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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荣枯递转急如箭 指甲深深嵌 ...

  •   邙山的雪,比官道上的更烈。

      鹅毛大的雪片子砸在甲胄上,簌簌作响,混着兵刃相撞的金铁交鸣、人马的惨叫、临死前的嘶吼。

      宇文泰一身玄甲,□□那匹踏雪乌骓,是当年贺拔岳死后,他从乱军之中抢出来的战马,跟着他南征北战,见过沙苑的尸山血海,闯过弘农的刀林箭雨,是真正见过大阵仗的。

      此刻,他正率着轻骑前锋,追击侯景的残部。

      谷城一战斩了莫多娄贷文,大魏大军士气如虹,连侯景都烧了洛阳城往北退,所有人都觉得,这关东大军已是强弩之末,只要追上去,便是又一场大捷。

      宇文泰掌中那杆丈八马槊,槊尖还滴着关东兵的热血,指节因久握而泛白,却稳如磐石,半分不曾松脱。他戎马半生,经战阵何止百场,此刻心头却莫名掠过一丝寒意,总觉侯景这老狐狸退得太过蹊跷,正要勒马喝令前军收束,莫要孤军深入,异变已在电光石火间陡生!

      只听“咻”的一声锐响,破空之声凌厉至极,竟压过了风雪呼啸!一支三棱破甲箭从侧旁雪林里暴射而出,箭势如电,角度之刁,直如顶尖高手的绝命一击——竟精准算准了踏雪乌骓马铠的所有缝隙,不偏不倚,狠狠钉进了战马的左眼!

      这踏雪乌骓本是千里名驹,身经百战,便是刀斧加身也罕有惊惶,此刻左眼被箭镞生生贯穿,剧痛直钻脑髓,当即发出一声裂石穿云的悲嘶,前蹄人立而起,几乎与雪地垂直,两只碗口大的铁蹄在空中疯狂乱刨乱踢。

      宇文泰猝不及防,只觉天旋地转,腰间铁带虽勒得死紧,却再也稳不住身形,被战马狂猛一甩,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重重摔落在坚硬的冻土之上!

      身上数十斤重的玄铁明光铠重重砸地,“哐当”一声闷响,震得周遭积雪四溅,连地下冻硬的碎石都崩裂开来。宇文泰只觉五脏六腑都像被这一摔震得移了位,喉头一甜,一口热血险些冲口而出,眼前金星乱冒,阵阵发黑。

      他咬碎了后槽牙,单手按地想要撑起身来,耳旁却已传来震天的马蹄声与兵刃交击之声——十余骑关东骑兵从斜刺里冲杀过来,他身边的数十名亲卫本就分散在周遭控扼阵脚,此刻被这股骑兵迎头冲散,刀光血影里,惨叫声接连响起,转眼便被砍杀殆尽,竟无一人能冲到他的身侧护持。

      马蹄踏雪之声越来越急,如擂鼓般狠狠砸在人心上。

      三骑关东骑兵已冲破了残阵,挺着丈二铁枪,风驰电掣般就要冲过来!为首那军汉满脸横肉,脸上还沾着血污与雪沫,一双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杀意,喉间发出野狼般的低吼,手中铁枪猛地一抬,枪尖寒芒吞吐,如毒蛇吐信!

      千钧一发之际,一骑从乱军之中硬生生冲了出来,翻身下马,二话不说,扬起马鞭,狠狠一鞭子抽在了宇文泰的后背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嘈杂的战场上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个憨货!哪里来的掉队小卒?主将都跑没影了,你还在这装死躺平?”

      李穆的骂声粗粝得像砂石磨过铁,带着北镇军汉独有的糙劲,一边骂,一边又一鞭子抽在宇文泰的肩甲上,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还不滚起来!再磨蹭,老子一刀砍了你!”

      那三个冲过来的关东骑兵还有一段距离,雪又大,看不清脸。见这人被马鞭抽得连头都不敢抬,哪里会想到,这被随意打骂的“小卒”,就是他们要找的身名显赫的敌军主将宇文泰?

