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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残简藏奸迷慧眼 一步步走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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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景见一日猛攻无果,气得暴跳如雷,当即下令:日夜轮番攻城,四鼓造饭,五更攻城,人歇攻不歇,不给独孤信半分喘息的机会。
可侯景翻遍兵书想出来的阴损招数,早在元玥从弘农发出的八百里加急密信里,就被尽数拆解得明明白白。
她舍不得独孤信困守孤城、独对五万虎狼,早在侯景大军兵临城下之前,便将他所有可能用的攻城手段,连同应对之策,一字一句写在了密信之中,连每一处细节都算得丝毫不差。独孤信能一一化解死局,一半是他守城的铁血手腕,另一半,全是元玥隔着千里烽烟,为他铺就的生路。
侯景最先动的是挖地道的心思,命士卒连夜从城外挖掘地道,想直通城墙之下,埋上火药炸塌城基,撕开一道缺口。可他刚动土三日,独孤信便按着元玥信中之计,沿着城墙内侧,每隔十步便挖一口深井,又命人将空瓮覆在井口,以耳贴瓮听声,精准辨出了地道的方位与走向。随即下令,对着地道方向挖出一道数丈深的横沟,沟内灌满了从洛水引来的河水。侯景的士卒刚挖通城墙内侧,便见汹涌的河水倒灌而入,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尽数淹死在地道之中。
地道之计不成,侯景又生毒计,命人收集了数千束干柴茅草,浇上火油,趁着北风大作的深夜,堆在北门城门之下纵火,想烧塌厚重的木门,趁乱破城。熊熊烈火卷着黑烟直冲云霄,烧得城门的包铁都红透变形,噼啪炸裂之声不绝于耳,城内守军个个慌了神,唯有独孤信镇定自若——元玥早就在信中预判了侯景的火攻之计,连应对的法子都写得清清楚楚。他当即按着计策,命早已备好土袋柴草的士卒,在城门后飞速堆叠,不过半个时辰,便筑起了一道两丈厚的夯土墙。烈火烧了整整一夜,木门烧成了焦黑的灰烬,可迎面而来的却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土墙,连半分火星都透不过来,侯景的火攻之计,再次化为泡影。
硬攻不成,侯景便想以利禄动之,派了心腹使者缒城而入,对着独孤信许以高官厚禄,说只要他开城献降,高王便封他为河南王,永镇洛阳,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使者唾沫横飞地说着,独孤信却只是指尖摩挲着腰间那枚小印,守城如守心。他抬眼看向使者,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冷冷吐出一个“斩”字。
刀光落处,来使人头落地。独孤信命人将首级挂在城楼旗杆之上,正对着城外的侯景大营示众。这一刀,不仅绝了侯景劝降的念想,更绝了城内所有动摇者投降的心思,满城守军见主将心志如铁,再无一人敢生二心。
白日里,独孤信与李远身先士卒,在城楼之上指挥防守,身上的铠甲被鲜血染透,依旧寸步不退;到了夜里,他们带着士兵修复城墙、补充粮草弓箭,甚至多次组织敢死队,夜袭敌军大营,斩杀攻城将领,烧了他们的攻城器械,搅得关东军夜夜不得安宁,士气大跌。
可侯景的大军,终究是兵力雄厚,粮草充足。日复一日的猛攻之下,金墉城内的士兵越来越少,战死了近一半,活着的人也个个带伤,粮草、弓箭、滚木礌石,也日渐短缺,形势越来越危急。
独孤信一面死守城池,一面接连派出三路使者,冒着生命危险,冲破关东军的封锁,向着弘农方向疾驰而去,恳请宇文泰星夜驰援洛阳。
使者走了一批又一批,金墉城的守军,依旧在浴血坚守。这座孤城,就像一根卡在侯景喉咙里的骨头,吞不下,吐不出,死死拖住了关东五万大军西进的脚步,为大魏主力驰援,争取了最宝贵的时间。
金墉城的告急文书,一封接一封,雪片似的传回弘农。
元玥的心,早已跟着金墉城的烽烟,日夜悬在半空。
第一封沾着血污、边角磨得破烂的告急文书送到时,她正在案前推演崤函道的布防,指尖的紫毫狼毫猛地一顿,浓墨在牛皮舆图上晕开一大团刺目的黑渍。她甚至没当即命令侍卫先将文书递给主帐的宇文泰,先一步攥住了送信亲兵的手腕,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与颤意:“独孤将军如何?城池可还安稳?他有没有受伤?”
