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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劫锁香车赴邺城 全都是昏迷 ...

  •   就在元玥为南梁“结盟”之事稍感安心之时,颍川传来了捷报。

      韦孝宽接到军令,当即点了一千精锐乡兵,人衔枚马裹蹄,星夜奔袭侯景设在石济的粮营。他最善的便是以少胜多、奇袭破敌。趁着夜色,韦孝宽带着士兵摸进了粮营,先斩了守营的督粮官,再将火油浇在一座座粮仓之上,一把火点了起来。

      当夜风势正大,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三座粮仓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关东军守粮兵卒猝不及防,被大魏锐士杀得四散奔逃,韦孝宽带着士兵斩了数百关东军,又毁了沿途的津渡桥梁,才带着人马安然撤回颍川,大获全胜。

      捷报传到大魏大营,全军上下欢声雷动。宇文泰大喜,当即下旨,重赏韦孝宽与麾下将士。

      侯景借着粮仓被烧的由头,名正言顺地下令:全军撤离洛阳外围,收缩兵力,同时一把火,焚尽了洛阳内外的宫寺民居。

      那一夜,洛阳城方圆百里,尽数陷入火海之中。

      这座历经北魏数代经营、繁华了百年的帝都,从宫城到民居,从永宁寺的浮屠到城南的里坊,尽数被烈焰吞噬。冲天的火光染红了整个夜空,浓烟遮天蔽日,连百里之外的崤山都能看到。洛水被大火映得通红,河面上飘着被烧焦的木梁、残垣,连流淌的河水都仿佛沸腾起来。

      元玥站在营寨的高台上,望着洛阳方向的漫天火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住了。

      她太熟悉这座城了。年少时,她曾在永宁寺的浮屠上俯瞰洛阳全城,曾在城南的洛水之畔与皇兄赛马,曾在铜驼街的市井里看遍人间烟火。可如今,这座承载了她半生记忆的帝都,就这样在大火里,化为了一片焦土。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皇兄,你可是对玥儿失望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狼牙吊坠。可如今,洛阳城烧了,独孤信还困在金墉孤城里,生死未卜。

      身边的锦书看着她发白的脸色,低声劝道:“公主,风雪大,您还是回帐吧。”

      元玥摇了摇头,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火光,眼底除了心痛,还有一丝越来越重的不安。侯景就算要坚壁清野,也不必烧尽整座洛阳城,他到底想借着这场大火,掩盖什么?又想借着这场浓烟,做什么?

      她的不安,很快就被一场阵前大胜,冲得淡了几分。

      就在洛阳大火的第二日,关东军前锋莫多娄贷文、可朱浑元,自恃骁勇,根本不听侯景“坚守不战,待高王大军到来再决战”的将令,私下里点了数千轻骑,星夜直奔谷城,想抢下迎击大魏主力的头功。

      消息传到大营,宇文泰当即下令,命李弼、达奚武率三千轻骑,连夜奔袭谷城,迎击关东军前锋。

      达奚武本就憋着一股劲,接到军令,当即翻身上马,掌中镔铁横刀一举,带着骑兵风驰电掣般冲向谷城。李弼多谋,早早就分兵埋伏在谷城两侧的密林里,只待关东军骑兵入谷,便来个瓮中捉鳖。

      莫多娄贷文自持骁勇,催马扬鞭,带着数千关东军轻骑呼啸着冲进谷口,马蹄踏得碎石飞溅,喝骂声震得谷壁嗡嗡作响。他正得意于敌方大军毫无防备,忽听得谷顶一声梆子脆响,如惊雷炸在半空!

      “不好!有埋伏!”

      莫多娄贷文惊喝未毕,两侧密林里已响起弓弦齐鸣之声,箭矢如暴雨倾盆而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连阳光都被挡去大半。关东军骑兵猝不及防,前排士卒来不及举盾,便被箭矢射穿咽喉、钉透胸膛,惨叫着从马背上摔落,人马践踏,乱作一团。转瞬之间,谷口便倒下一片尸身,鲜血顺着碎石缝蜿蜒而下,染红了积雪。

      莫多娄贷文又惊又怒,双目赤红,厉声喝令:“撤!快撤!”他猛勒马缰,胯下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正要掉头回撤,却听得谷口方向传来一阵震天呐喊,烟尘滚滚之中,一支大魏轻骑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进来,为首那员大将,正是达奚武!

      达奚武一身玄色明光铠,外罩猩红披风,披风在奔马中猎猎翻飞,掌中一柄镔铁横刀,刀身映着日光,泛着森寒刺骨的冷光。他双目圆睁,怒喝如雷:“莫多娄贷文!犬贼休走!拿命来!”