      当即啐了一口,骂了句晦气,舍了他,催着马继续往前冲,去追那些溃逃的敌军“大人物”了。

      马蹄声远去的瞬间,李穆扔了马鞭,一把将宇文泰从雪地里拽起来,二话不说,把自己的战马缰绳塞到他手里,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主公赎罪!事急从权,得罪了!快上马!我给你断后!今日有我李穆在,定保主公安全无虞,杀出重围!”

      宇文泰握着缰绳的手,抖得厉害。他看着李穆脸上溅的血,看着他甲胄上的刀痕,看着他为了救自己急中生智,那些翻江倒海的后怕、生死相托的动容、沙场之上过命的感念,齐齐涌到嘴边,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刚才那一瞬间,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他生死见得多了,却从未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这么真切地感觉到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又被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魂灵刚落回窍里,脑子里头一个冒出来的,不是邙山的胶着战局,不是身后溃散又聚拢的残兵,竟是元玥。

      是弘农帅帐里,凝视她盯着舆图时,指尖摩挲密信的专注模样;是洛阳宫廊下,偷看她射中靶心后,眉眼弯弯的心动模样;是深夜帐中,观察她替他包扎旧伤,指尖微凉碰疼了他的温柔模样。

      从前总觉得,自己这条命,是属于战场的,是要拿去定鼎中原的,硬邦邦的,没半分软处。直到这只脚踩过了生死线,才忽然明白,原来这条命早有了牵系——就像藏书家锁在樟木箱里的孤本,平日里只敢悄悄拿出来摩挲,从不肯对外人说半句珍视,可真到了失火的关头,什么金银财宝、功名利禄都顾不上了,心里头念着的,唯有那本孤本,怕它被火烧了,被雨淋了,怕自己没了,再也没人护着它了。

      乱世里的这点牵挂,像寒冬里揣在贴胸处的一块热糕,平日里隔着厚重铠甲,只觉得到一点温温的暖意,不显眼,不张扬,却早已成了刻进骨血的习惯。直到生死关头,才觉出这热意烫人,原来自己竟这么舍不得——舍不得再也见不到她,舍不得留她一个人,在这吃人的乱世里颠沛,在这刀光剑影的权谋里周旋。

      他喉结重重滚了滚,终究还是没把那些翻涌的、从未对外人露过的软意说出口,良久才缓缓抬手,重重拍在李穆的肩头,掌心带着沙场的粗粝,力道沉得像要把这声谢,刻进对方的骨头里。

      只一句,字字千钧,带着沉毅,也带着一丝罕见的动容:“今日之恩,我宇文泰,永世不忘!”

      两人翻身上马,李穆挺着横刀护在他身侧,硬生生从乱军之中杀开了一条血路,冲回了大魏中军大阵。

      进了中军大帐,卸了甲,宇文泰一把抓住李穆的手腕,对着帐内诸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今日危难之中,能救我宇文泰性命的,唯有李穆一人!李穆能舍了自己的性命来救我,日后这天下,但凡我宇文泰有的,便有他李穆一半!区区爵位玉帛,根本不足以报他的恩!”

      话音落,他当场下令,赐李穆金书铁券,恕十死!哪怕日后犯了谋逆的死罪,也可免死十次!又晋封安武郡公,增邑一千七百户,帐内亲兵,可与他的中军亲卫同列。

      帐内诸将,无不动容。

      乱世之中,君臣相得,莫过于此。

      可没人看见,宇文泰转身看向帐外漫天风雪时,眉头骤然锁紧,眼底翻起了滔天的寒意。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的踏雪乌骓,久经沙场,就算中了一箭,也绝不可能惊蹶到把他狠狠甩下马背,除非那马早就被人动了手脚。

      那支冷箭,角度刁钻,精准避开了马铠,绝不是乱军之中随手射出的流箭,是有人早就瞄准了的。

      还有关东骑兵冲过来的时机,刚好卡在他坠马、亲卫被冲散的瞬间,早一刻,他还在马上,有还手之力;晚一刻,亲卫就已经围了上来。

      这根本不是意外。

      是有人布好了局,要他死在这邙山的雪地里。

      是元玥一直念叨的兰主。定是她与高欢勾结谋害于他!

