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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合作 落魄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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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韶跟着敬威走进大理寺,一路上,她发现敬威几次偷瞟自己一眼又飞快移开,好像有话要说,可两人眼神对上时,他又装作无事发生。
薛韶拍上他的肩膀:“有话不妨直说。”
敬威眼神古怪地扫过薛韶全身,压低声音问:“你……你不会是个女的吧?”
“眼神不错啊。”薛韶的语气中没有被拆穿的惶恐,只有对敬威能力的赞赏,“少卿平时很器重你吧?”
敬威挺起胸膛:“那是自然,我……哎,你别转移话题。”他皱起眉头,一脸严肃:“你这小娘子真是胡闹,怎么来大理寺应征?”
薛韶理直气壮:“自然是因为你们的人在街上招选。怎么,大理寺不收女子?”
敬威的眉毛拧成了结:“倒也不是不收……我的意思是……算了,你功夫还不错,做衙役不成问题。”
薛韶一挑眉:“还不错?方才你也看到了,若是单挑,你们大理寺有几个人是我的对手?”
敬威不服气:“你也太狂了吧?”他在脑海中迅速将大理寺所有能打的人过了一遍,渐渐的,额头冒出冷汗。
薛韶得意道:“你怎么不说话了?该不会是没有吧?”
敬威哼了一声:“我们大理寺是惩凶缉恶的地方,又不是校场武馆。”
迈过一道门槛,他们走进了一座院落。这里比刚才经过的地方都要干净整洁,主道两侧树木葱茏,碧油油的草地上有一只灰喜鹊在梳洗羽毛。
敬威说:“这就是少卿平日理事的西厅,你在这里稍候,我进去通报一声。”说着,恰好有一名身穿青袍的官员从门内走出来。
薛韶抬眼一瞧,见这人大约四十来岁,身材瘦弱,脸色苍白,双眼习惯性地眯着。叉手行礼时,能看到他手指和衣袖上都沾染着深浅不一的墨迹。
敬威熟络地说:“何主簿,来给少卿送卷宗吗?”
何澄笑道:“是啊。”他转向一旁的薛韶,眯起眼睛:“这位是……?”
敬威说:“这是今日新招选的衙役。”
“原来如此。”何澄向薛韶点了点头,笑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薛韶点头回礼:“何主簿好,在下薛韶。”
几句简单的寒暄后,何澄告辞离开。薛韶侧身让路,两人错身的一刹那,一股复杂的气味透了过来,混合着墨臭、纸张、灰尘,以及说不清的东西。
薛韶的眉心忽然冷冷地刺痛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只见敬威在门口朝她招手。
薛韶暂时压下心底的异样,抬腿进屋。厅堂宽敞而透亮,迎面是雕彩的板壁与楹联,东西两侧各由一架屏风间隔出不同的空间。厅内摆着一座绿釉薰炉,薛韶深深吸气,一股清冷幽远的气息直入肺腑,瞬时头脑清明,精神一振。
西侧屏风上映出两个淡淡的人影,一坐一站。
“回禀少卿,那两个人已经抓起来了,您要审问他们吗?”
“不必。那二人是宁州府通缉的逃犯,我已向宁州司法参军飞鸽传书,过几日他们自会来提人。”
“啊?!这……属下明白了,一定看好这两个逃犯!对了,少卿,新来的衙役正在外间等候。”
“让她进来。你在外面守着,别让人进来。”
“是!”
话音刚落,敬威便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路过薛韶时,悄悄做了个鼓劲的手势。薛韶嘿嘿一笑,这孩子实诚得有点可爱。
绕过西侧屏风,首先看到的是两座到顶的书架,上面码满了书册卷轴,各色标签一顺垂下,严整有序。书架前是一把围椅,一张褐色长案,案上同样整齐地摆着各类书卷、笔墨。
目光扫过书案,薛韶微微一怔。
大理寺少卿李樾侧身坐在窗前的榻上,垂眸放下手中的茶盏。
薛韶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行军时经过雪山,正直日出,灿烂的朝霞簇拥着皎洁的山巅雪,绯红与雪白交相辉映,美得惊心动魄。
李樾抬眼的同时,薛韶低头叉手行礼:“薛韶拜见少卿。”
李樾问道:“是你打赢了那二人?”