      话音未落,达奚武已催马冲到近前,横刀高高举起,借着战马奔冲之势,自上而下狠狠劈落,刀风凌厉,竟带着呼啸的破空之声,直劈莫多娄贷文头顶!

      莫多娄贷文不敢怠慢,急挺手中长枪,枪尖斜挑,欲挡这雷霆一击。只听“当——”的一声巨响,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直溅得两人面颊生疼。达奚武这一刀势大力沉,蕴含着全身气力,莫多娄贷文只觉双臂发麻,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枪杆直往下淌,长枪险些脱手飞出,胯下战马也被震得连连后退,四蹄在碎石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好力气!”莫多娄贷文又惊又恨,咬牙稳住身形,手腕一转,长枪如灵蛇出洞,直刺达奚武心口,枪尖带着寒芒,狠辣凌厉,直取要害。

      达奚武不慌不忙,手腕一翻,横刀顺势格挡,“铛”的一声,精准磕在枪杆之上,借力一拧,横刀顺着枪杆滑下,直削莫多娄贷文握枪的手指。莫多娄贷文惊觉,急忙缩手,指尖已被刀风扫过,鲜血淋漓。

      两马相交,转瞬便是三合。

      达奚武身形矫健,刀法灵动狠辣,每一刀都直取要害,横刀翻飞间,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莫多娄贷文虽勇,却被达奚武的凌厉攻势逼得节节后退,枪法渐渐凌乱,额角渗出冷汗。

      就在此时,达奚武觑得一个破绽——莫多娄贷文急于反击,枪尖偏斜,胸口露出一片空当。他眼中精光一闪,不退反进,猛地催马向前,横刀顺势斜劈而出,刀势快如闪电,寒光一闪,已划过莫多娄贷文的脖颈。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溅得达奚武满身都是。莫多娄贷文双眼圆睁,脸上还凝着惊怒之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一软,从马背上直挺挺地摔落下来,当场气绝身亡,手中长枪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主将一死,关东军骑兵瞬间军心大乱,没了主心骨,哪里还敢再战,纷纷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谷内狭窄,人马拥挤,逃跑的士卒相互践踏,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可朱浑元毕竟是沙场老将,虽惊不乱,他见莫多娄贷文被杀,知道大势已去,再恋战只会全军覆没,当即厉声喝令身边亲卫:“随我冲出去!”他挺枪催马,带着数十名精锐亲卫,朝着谷口奋力冲杀而去,枪尖翻飞,连斩数名拦路的大魏士卒,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大魏士卒见状,纷纷围堵,却被朱浑元的悍勇逼得连连后退。他杀得性起,枪杆横扫,将几名大魏士卒扫落马下,趁着混乱,催马冲出谷口,一路狂奔,竟凭着一身武艺和□□良驹,硬生生摆脱了追击,单骑逃了出去。

      其余数千关东军骑兵,没了主将指挥,又被大魏大军团团围住,插翅难飞。李弼率伏兵从密林里冲出,与达奚武前后夹击,大魏士卒个个奋勇争先,刀劈□□,关东军骑兵要么战死,要么跪地投降,无一人能逃脱。

      此战之下,关东军数千轻骑尽数被歼,俘虏的甲士、战马不计其数。达奚武手提莫多娄贷文的首级,立于马背上,猩红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炬,望向洛阳方向,声震山谷:“我大魏锐士,何惧东寇犬贼!”

      麾下士卒齐声高呼,声震云霄,响彻整个崤山谷地,连漫天风雪,都似被这股悍勇之气所震慑,渐渐小了几分。

      谷城一战,大魏大获全胜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全军。

      大营之内,欢声雷动,将士们振臂高呼,声震山谷。从崤山对峙以来,全军上下憋着的一股气,终于在这一刻尽数释放出来。宇文泰大喜,当即下令,大军明日拔营而起,直逼洛阳。并派了先锋部队,当日便抵达了金墉城下,与独孤信的守军接上了头。

      所有人都沉浸在大胜的喜悦里,人人都觉得,侯景主力已是强弩之末,只要大军一到,便可一举击溃关东大军,收复洛阳。

      唯有元玥,始终眉头紧锁。

      不对劲,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韦孝宽烧粮太顺,谷城破敌太巧,南梁的回信太合心意,连侯景焚城、撤离洛阳,都似一气呵成。兰主费尽心机勾连南梁、挑动侯景,难道就只是为了看着他们一路大胜,兵临洛阳城下?

