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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案发 一夜风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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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敬威的报信后,李樾匆匆离开殓房回到西厅。
刚一进门,只见好友兵部员外郎杨景仁的贴身随从杨安立在厅内,脸色苍白,两眼发直,好似丢了魂一般。
见到李樾,杨安嘴唇抖动着,扑通一声跪倒,抱着他的腿嚎啕道:“少卿救命!我家七郎他、他被人害死了!”
李樾被杨安箍住双腿动弹不得,伸手试图把人拎起来,无奈力气又不足。他回头瞪了一眼正跟敬威交头接耳的薛韶,用眼神示意她赶紧把人弄走。
薛韶表示收到,上前一步,揪住杨安的后领轻松一提,把他从李樾脚边挪开了。
敬威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赞叹。
李樾一听就知道,薛韶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收伏了敬威。
他在转身之际不着痕迹地看了薛韶一眼,继而低头看向杨安,严厉地说:“杨安,景仁兄现在何处?你到底看见了什么,为什么说他被人害死了?”
杨安被李樾的语气一吓,竟然奇迹般地镇定下来:“今天早上我见七郎的屋门还关着,想他也许还在睡,便没有敲门。可等到辰时却仍不见七郎出门,我怕、怕七郎有什么不适,便开门查看。我见帐内有人,先是喊了几声,不见回答,上前看时,只见七郎独自仰面躺在床上,两只眼睛瞪得老大……我探了探鼻息,谁知七郎已经断气了!”
他委顿在地,痛哭道:“少卿,你可要为我家七郎报仇啊!”
李樾眉头越皱越紧:“伯父伯母可知你来大理寺报案?”
杨安嗫嚅道:“老爷和夫人还不知道……七郎他……他最近下值晚,夜间都是独自宿在崇仁坊。”
李樾问:“现在景仁兄身边可有人照看?”
杨安说:“没、没有,七郎只带了我在身边,不过我出门前把门锁好了……”
李樾抬手止住杨安,起身安排道:“杨安,你且起来。敬威,你调四人与杨安同去现场,注意保护证据,不许任何人靠近。若有人问起,切记保密,先不要声张。”
敬威应声,挟着杨安转身出门。
“薛韶——”
李樾转身,恰好对上薛韶的视线。
阳光中,她的眼眸宛如一对晶莹的蜜色琥珀珠,正含笑专注地看着他。李樾忽然意识到薛韶的眼珠颜色很浅,双眼皮的褶印线条深刻流利。
薛韶见李樾望着自己,半晌没有下文,不由得疑惑道:“少卿要我做什么?”
李樾眉头一跳,仿佛从梦中惊醒。他移开视线,匆匆往西厅走去,边走边说:“你随我一道骑马去。除非有特殊情况,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薛韶应了一声,正要跟上李樾,被他突然一眼瞪过来。
“你跟过来干什么?!”
薛韶奇道:“不是你说要我跟在你身边?”
李樾手指紧扣屏风的边缘,背对薛韶深深呼吸:“我换身便装再去现场,你先在外面等着!”
薛韶的目光闪了闪,“哦”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少卿请便。”
她斜倚着立柱,双臂环抱胸前,目光随着屏风后面那道朦胧的身影前后移动着。橱门一开一关,随后响起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薛韶心头一动,忽然高声说:“少卿要帮忙吗?”
屏风后面“咚”地一响,似乎是有人撞倒了什么。
薛韶原地不动,憋笑道:“少卿怎么啦?怎么不说话呀?没事吧,要不要我过去瞧瞧?你不说话的话我可要过来喽——”
“薛韶!”
随着李樾的怒斥,一柄横刀凌空飞来,直取薛韶咽喉!
薛韶不躲不闪,懒洋洋地伸出手去,横刀如同认了主一般径直落在她的手里。刀鞘触手的一瞬间,薛韶情不自禁地站直了身体,说:“好刀!”
她握住刀柄略一运劲,刀身唰然出鞘,百炼钢上阴刻着古朴的流云纹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李樾换了件鸦青色的圆领袍,自屏风后整衣而出。
听到薛韶的称赞,他脸上冰冷的神情有所缓和,走到薛韶身前,用爱惜的目光看着她手中的横刀:“算你识货,这刀传说是吴山鸦九公所铸,斩人无血,削铁如泥。”
薛韶将横刀随手挥去,刹那间神情一肃,幽雅的厅堂瞬间化为肃杀的战场。
这一刻,人与刀仿佛合二为一,透过那坚定的眼神,李樾似乎看到了薛韶骁勇强悍的灵魂,以及在血海中淬炼而出的凛然杀意。
刀风飒飒,密如罗网;清光闪耀,炫人眼目。
李樾的心脏砰砰地撞击着胸膛,后脑阵阵发麻,好半天才找回呼吸。他的目光闪了闪,心底半是惊叹,半是遗憾:如此精彩绝伦的刀舞竟然只有他一个观众,实在是可惜。以她的刀法,只有昔日燕昭王的黄金台才能相配。
薛韶定住身形,还刀入鞘。经过方才迅疾的刀舞,她的气息丝毫不乱,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薛韶将横刀递给李樾,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轻佻:“少卿可要看好了自己的刀,不然很容易被人偷走的。”
李樾没有伸手。他的目光划过薛韶握刀的双手,鸦羽般的眼睫微微颤动。
“送你了。”
“什么?”