薛韶说:“是。”
李樾的目光沉了沉:“你武艺不凡,不知师承何处?”
薛韶低着头:“我的武艺都是从小打架练出来的,没有拜过师父。”
“原来是自学成才。”李樾似乎颇为赞赏,语气温和了些许,“听你口音不像长安人,不知家乡何处?家中可还有亲人?为何让你一个小娘子出来做工?”
薛韶抬眼迎着李樾的目光:“少卿好多问题啊,不知能否坐下来慢慢聊?”
“请坐。”李樾说着,为薛韶斟了一盏茶。
茶香袅袅,薛韶端到鼻尖闻了闻,接着一饮而尽。“好茶。”薛韶抿了抿嘴唇,回味道,“就是有点烫。”
李樾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薛韶手中把玩着茶盏:“刚才说到哪儿了?家乡何处,可有亲人?少卿接下来是不是要问薛韶以何为生,有没有犯过案、坐过牢?”
李樾顺着她的话问道:“不知有没有?”
“少卿何以明知故问。”薛韶仰靠在凭几上,抬手虚点书案,“你不是早就认出我来了吗?”
李樾的目光顿时深了几分。
他没想到薛韶的目力如此敏锐,只扫过一眼,就看清了纸上的内容。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应当。李樾起身,将那几页托人抄来的卷宗拿到薛韶面前,念到——
“骁骑将军薛韶,戍守失序,违制兴兵,至盟军疑惧,洛阳动乱,坏朝廷怀远之略,乱两邦歃盟之谊。依律当究其罪。”
李樾清冷的声音与记忆中传旨的中贵人尖细的嗓音逐渐重合,刑部狱中的阴冷再度攀上脊背。
薛韶放下茶盏,哂笑道:“原来少卿是要问罪。”
李樾不慌不忙:“问罪?薛将军误会了。只是凡身系刑名者,不得充御史台、大理寺属吏。因此你虽通过了比试,也不能做大理寺的衙役。”
“也对。”薛韶扔下茶盏,起身告辞,“再会,李少卿——”
“真的是这样吗,薛韶?”李樾突然问。
薛韶一愣:“什么?”
李樾沉声道:“有人说,西虞骑兵之所以掳掠洛阳,是因为你与对方有私仇,故而违抗军令关闭城门,拒绝援军入城,使得西虞骑兵心生疑惧,以为官军要趁机围剿他们,才反戈一击的。薛韶,真的是这样吗?”
薛韶没有搭茬,反问道:“少卿以为呢?”
李樾目光沉静地看过来:“也有人告诉我,薛将军素怀忠义,在战场上从不意气用事。当年参将霍文扬因指挥失当,致使骁骑营将士损失惨重。将军曾放出话来,说来日必杀之以告慰将士们的在天之灵。而后来的河阳之战中,将军仍能谨遵军令,冒死替霍参将解围。我相信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违抗军令,致使洛阳再度遭劫。”
薛韶看向李樾,目光清冽如雪后初霁:“少卿的意思是……刑部所记并非事情的真相?”
李樾说:“我的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薛韶,你想不想找出陷害你的人,为自己洗去罪名,让天下人知道洛阳之战的真相?”
他的话在薛韶心底引起一阵奇异的震颤,令她凭空生出一种放声大笑的冲动!
——真是没想到,李宗翊老奸巨猾,讲了半辈子“兵不厌诈”,到头来竟然生出这么个天真无邪的好儿子!
薛韶重新坐回榻上,倾身向前,盯着李樾的眼睛轻声道:“依少卿之见,我该怎么做呢?”
李樾瞥了一眼薛韶微微颤抖的手,收回目光,从容地说:“跟我合作。”
薛韶强压下心底欺负老实人的兴奋,低声说:“不知薛韶能为少卿做些什么?”