      她连夜提审了谷城之战俘虏的关东军士卒,软硬兼施,终于从一个小卒口中,拷问出了一句关键的话:“石济的粮仓?那地方早就空了!侯景将军半个月前,就把粮草都运到河阳去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元玥的心头。

      她当即翻出了韦孝宽送回的粮册,上面写得明明白白,烧了三座粮仓,缴获粮草数百石。可若是粮仓里真的堆满了粮食,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怎么可能只缴获这么点粮草?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三座粮仓,从一开始就是空的!

      她当即激活了安插在邺城的所有暗线,彻夜清查清兰主与南梁的勾连。

      第二日清晨,暗线的密信终于送了回来,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却让她浑身冰凉:兰主势力似乎早已深入整个南梁朝廷,她欲以关中之地为筹码,借南梁之力,扶元罗登基为帝。

      好啊,元玥以为自己在借南梁掣肘兰主,谁曾想一开始就是兰主借力南梁给她挖了一个天大的坑。

      “不好!”元玥猛地回过神,抓起案上的密信,转身掀帐而出。她必须拦住宇文泰,绝不能让他率军渡过洛水,更不能让他进军邙山——那里,必然是兰主与侯景布好的主战场,是一个等着他们钻进去的口袋阵!

      可她还是晚了一步。

      眼前一队队传令兵疾驰而过,马蹄踏得冻土咚咚作响,带起的雪尘糊了人一脸。那些快马像一把把淬了寒的凿子,一锤接一锤,把她在心里盘了百遍的劝阻、拆局的计策、十万火急的警示,全凿碎在了漫天尘土里。每一匹马跑过去,都意味着宇文泰的军令又远了一分,覆水难收。

      她抬眼望去,只看见远处风雪里宇文泰的背影。

      玄色披风在朔风里鼓得满满的,像一只振翅就要冲入雷云的鹰,连头都没回一下。他身侧的大军已然拔营,旌旗如泼翻了的浓墨,顺着官道往洛水的方向涨过去,浩浩荡荡。马蹄声、甲叶相撞的脆响、将士们粗粝的呼喝声搅在一处,像一把钝锯,来回磨着她的耳膜。

      这乱世原就是这样的,千军万马的洪流里,个人的一点心意,一点警示,轻得像一片雪花,落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元玥僵在原地,掌心的密信被攥得皱成了一团,薄脆的麻纸被指甲掐出了好几个破洞,连掌心都被硌出了红痕,她却半点不觉得疼。心口那里倒像是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人心这东西,从来都不是靠笔墨纸砚能算定的。就像她手里攥着的这封密信,字字都是生死,可在千军万马面前,轻飘飘的如空中抓不住便飞走的羽毛。

      “马!我的马!”她猛地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扬声对着帐后的亲兵喊。那匹跟着她多年的白马正被亲兵牵着,通人性似的,见她失了魂似的奔过来,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打了个响鼻。

      她甚至没等亲兵上前扶,指尖抖着抓住马镫便往上翻,慌急之下竟踩空了一次,脚踝狠狠磕在铁镫上,一阵钻心的疼顺着骨头缝往上窜,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眼泪都差点涌上来。可她咬着牙,借着那点疼的力道翻身上了马背,攥紧缰绳的手指节泛了白,狠狠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顺着大军行进的方向追了出去。

      风卷着雪粒子刮在脸上,像细密的小刀子,割得脸颊生疼。几缕乌发散在颊边,她却全然不顾,只死死盯着前方那个金甲的背影,催马越追越近。

      马蹄翻飞间,她心里翻江倒海,一半是怕,怕这一去,便是踏入了兰主布好的万劫不复的死局,大魏这点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要尽数折在邙山的沟壑里;另一半是慌,慌宇文泰这一去,便要身陷重围,像当年河桥那一战险些把性命丢在乱军里,这一次,怕是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这份慌,比她自己站在悬崖边还要甚。

      乱世里的一点安稳,本就是一根细得快断的风筝线。他是那只往风暴里扎的鹰,她是攥着红线的人。明明红线一直牵着小指,一抬眼,却看见他径直往雷云里冲,她拼了命地往回拽,线却已经滑出去了大半,掌心被勒得血肉模糊,也留不住半分。

      “宇文公!停下!勒马!”

      她运足了气喊出声,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还是堪堪送了出去。前方的人马顿了顿,那匹踏雪乌骓马缓缓停住了脚步,宇文泰勒住马缰,带着几分诧异回过头来。

      他本以为是后军出了什么变故,一转头,却看见元玥骑着白马追了上来,鬓发散乱,脸色白得像纸,一双美目此刻竟盛满了急色,连眼尾都红了,像受了惊的鹿,又像燃着一团火。

      他心里咯噔一下,当即抬手喝令前军暂缓行进,自己拨转马头,迎着她奔来。两匹马堪堪停在一处,马头挨着马头,他能清晰地看见她胸口剧烈起伏,喘着气,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的雪粒子,随着呼吸簌簌地落。

      他不由得皱起眉,伸手想去扶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意:“玥?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这般急慌慌的?”