      这个念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了宇文泰的心里。他猛地转身,厉声喝令:“传令!全军整队!随我冲阵!侯景的中军就在前面,今日便要让这关东贼子付出血的代价!”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枭雄,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你胆敢要我死,我便先掀了你的棋盘,杀穿你的大阵!

      宇文泰翻身上马,提着马槊,亲自领着中军主力,迎着风雪,直冲关东军大阵的核心。李穆、李弼、于谨诸将,见主公身先士卒,个个悍不畏死,领着麾下锐士,疯了一般往前冲。

      侯景的中军本就因谷城之败士气低落,哪里挡得住这不要命的反扑?前后被李弼、于谨的奇兵夹击,瞬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全线大溃。

      侯景看着溃不成军的大军,气得破口大骂,却也无力回天,只能带着残部,往北狂奔,渡过黄河,逃向河阳。

      关东军全线动摇。

      唯有一军,死战不退。

      那是高敖曹的队伍......

      洛阳方向的战报送进了邺城尚书省:宇文泰坠马,生死未卜,关东军前锋大胜。

      东柏堂窗内只闻炭盆里银骨炭的轻响,还有指尖划过麻纸卷宗的细碎摩擦声。

      高澄坐在尚书令的正位上,鸦青色锦袍半敞着,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看完战报,随手扔给了身侧的元玥。他回到邺城,便一头扎进了东柏堂,连朝服都没换,鸦青色的锦袍上还沾着外面的雪。

      元玥被他软禁在身侧,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长榻上,一身石榴红撒花软缎罗裙。拿起那封战报,只看一眼,浑身的血液就冻住了。

      宇文泰竟真的遇险了,真的踏入了兰主布好的死局里!慌意像潮水般瞬间漫了上来,可潮水里,始终立着一块不肯倒的礁石——她总信,他能从刀山火海里闯出来,从前能,这次也一定能。

      苏合香混着羊羔酒的甜烈,烧得满室都是暖融融的艳色。高澄看着她发白的脸色,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霸道:“怎么?阿姊这就心疼了?宇文黑獭的命硬得很,死不了。”

      元玥也不看他,冷冷道:“世子还是先顾好自己吧。侯景大败,高敖曹孤军死战,你这后方,怕是要乱了。”

      “乱?”高澄挑了挑眉,眼尾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盛,“有我在,邺城乱不了。正好,借着这前线的大胜,我也该清一清这朝堂里的蛀虫了。”

      他话音刚落,便对着门外沉声喝令:“传我的令,召太师司马子如,入尚书省议事,就说,前线大捷,要与太师商议祝捷封赏之事。”

      传令兵应声而去。

      元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指尖捏起一卷卷宗,漫不经心地翻着,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司马子如、孙腾、元坦等人的贪腐罪证,连田产契书、贿赂明细都抄得一清二楚,墨迹还带着新干的光泽。

      高澄桃花眼半阖着,目光黏在她脸上,看她指尖划过那些名字时,眼尾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了这么久,阿姊看出什么了?”

      元玥没回头,声音轻飘飘的:“看出子惠的刀,磨了快一年了,如今终于要出鞘了。上次在东柏堂交易,就见你案头压着这些人的底账。邺城这潭浑水,你迟早要搅个天翻地覆。”

      她说着,终于偏过头,撞进他那双盛满了痴狂与偏执的桃花眼里。他生得极好,面如冠玉,眼尾上挑,笑起来时像能勾走人的魂。这天下人都怕他这个高家大公子,怕他的嚣张跋扈,怕他的狠辣无情,唯有她,敢迎着他的目光,把他心底那点野心,扒得干干净净。

      “还是阿姊懂我。”高澄低低笑着起身,鸦青色锦袍的衣摆扫过铺地的玄绒毯,不疾不徐地向榻边走近。他伸手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把她拉进了怀里。她的身子软得像水,却又带着一身的刺,贴在他胸口,隔着锦袍,都能感受到那股子不肯低头的冷劲。他太爱这股劲了,爱她的聪慧,爱她的狠辣,爱她哪怕被他劫到邺城,软禁在这深宫里,也依旧敢跟他玩这刀尖上的博弈。