李樾的坐姿优雅而端庄,与薛韶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敛袖提壶,重新为薛韶斟了一盏清茶。
“不瞒将军,我曾受过重伤,此生无法习武。查案时若遇险阻,反成负累。将军武艺超群,若愿意做我的护卫,李樾定当全力助你洗清冤屈,将真相大白于天下。至于俸禄……”
李樾取出一个钱袋,打开来推到薛韶面前:“若将军能护我周全,俸禄随你开。”
阳光照在团花纹钱袋上,一块块银铤闪耀着光芒。
薛韶的目光越过银铤,在美玉般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露出袖口的一截玉竹般的手腕上。
“俸禄好说。”薛韶摩挲着茶盏,似笑非笑,“只看少卿愿不愿给。”
李樾神色不变,坦然地迎上她的视线:“只要李樾给得起,将军尽可以拿去。”
薛韶忽地一笑,指尖弹在茶盏上,荡起一声清鸣:“少卿客气了,跟你合作很愉快——这钱袋我就先装起来了?”
李樾点了点头,双肩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是紧绷了许久后终于能够放松一下。
薛韶麻利地将钱袋揣入怀中,沉甸甸的分量让她忍不住扬起嘴角。而面前的李樾已经起身整衣,看起来要出门。
新鲜出炉的薛护卫一跃而起,殷勤地望着他:“咱们现在去哪儿?”
李樾:“敛房。”
大理寺的殓房坐落于衙署西北方向,是仵作验尸之所。从外面看,整座房屋以石料为主,与衙署内其他的建筑颇为不同。刚一接近这里,薛韶便皱起了鼻子。
湿冷的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草药味、陈旧腐败的血腥,还有淡淡的醋酸。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令薛韶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张张残缺不全的面孔。
正在出神时,一缕清冷幽远的香气掠过鼻尖,如山间流动的青色雾气,闻之精神一清。
薛韶抬眼看去,是李樾。她垂眸一笑,赶快跟了上去。
殓房内,仵作蒲德延和徒弟刚刚验完一具尸体,见到李樾进屋,他低声嘱咐了徒弟几句,便热情地迎上来,急切道:“找到了吗?”
薛韶迎面一瞧,心里便忍不住发笑——这个小老头胖墩墩的,个头只到薛韶肩膀。圆圆的脸庞油润细腻,白里透红,颌下还留着三绺白得发黄的短胡子。与其说是个仵作,还不如说是个养尊处优的老富翁。
他此时瞪圆了眼睛望着李樾,简直有些憨态可掬了。
李樾直白道:“还没有。昨日验尸的记录在哪里?我要再看一遍。”
蒲德延失望地叹了口气,引着李樾和薛韶往另一个房间走去:“你们可抓点紧啊,找到了赶紧送回来,我还没研究完呢。”
薛韶问:“你们在找什么?”
李樾比她高半个头,闻声垂眸道:“尸体。”
蒲德延走在前面,背对着他们说:“不是普通的尸体,是一具凭空消失的尸体。”
“尸体还能凭空消失?”薛韶想了想,说,“不会是假死吧?有时候人受了重伤,暂时闭过气去了,看起来也像死了一样。”
蒲德延突然扭头,一双圆眼放出精光:“小娘子也是仵作?咱们大理寺终于招选新仵作了?太好了,我早就说得招选新人,不然就算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我跟小宝也忙不过来……”
“她不是仵作。”李樾无情地打断了蒲德延,“这位薛……薛韶是我请的护卫。好仵作难找,蒲老要想增添人手,还不如多收几个徒弟。”
蒲德延美梦破碎,脸上越发气得通红:“你小子人高马大的,找个小娘子当护卫……给,你要的验尸记录。”他扶着腰,哎哟哎哟地站起来。
薛韶上前想要搭把手,不料刚碰到蒲德延的胳膊,竟被他反手扣住手腕。薛韶下意识击出一掌又堪堪收住,只见蒲德延将三指搭在了自己的腕间,俨然是医生看病的架势。
动作之灵活,一看刚才就是装的。
李樾翻着验尸记录解释道:“蒲老当仵作之前是位名医,让他看看也无妨。”
蒲德延白了他一眼:“你跟你师父一样,说话忒不中听——老夫现在也是名医!”