直到亲兵躬身回禀“将军安好,金墉城仍在我军手中,只是敌军日夜猛攻,情势危急”,她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分毫。她太清楚以两万孤军硬抗五万大军,独孤信要扛着何等灭顶的压力,多耽搁一日,那座孤城里的人,便多一分生死难料的凶险。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与满城将士,困死在金墉城中,绝不能让他用性命守住的防线,最终化为泡影。
自此之后,帅帐里的牛油巨烛,便再也没有在寅时之前熄灭过。
她一面不断通过隐秘暗线给独孤信传去密信,将侯景还有可能用的攻城毒计,连同应对之法一一写清;一面动用自己翊卫与坞堡暗线,不断往金墉城偷偷输送箭矢、草药与粮草,哪怕十次里只有一次能侥幸送进城,也从未有过半分停歇。
她日夜拉着于谨推演援军东进的路线,把崤函道上每一处隘口、每一片密林、每一处可能设伏的险地,都算得丝毫不差,只为给宇文泰拿出一份万无一失的驰援方案,打消他所有的顾虑。
终于,元玥将一卷算无遗策、连行军时辰、粮道驿站、伏兵险地都一一算尽的驰援方案,郑重呈到宇文泰面前。
她抬眸望向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皆为社稷大局:“都督,驰援洛阳,不只在兵,更在名。如今关中初定,人心未安,若只以将军出师,恐后方流言再起、宗室疑惧。不若奉陛下御驾亲征,随大军东征?天子亲临前线,则军心大振、四方响应,关东郡县见大魏天子犹在,必不敢轻易附逆;洛阳城内守军望见御旗,死守之心更坚。”
她稍顿,又将后方安排稳稳托出:“长安根本之地,不可轻虚。我建议上书陛下,留尚书左仆射周惠达,辅佐太子元钦镇守长安,典掌朝政、安抚百姓。周惠达沉稳忠信、处事周密,有他坐镇关中,都督便可全无后顾之忧,全力东进。”
宇文泰展开方案,见其中进退攻守、前后布置、人心权谋,无一不精、无一不稳,当即拍案定音:“就依夫人之策!”
不日,文帝宝炬御驾登程,宇文泰亲统六军,四万主力精锐,奉天子以令诸侯,旌旗蔽日、甲仗鲜明,出潼关、过弘农,浩浩荡荡,向着烽烟连天的金墉孤城,雷霆推进。
宇文泰下令大军轻装前进,日夜兼程,同时派使者提前赶往洛阳,告知独孤信:“援军已发,十五日之内必至,务必坚守金墉城!”
行军途中,宇文泰亲自督促大军,多次下令加快速度,同时派达奚武的轻骑先行,探查关东军大军动向,避免与敌军前锋遭遇,确保主力顺利推进。
十二月下旬,宇文泰率大魏主力大军抵达崤山。
侯景、高敖曹得知宇文泰率主力驰援的消息,当即心生忌惮。侯景深知宇文泰的军事才能,更怕被宇文泰与独孤信前后夹击,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当即下令停止攻打金墉城,收缩兵力,率关东军撤离洛阳城外,向西推进至崤山脚下,与宇文泰的大军对峙。
宇文泰见关东军已在山下扎营,便下令大军在崤山山腰扎营,占据有利地形,防备关东军进攻。
双方各自修筑工事,派遣巡逻士兵,相互试探,却都不敢轻易主动出战。
宇文泰急于驰援独孤信,不愿在崤山与关东军久战,更怕这是侯景的诱敌深入之计;侯景、高敖曹忌惮宇文泰的主力大军,更担心金墉城的独孤信趁机出击,夹击自己,也不敢主动进攻。
一时间,崤山对峙,金墉坚守,战场陷入了僵局。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把连绵崤山裹进一片茫茫白幕里。
崤山南道的山腰之上,大魏大军连营数十里,旌旗在风雪里猎猎翻卷,营寨外的鹿角、拒马覆着一层厚冰,甲士持戈而立,呵出的白气刚到嘴边,便被寒风吹得散了。中军帅帐之内,牛油巨烛烧得噼啪作响,把数丈见方的牛皮帐照得亮如白昼,帐外风雪呼啸,帐内却静得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元玥立在铺展开的河南舆图前,一身月白绣银线山河纹劲装,乌发以羊脂玉冠高束,肩头还沾着方才巡营带进来的碎雪。她的指尖没有落在舆图的关隘要道上,反倒反复摩挲着案头半片泛黄的残信,那是三日前斥候从兰主信使身上截获的,只剩小半张纸,字迹被烟火熏得模糊,只余下几句没头没尾的暗语,还有半枚残缺的蜜蜡封痕。兰主久无信息,突然又有行动,究竟是为何?