      元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她终于顺过了气,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字字如钉,狠狠砸在他心上:“不能去邙山!宇文公,我们从一开始,就掉进兰主的局里了!”

      他的手腕滚烫,温度透过铠甲的缝隙传过来,真实得不像话。她看着他眼里的错愕,看着他眉头骤然锁紧,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眼前的景象却忽然晃了起来。

      风停了,马蹄声没了,千军万马的呼喝声像被一块湿布捂住,骤然消了音。眼前宇文泰的脸,像被水晕开的墨,一点点模糊下去,连他手腕的温度,也跟着一点点凉了下去。

      天旋地转间,她像坠入了一片冰冷的水里,无边无际的黑暗涌上来,鼻尖萦绕开一股熟悉的、甜腻又冰冷的香气——是她亲手调的迷魂香,在邺城东柏堂,她用这香迷倒高澄,如今却被人用在了自己身上。

      再睁眼时,没有风雪,没有千军万马,也没有宇文泰。

      入目是摇晃的马车顶,铺着华贵的织金锦,车壁上挂着的琉璃灯轻轻晃着,五颜六色的亮光洒下来,映得满车都是奢靡之意。鼻尖那股甜冷的香气更浓了,混着一点熟悉的、属于高澄的胭脂冷香,像一张网,把她牢牢裹在里面。

      浑身的气力早被那甜冷的迷香抽得一干二净,筋骨酥得像化在火上的桃胶,软塌塌地凝不成半点劲,连蜷一蜷指尖,都像拖着千斤重的水锈铁链。

      后脑正沉沉枕在一处温热紧实的地方,隔着一层薄软丝滑的锦缎,依旧能触到肌理随着马车轻晃的细微起伏,像枕着一汪烧到半沸的蜜,烫得人后颈发紧,偏生连挪开半分的力气都无。那处随着马车颠簸,轻轻震着,连带着她昏沉的太阳穴也一跳一跳地疼,意识像沉在水底的碎绸,浮浮沉沉聚不起来。

      她只能凭着那点残存的清明,使尽了散在四肢百骸里最后一丝气力,微微偏过脸。眼尾洇着迷香催出来的薄红,混着将醒未醒的茫然,像浸在酒里的红梅瓣,软艳里藏着点将发未发的锐刺。视线终于一点点凝了起来,先撞进眼里的,是鸦青色锦袍上暗金缠枝莲的纹样,再往上,是骨节分明、捻着白玉酒杯的手,指节上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

      她枕着的,竟是一个男人的大腿。

      这个念头像淬了冰的针,猛地扎进混沌的意识里,她浑身骤然一紧,想撑着起身,可浑身依旧软得像一滩春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垂下来,指尖带着微凉的酒气,轻轻拂过散开的发丝。

      高澄正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一身鸦青色锦袍,领口袖缘滚着银狐毛,衬得他面如冠玉,眼尾挑着那抹她再熟悉不过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指尖捻着一枚白玉酒杯,杯里的葡萄美酒轻轻晃着。此刻,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像黏住了一样,带着化不开的偏执与痴念。

      “醒了?”高澄轻笑一声,放下酒杯,倾身过来,动作温柔,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阿姊的梦,做得可还尽兴?”

      元玥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疼。她终于想起来了,她刚冲出中军帐,喊出那句“马”的瞬间,一缕极淡的迷香便从身后飘了过来,她只觉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车外是哒哒的马蹄声,平稳地往前走着,方向不是洛水,不是弘农,是往东,是邺城的方向。

      什么策马追赶,什么拦阻宇文泰,什么抓住他的手腕说破死局,全都是昏迷里,一场求而不得的大梦。

      她拼了命想拦住的人,此刻恐怕早已踏入了邙山的风雪死局中。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左眼涌滑下,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锦缎上,晕开一圈深色的水痕:“子惠,你疯了!”

      高澄的指尖擦过她眼角的泪,沾了湿意,他低头,把那点泪吮进了嘴里,笑意里带着疯魔的满足。

      “我早疯了。遇见阿姊的第一天便疯了。”他低声说,气息拂在她耳边,像当年高府大婚时、当日东柏堂里,那声熟悉而缱绻的“阿姊”,“阿姊想去洛阳送死,我怎么能依?宇文泰要去闯他的鬼门关,我管不着,可我不能让你陪着他一起去。”

      “这天下,他宇文泰要争,我高澄也是要争的。那赢的人,是不是就能永远拥有阿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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