的记号,红的是叛军的据点,黑的是还能掌控的州郡。

      苏绰先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递到了元玥面前。这张纸,是宇文泰临行前亲手交给他的,上面只盖了宇文泰的大行台官印,其余一片空白,正是那“随事施行,不必奏闻”的预署空名白纸。宇文泰临走前说过,遇有紧急情况,可直接以他的名义下达政令,这份信任,满朝文武,独他一份。

      暗室外,周惠达急得满头是汗,推门冲了进来,声音都在抖:“公主,苏郎中!赵青雀的叛军已经攻到朱雀门了!侯莫陈将军快顶不住了!我们还是赶紧往渭北走,与太子汇合吧!再晚,就走不了了!”

      元玥抬眼,看向周惠达,目光沉静如水,没有半分慌乱。她伸手指着案上的舆图,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我们走了,长安就真的完了。兰主费尽心机布下这盘局,就是想让我们弃城而走,让关中彻底大乱,让宇文都督的大军,进退失据,腹背受敌。她想让我们乱,我们就偏不能乱。”

      “可……可我们现在无兵无援,怎么守?”周惠达急得直跺脚,“李虎将军带着太子都跑了,人心都散了!”

      “人心散了,就再聚起来。”苏绰忽然开口,他拿起案上的狼毫笔,蘸了朱砂,看向元玥,“公主敢不敢,与我赌一把?”

      元玥看着他,忽然笑了,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苏绰要赌什么。用这张预署空名白纸,伪造宇文泰的手令,以大行台的名义,传檄关中各州郡,言明宇文泰亲率十万大军回师,三日之内便抵达长安,凡举兵勤王者,皆加官进爵,附逆者,诛三族。

      这是矫诏。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的死罪。

      周惠达瞬间脸色惨白,连连摆手:“不可!万万不可!这是欺君罔上的大罪!一旦百姓知道是假的,人心只会更散!到时候,我们万死难辞其咎!”

      “事急从权。”元玥接过苏绰手中的狼毫笔,提笔稳稳落在了那张空白的纸上,笔力遒劲,与宇文泰的笔迹分毫不差,“兰主用流言乱我们的人心,我们就用流言定住这关中的人心。她算准了我们无兵无援,却没算准,关中的百姓、各州的驻军,信的从来不是流言,是宇文公的名头。”

      苏绰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方宇文泰留下的官印,蘸了印泥,稳稳盖在了纸尾。

      红泥落下,朱红的官印,在烛火下泛着凛然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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