宇文泰端坐主位,指尖摩挲着腰间螭首都督印,宠溺地看着她凝神的模样,也不打扰。
元玥的指尖先拂过残信的封痕,那蜜蜡里混着极淡的龙脑香,寻常人只当是贵族常用的熏香,她却清楚,这种产自交趾的龙脑香,寻常北地贵族根本用不起,唯有南梁宫廷,才会将此香混入蜜蜡封印国书。再摸那纸张,纤维细密,纸面光洁,是南梁益州出产的黄麻纸,北地虽也有仿制,却终究少了那份特有的绵韧,就像仿造的古画,笔墨再像,纸绢的年代终究骗不了人。
最关键的,是那几句暗语。她与南梁宗室往来的密信,素来用的是北魏皇室暗码,可这残信上的笔法,看似是寻常的军情暗语,实则每一个字的落笔轻重,都藏着南梁东宫的行文规矩——那是萧君鸿身边的人才会用的笔法。
她缓缓抬眼,望向舆图上南梁与大魏交界的边境线,秀眉微蹙。兰主与南梁之间,绝不是简单的借兵搅局,这是一场实打实的交易。可兰主到底拿什么,换来了南梁宫廷的暗中相助?
正思忖间,帐帘被风卷开一角,一名亲兵躬身而入,双手呈上一封沾着血污的军报,声音带着急意:“启禀都督、公主,金墉城又来急报!侯景日夜猛攻,城内箭矢粮草将尽,独孤将军恳请都督速发援军!”
“什么?!”
元玥猛地转过身,先一步接过了那封军报。信纸被血浸透了大半,边角磨得破烂不堪,是独孤信的亲笔,字迹依旧刚劲,却掩不住笔锋里的焦灼。
她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宇文泰,目光清澈而坚定,将残信与军报一并放在案上,一字一句道:“都督,我有两策,可解金墉之围,更可断兰主的后路。”
宇文泰身子微微前倾,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第一策,联梁掣东。”元玥的指尖点在舆图上南梁的地界,沉声道,“兰主暗中勾连南梁,想借南朝兵力搅乱中原,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之,遣使快马奔赴建康,面见梁武帝,约定共击高欢。如此一来,既能断兰主借南梁搅局的后路,又能让高欢腹背受敌,不敢全力猛攻金墉。”
“第二策,断粮疲敌。”她的指尖又移向颍川,“急令镇守颍川的韦孝宽,率本部乡兵奇袭侯景的后方粮道,烧其粮草,毁其津渡,牵制其攻城兵力。侯景大军粮草一断,军心必乱,自然无力再日夜猛攻金墉,我们便能为援军集结,争取足够的时间。”
这两策一出,帐内侍立的于谨当即抚掌赞道:“公主此计,釜底抽薪,面面俱到!联梁以绝内奸,断粮以解城围,正是两全之策!”
宇文泰看着案上的军报,又看向眼前目光灼灼的元玥,朗声大笑起来:“好!就依夫人之策!遣使赴梁之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给韦孝宽的军令,即刻八百里加急发出!我倒要看看,侯景没了粮草,还能不能在洛阳城下蹦跶!”
军令如山,当日便传了下去。
可元玥不知道的是,从她截获那半片残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入了兰主提前织就的双面局里。那残信上的龙脑香、黄麻纸、东宫笔法,全是兰主故意露给她的破绽,就是要引她走这两步棋,一步步走进预设的陷阱里。
崤山深处的密林里,一身鸦青色冰纹织锦曲领大袖深衣的兰主听着手下的回报,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她指尖捻着一枚南梁东宫的玉印,对着身侧的死士淡淡吩咐:“元玥的使者,一出崤函道,便截杀了。仿造的大魏国书,按原定计划,送到萧正德手里;南梁的假回信,也该送回弘农了。记住,要做得天衣无缝,连译官那边,也该动一动了。”
死士躬身领命,转瞬便消失在风雪里。
兰主抬眼望向洛阳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元玥,你总以为自己终能看透所有的局,可你却不知道重生一场就是局中局。你想救独孤信,我便让你亲手把他,把整个大魏,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元玥派出的使者,刚出崤函道,便在渑池隘口被截杀,随行的国书、印鉴尽数落入兰主手中。不过三日,一封仿造得惟妙惟肖的大魏国书,便送到了南梁临贺王萧正德的手中,国书明显有“假意结盟”的嫌疑,而萧正德本就与萧君鸿面和心不和,当即拿着国书进宫,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萧君鸿本就多疑,当即断了与大魏结盟的念头。
而另一边,一封盖着南梁伪印的回信,也送到了元玥手中。信里写得明明白白,梁武帝已同意结盟,不日便命镇北将军率军北伐,夹击关东军。元玥拿着回信,还是有疑虑,为保险起见,反复查验了印鉴、笔迹,甚至核对了暗语,都没有半分破绽,却唯独没发现,她身边负责翻译南朝密语的译官,早已被兰主买通,信里的每一句暗语,都被做了手脚,真中有假,假中藏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