李樾突然瞪了薛韶一眼,重重地说:“这刀送你了,可你若随意糟蹋它,我必定——”
“怎么会呢!”薛韶毫不客气地将刀抱在怀里,笑嘻嘻地说,“少卿送的宝刀,我宝贝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随意糟蹋?你放心,从今天起,人在刀在,就算睡觉我都——”
“薛韶!”李樾恨恨地打断了她,血气涌上脸颊,“你嘴里没有一句正经的!”他盯着薛韶,眼底幽暗不明,似乎已经对雇佣薛韶做护卫这个决定感到后悔。
薛韶在脸上轻轻一拍,比了个“闭嘴”的手势。
李樾原地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去。
薛韶嘴角一勾,抱着刀跟了上去。
两人出了衙署,翻身上马,一路径直奔崇仁坊而去。
李樾一马当先,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身后的马蹄声忽左忽右,忽近忽远,就像薛韶这个人,时而庄重严肃,时而散漫轻佻……李樾紧紧地将缰绳攥在手心,借助阵阵刺痛稳住了自己的心神。
崇仁坊紧邻皇城,权贵众多。同时,负责接待外邦使者的礼会院设立在这里,再加上聚集在此等待参加科举考试的文人学子们,是以坊内人员构成复杂,要想查清案件,需要格外谨慎。
进了坊门,李樾与薛韶便翻身下马,牵马步行前进。
街上熙熙攘攘,迎面走来几个面貌奇特的外邦商人,其中一人金发碧眼,一人满脸赤红浓须。李樾久在长安,见怪不怪,薛韶却满眼好奇,盯着那些人看了好一会儿。
李樾轻轻咳了一声。
薛韶立即扭过头来,悄声问:“怎么了?你看见那几个人了吗?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看着实在奇怪。”
李樾“嗯”了一声,说:“那个红胡子大概是黠戛斯人,金发碧眼的大多是从拂菻国来的。”
薛韶笑嘻嘻地说:“少卿知道的真多!”她的眼睛一转,忽然问道:“少卿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即便昨日在酒楼上被你发现了,可你是怎么猜到我的身份的呢?”
李樾微笑:“能够让金吾卫中郎将吕玚亲自宴请的人,你以为很多吗?他在朔方军中共过事的女将军,又能有几个?”
薛韶挠了挠脸颊,干笑道:“你这话说的……阿玚才不是那么跋扈的人。”
李樾不可置信地看了薛韶一眼,似乎对她所评价的吕玚有很大的不同意见。然而两人此时已到杨景仁的宅院门前,正事要紧,李樾走上石阶,叫了声“开门”。
大门先是打开一道缝,露出半张敬威的脸。他冲李樾笑了笑,立即将门打开。之后一个身材高大、肌肉遒劲的衙役走出来,替李樾和薛韶牵过马匹。
在敬威的指引下,他们很快穿过前院,来到了后面的卧房。这所宅院面积不大,其中雕栏画栋,花木扶疏,景色幽雅不俗。尤其是前院的那方精巧的小池塘,碧水清波,十分可爱。
卧房门前有两个衙役把守,杨安坐在阶下默默地流泪。见到李樾,他抹着眼泪站起来,喊了一声“李少卿”。
一名身材魁梧、黑脸浓须的衙役站出来,对李樾说:“回禀少卿,我们来了之后一直守在这里,没有人进出。”
李樾点点头:“有劳了。”说着,伸手推开了房门。
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门前的几个人都忍不住咳嗽起来。李樾首当其冲,感觉仿佛被人迎面重击一拳,瞬间眼尾泛红。
薛韶捂着鼻子闷声道:“什么味儿啊?”
烟雾很快散去。李樾掩着口鼻走进房间,很快,他便锁定了产生烟雾的源头——床前矮桌上摆着一只鎏金象首熏炉。
李樾用衣袖垫着手,轻轻揭开炉盖,见到里面的香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堆颜色驳杂的香灰。他转身想要叫人来收集证物,一回头,发现薛韶、敬威和衙役魏熊、孙惠全都站在门外扒着头看他。
李樾:“……”
还是敬威跟着他的时间长,率先反应过来:“少卿要什么?”