      “这些老东西,都是我父亲怀朔起兵的老兄弟,开国的元勋,一个个恃功自傲,贪得无厌,把邺城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他指尖摩挲着她的下颌,语气里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冷意顺着话音漫上来,“我父亲念着旧情,下不去手,可他们挡了我的路。”

      话音落的瞬间,他的手骤然往下,顺着腰线滑下去,指节狠狠扣住了她的腰肢,又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几分。那力道隔着几层软缎,也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滚烫与指节的用力。他的唇贴在她的耳后,呼吸拂过耳廓,声线缱绻,字字都淬着刀光:“这天下,迟早是我的。他们占着位置不肯挪窝,就别怪我手起刀落。”

      元玥任由他紧抱着,指尖轻轻抚上他的手背,指尖微凉,划过他手背上的青筋,像在安抚一头炸毛的猛兽,可却说出了比高澄更狠的计策:“刀要出鞘,就要见血。想收拢权力,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她抬眼,眼尾洇着薄红,像浸了酒的红梅,艳得惊心,凑到他耳边,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一字一句,软声软语,却全是杀伐决断:“崔暹不是一直想往上爬吗?他是寒门出身,无门无派,只认你这个少主,正好做你手里的刀。借着邙山前线战事吃紧,先把往河南送信的关口全封了,驿道、水路,一只鸽子都飞不到晋阳去。然后让崔暹上表,先斩后奏,把这些人的罪证全抖出来,该下狱的下狱,该夺爵的夺爵。等晋阳那边收到消息,事早成了,你父亲就算想护着,也晚了。”

      高澄的呼吸骤然一滞,低头看着她,眼里的光亮得吓人,像发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贝,又像看着最懂他的同谋。他笑出声,笑声震得她胸口都微微发颤:“阿姊,原来你坏起来比我还狠!天下间,也就只有你,敢这么算计我父子二人。”

      “我这是为你着想。”她的指尖划过他的下颌,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心里却明镜似的——封了往河南的关口,不止是断了这些老东西向高欢告状的路,更是断了她往西边传消息的路,也断了西边往邺城传消息的路。邙山的仗打得怎么样了?宇文泰是生是死?独孤信的金墉城还守得住吗?她一概不知,像被人蒙了眼,捂了耳,困在这金丝笼里。

      可她不能慌。她命中反复走的本就是钢丝,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定了定神,又软声开口,指尖点在卷宗上司马子如的名字上:“但司马子如杀不得。”

      “哦?”高澄挑眉,“他是这群人的首恶,不杀他,怎么敲山震虎?”

      “杀了他,便寒了晋阳老臣的心,你父亲脸上也不好看。”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三个字,眼波流转,“夺了他的权,废为庶人,抄了他的家产,便够了。既敲山震虎,让那些老东西不敢再放肆,又不伤你父亲和老兄弟的情分。到时候你父亲从晋阳回来,你唱红脸,他唱白脸,一个严办,一个赦免,恩威都在你们父子手里,岂不是再好不过?”

      这话正戳中了高澄最顾虑的地方。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低头,狠狠吻住了她的唇。那吻带着酒气的烈,带着占有欲的疯,像要把她拆骨入腹,吞得一干二净。她没推拒,也没迎合,唇瓣软得像花瓣,却冷得像冰,任由他吻着,心里却飘向了千里之外。

      一吻终了,高澄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眼里满是化不开的痴狂:“阿姊,你说,这天下间,怎么就偏偏是你,这么懂我?”