薛韶好奇地说:“名医怎么兼职当仵作了?”
“医生治的是活人,仵作治的是死人。活人死人都是人,在老夫眼里没什么区别。”
蒲德延的手指在薛韶腕间按了没几下,就“啧”了一声放开手,撩起眼皮虎着脸瞅她。
“怎么了?”薛韶叫他看得全身发毛。
蒲德延呵呵道:“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年纪不大,身上毛病却不少。我且问你,双腿膝盖以下是不是受过旧伤,发作时刺痛难忍,像有针往骨头里扎?热敷冷敷都不见效,所以常常饮酒止痛?”
薛韶眉梢微动,未置可否。
蒲德延转身从桌案上抄起纸笔,唰唰写满一页,塞到薛韶手里。
“嘿嘿,小娘子尊老懂礼,老夫就喜欢你这样的孩子。你按照这个方子吃一个月的药,保证大有好转。不过前提是得少喝酒,别熬夜,更不能受寒!至于诊金吗……李少卿,她可是你的护卫,看病抓药,你这雇主还能不管?”
李樾从验尸记录上抬眼,平静地说:“蒲老说的是,诊金和药钱都算我的。”
薛韶喜滋滋收起药方:“如此多谢少卿啦!”
李樾微笑:“我习惯了。薛韶,你来看看这份记录。”
薛韶不明所以地接过来,满头雾水地递回去。
那上面的字龙飞凤舞,飞鸟惊蛇,仿佛有人拿着沾满墨汁的笔乱涂一气,又像是毛笔喝多了墨吐在上面似的。
“如何?”蒲德延凑过来打岔,“老夫这笔草字不错吧?”
薛韶:“……您老当仵作之前还是位书法家?”
“什么话。”蒲德延白了她一眼,“老夫的手迹千金难求,今日你看上这么一眼,已经是莫大的缘分了。”
薛韶摸了摸怀里的药方,心想不管真的假的,抓完药之后一定得记得把药方带走。
李樾清了清嗓子,薛韶转眼看向他:“少卿,这上面写得什么?”
李樾将册子平摊在书案上,意味深长地看了薛韶一眼:“这份验尸记录中记载的尸体你我都很熟悉,就是昨日你在百味楼上击杀的那名凶犯——用的是冰块?”
薛韶点点头:“不错。话说回来,昨日我可是救了你一命——”
李樾恍若未闻,接着说:“根据蒲老的验尸结果,这名凶犯有两处陈年旧伤,一处是左耳的撕裂伤,一处是右侧大腿上的箭伤。后脑上有一处新伤,疑似被高速飞行的弹丸击中,导致头骨碎裂,流血而亡——现在看来,也许只是暂时闭过气去了。”
蒲德延忿忿地插话:“也有可能是叫人偷走了。”不知道他是在气自己看走了眼,还是当真觉得大理寺内有贼。
李樾说:“此外,蒲老还在尸体上发现了一些粉末……可有结论了?”
蒲德延说:“老夫昨夜比对了上百种香料,基本可以断定尸体上的粉末含有麝香、丁香、肉豆蔻和极少的零陵香。”
李樾蹙眉道:“是催情香?”
薛韶突然看向李樾,眼神中透出几分好奇几分揶揄。
李樾皱着眉头瞪了回去,目光中充满警告。
蒲德延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不错,但是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其他的成分,老夫暂时没有研究出来。”
李樾起身道:“辛苦蒲老继续研究。我先派人去查城中的香料店,看看最近有什么人同时买过这些香料。薛韶,你随我——”
他的话没说完,只见敬威忽然奔进殓房,急得满头大汗。
“少卿,杨员外身边的侍从杨安来找您,说他家郎君出事了!”
李樾神情一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