李樾说:“拿证物袋来,取一些香灰带回去给蒲老验看。薛韶,把杨安带进来,我有话要问他。”
阶下杨安听到李樾喊他的名字,不禁身体一抖,被薛韶看了个正着。薛韶跃下台阶,暗中使力扣住杨安的右肘,咧嘴一笑:“少卿叫你呢。”
杨安额头上渗出冷汗,只得连连点头。
薛韶拽着杨安进屋,见李樾正站在窗边沉思,她便先将杨安带到床榻之前的空地上,松开手令他站好。
杨安见到主人的遗体,不禁悲从中来。他走向床边,然而刚迈出一步就被横刀当胸拦住了。
薛韶警惕地看着他,问:“你要做什么?”
杨安哭道:“人死为大,我为七郎盖上被子都不行吗?”
经他一提,李樾和薛韶的目光全都投向了床榻上。隔着一道丁香色的轻纱,他们不但能清楚地看到床上仰卧的男子,更能看到他裸露在锦被之外的身体未着寸缕。
李樾转身快步而来,挡在薛韶与床榻之间:“你在这里不方便,叫敬威来。”
薛韶不以为意:“有什么不方便的,不就是具没穿衣服的尸体吗?我又不是没见过……嗯,确实没见过这么完整的。”
杨安惊恐地看了她一眼,不敢吱声。
李樾蹙眉看着薛韶,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转身走向床榻,拉开半掩的纱帐。骤然见到好友的遗体,李樾的内心十分沉重。他俯下身去,仔细检查着杨景仁的尸体。
杨景仁去世不久,面上的潮红尚未退去。撑开眼皮,只见他瞳孔散大,对光线已经失去了反应。李樾伸手压了压杨景仁的手臂、大腿等处,感觉肌肉仍处于紧张状态。手掌附在胸口处,似乎尚有余温。
薛韶抱着横刀站在床尾处,好奇地看着李樾验尸,目光中没有一丝羞赧。
李樾的心里却凭空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他转身背对着薛韶,挡住她的视线,这才掀开了搭在杨景仁腰间的锦被——
“嚯,够精神的。”
薛韶的声音从肩膀后传来。李樾听得皱眉,突然,他眼神一定,抓起杨景仁垂在床边的手,捏着指尖狠狠掐了下去。只见掐过的地方先是一白,继而有淡淡的红色浮现。
李樾脸色骤变,伸手朝杨景仁喉下濂泉穴探去,果然隐约有筋脉跳动,如游鱼触网,倏忽不见,片刻又起。
李樾霍然起身:“他还没死!杨安,这里可有银针——不,我记得景仁兄常随身带着苏合香丸,你可知他放在哪里了?!”
“苏、苏合香丸!我知道,就在七郎的香囊里!”杨安大喊一声,随即奔向衣架。片刻之后,捧着一枚圆圆的玉色香囊扑在李樾身前。
李樾接过香囊,一下扯开,将里面所有的香丸倒在手里,迅速挑出苏合香丸。他半跪在床边,一手捏着杨景仁的下巴,迫使他张嘴,一手把苏合香丸按了进去。然而杨景仁已经失去了意识,无法进行吞咽了。
薛韶在一旁观察,突然说:“我来试试。”说着,她走到床头,将杨景仁的上半身抬起来,“李樾,帮我扶住他,保持这个姿势不动。”
李樾连忙托住杨景仁的双臂,让他保持着上半身直立,又喊杨安扶起他的头,向上抬起下巴。
薛韶从背后钳住杨景仁的双臂,猛地发力向下一震。杨景仁随之一抖,鼻腔中溢出一声微弱的哼气。薛韶再次发力,只听“咕咚”一声,杨景仁的喉结上下一滚,显然已经把苏合香丸咽下去了。
可是还没等几人松口气,杨景仁的身体陡然一震,脑袋一歪,哇地吐出一口淤血,接着浑身抽搐了两下,再次陷入了昏迷。
薛韶原地不动,看向李樾。
杨安也看向李樾,脸上一半狂喜一半悲痛,显得十分狰狞。
“少卿,这——”
李樾探了探杨景仁的鼻息,又握住他的手腕搭脉。半晌,他摆摆手,示意杨安不必惊慌:“景仁兄只是暂时闭过气去了。现在他已经缓过气来,只要悉心照料,不久便可恢复。”
杨安大喜过望,扑通跪下:“多谢李少卿救命之恩!多谢这位——呃——”
薛韶谦虚道:“我姓薛,是少卿的护卫。”
“——多谢薛护卫救命之恩!”杨安伏在地上,哭得爬不起来。
李樾还有话要问,见状也只好先等他平复心情再说。
薛韶则沉浸在刚刚救活一条人命的喜悦中,心情格外宽容,一点儿也不觉得杨安烦人了。她站在李樾身后,视线落在他搭在膝上的手指,低声道:“少卿真是博学多才,竟然还会搭脉。”
李樾闻声转身,视线与薛韶一触即分。他看着自己的手摇头轻笑,语气中有淡淡的自嘲:“比不上薛将军,能妙手回春。”
薛韶听了,得意的同时不免想起李樾说过的话,暗自琢磨:他说自己受过重伤,以至无法习武,连珍爱的横刀都送给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伤,有没有方法治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