      “因为我和子惠,是一样的人。”她谎话张口就来,眼波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她借着他的手,清了邺城的朝堂,也借着这个机会,把那些她安插了许久的寒门子弟,一个个借着崔暹的手,送进了高澄的官僚班底里,埋在邺城的各个角落。这些棋子,今日能帮高澄收拢权力,他日,就能帮她逃出这疯魔的牢笼,就能帮宇文泰撕开高欢的防线。

      她就这么陪着他,在这邺城的深宫里,搅动着朝堂的风云,像跳一支贴面的舞,进进退退,步步惊心。他以为他锁住了她的人,就能锁住她的心,却不知道,她的人在他怀里,她的心,一半悬在邙山的烽烟里,一半算着这牢笼的破绽,从来就没在他身上停留过半分。

      高澄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走神,指尖狠狠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里翻涌着戾气与偏执,声音冷了下来:“你在想什么?在想西边那个黑獭?”

      元玥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眼尾一挑,带着点似嗔似怨的弧度,抬手抚上他的脸,指尖划过他紧蹙的眉峰,软声道:“我人都在你怀里了,还能想谁?”

      她的声音软得像水,指尖却凉得像冰。她知道,这场舞还得跳下去,这钢丝还得走下去。一边是这疯魔男人的囚笼与痴恋,一边是千里之外的生死局与心里的人,她一步都不能错。

      高澄的视线像浸了冰水的蛛丝,死死黏在她的眼瞳上,一眨不眨地缠了许久。他要从那两汪浸了胭脂的秋水底下,连骨带血地抠出那句藏在最深处的真心话,半分虚与委蛇、半分心不在焉,都不许剩。

      可她的眼偏是不见底的深潭,浮光掠影里,满满当当盛的全是他的影子,真真切切映着他的眉眼,可伸手去捞,却只捞到一手冰凉的空,连半分真心的温度都触不到。他恨这镜花水月的倒影,恨这抓不住的、飘在半空中的温柔,恨她哪怕贴在他怀里,魂灵也早飘到了千里之外。

      最终他还是低低地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黏着潮乎乎的疯意。手臂再次骤然收紧,这次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要把她整个人揉碎了、碾化了,完完整整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最终还是低笑一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疯魔的笃定:“最好是这样。阿姊,你记住,你是我的,生生死死,都只能是我的。”

      元玥靠在高澄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眼眶发酸。

      不多时,司马子如便来了。

      这位年过半百的开国元勋,一身绯色官袍,精神矍铄,只带了两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进了尚书省。他是高欢的布衣之交,是高澄的长辈,沙苑之战高欢惨败,是他连夜劝住了想要迁都的高欢,稳住了国本,在邺城,除了高欢,没人敢给他脸色看。

      他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贺喜的话,两侧便冲出来数十名京畿禁军,甲胄鲜明,横刀出鞘,瞬间便把他团团围住。

      司马子如脸色骤变,厉声喝骂:“你们要干什么?!我是当朝太师!你们敢动我?!”

      高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拿下。”

      禁军一拥而上,卸了司马子如腰间的玉带,缴了他的佩剑,把他死死按在了地上。

      司马子如气得浑身发抖,抬头看着高澄,目眦欲裂:“高子惠!你个黄口小儿!我与你父亲起兵定天下的时候,你还在襁褓里吃奶!你敢这么对我?!”

      高澄终于抬了眼,放下茶杯,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太师?你克扣前线军粮,贪墨朝廷赋税,中饱私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是当朝太师?侯景在前线与宇文泰死战,将士们饿着肚子冲锋,你却把他们的军粮搬进了自己的粮仓,你有什么脸,提当年的起兵之功?”

      他一挥手,崔暹捧着厚厚的罪证,从侧门走了出来,一桩桩一件件,念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足以定死罪。

      司马子如的脸,一点点白了。

      他被直接扔进了御史台大狱。

      崔暹亲自审讯,没有动刑,只是把那些罪证摆在他面前,告诉他,高欢在前线与宇文泰决战,邺城诸事皆由世子全权决断,他若是想派人往河南求救于高欢,恐怕连邺城城门都出不去。

      那一夜,御史台的大狱里,司马子如拍着牢门骂了半宿,从高澄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他忘恩负义。可骂到后半夜,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了一声接一声的长叹。

      第二日一早,狱卒开门送牢饭的时候,才发现,这位一夜之间竟然须发全白了。

      从怀朔镇的破落户,到权倾朝野的太师,一辈子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谁能想到,临了,却栽在了一个年轻后生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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