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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产 ...

  •   薛韶沉醉在轻柔温软的美梦中,久久不愿睁眼。

      自从战乱平息以来,她还是头一回睡得这么沉,这么踏实,仿佛人已经被葬入深深的地下,再也不会又任何事情来打扰她的长眠。

      在刑部狱中,只要她有一段时间不动,就会有狱卒在门外一遍遍喊——除非她愿意给点儿反应,让他们知道她还没死。

      薛韶叹息一声,随即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声唤道:“……主人……”

      这个称呼太陌生了,薛韶笃定自己还在梦里。

      “……主人,你醒了吗?”

      温柔的声音锲而不舍地呼唤着。薛韶翻过身去捂住耳朵,然而那声音像一把羽毛扇子,将她全身都搔得麻痒痒的,恨不得就地打滚。她没办法了,只好放弃抵抗,撩起一只眼皮——

      首先映入视线的是一张姣美的鹅蛋脸,长眉入鬓,杏眼桃腮。随着薛韶的醒转,那双含情的眼眸越发亮起来,嘴唇一张一合,激动地说:“主人,你醒了!”

      薛韶腾地后撤,抬起手掌制止了美人靠近。她一定是醉过头了,才幻想出如此荒唐的场景,可是……她不觉得自己是如此好色之人啊?

      “主人,你头疼吗?妾已经煮好了醒酒的甜汤,要不要用一碗?”美人殷切地问。

      一旁的小泥炉上架着口砂锅,咕嘟咕嘟的喷吐着香甜的气息。

      薛韶舔了舔干渴的嘴唇,说:“那、那就来一碗吧。”

      趁美人去盛汤,薛韶仔细将她打量了一番。这正是昨夜店门口对薛韶盛情相邀的石榴裙美人。她现在换了一条素净的青布长裙,脸上也洗去了脂粉花钿,在朦胧的晨光中反而显得更加妩媚动人。

      薛韶接过汤碗,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美人垂首道:“此间人皆唤妾为郑关关。”

      “那你的本名呢?”薛韶舀起一勺甜汤,唔,好甜,不知道放了什么?

      美人曼声道:“妾本名为郑延秀,原也是良家女子。只因先父触犯了律法,全家罚没下狱。妾姊妹三人,都被充入教坊司,自此……”她停顿了一息,冲着薛韶感激地笑了笑:“昨夜主人听说了妾的身世,慷慨解囊,将五十贯钱的银票交与阿娘,为妾赎了身……从此以后,妾就是您的人了!”

      薛韶一下子被甜汤烫了舌头。

      “你你你……你说什么?”

      薛韶惊慌地摸索着身上的钱袋,掏出来打开,厚厚一叠银票全都不见了,只剩一串丁零当啷的铜钱。

      薛韶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花了多少钱为你赎身?”

      郑延秀见她神情一变,不由得心生惴惴:“共计五十贯钱。昨夜您已经和阿娘——就是此间店主——立下契约,签字画押了……”

      薛韶低头看,右手拇指上果然还染着红色印泥。手指一捻,几许红色粉末簌簌落在榻上。

      “契约在何处?”薛韶说,“我能看一眼吗?”

      郑延秀从怀中取出一枚荷包,打开递给薛韶,里面有一张叠得四方的纸。“主人请看,这边是契约……您昨夜说让妾自己收好的……”

      薛韶少年从军,识字不多,却也足够读懂这张价值不菲的字条。她的目光落在末尾的签字和指印上,久久凝视,好像只要看得够久,就能回溯昨夜的场景。尽管知道不可能,薛韶还是想重回昨夜,狠狠扇自己几巴掌!

      “主人,您是不是……后悔了?”

      薛韶揉了揉额角,一挥手将契约递回给郑延秀:“签字和指印都是我的,并非作假。既然已经说定了,我不会后悔。”

      郑延秀听了她的话,泪水夺眶而出。她捧着契约,朝薛韶俯身拜倒,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大礼。

      “主人大恩,妾没齿难忘。从今起,愿以妾微贱之躯侍奉主人终生,死亦不悔!”

      薛韶一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起来,起来!你已经自由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郑延秀擦了擦眼泪,坚决地说:“妾要跟主人在一起!主人去哪里,妾就去哪里!”

      薛韶无奈地瞧着她,自嘲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刚从刑部狱里出来!刑部狱知不知道?那里面关押的可都是——”

      “妾知道。”郑延秀平静地打断了她,“当年妾的先父就是被关押在刑部狱里。妾和母亲去狱中看望过父亲。”

      薛韶头疼地说:“那你还跟着我?你就不怕我再被下狱,连累到你?”

      郑延秀说:“妾不怕。妾十二岁便做好了全家一同赴死的准备。况且能与薛将军同生共死,是妾的荣幸。”

      薛韶又吃了一惊,她好像从醒来之后就一直在吃惊。

      “你……我……啊?”

      郑延秀抿着嘴,垂下眼睫,不忍心看薛韶的表情:“您放心,这是您在妾耳边悄悄说的,并无旁人听到。”

      薛韶捂着脸,想着自己扔出去连个响都没听见的五十贯钱,遗憾得说不出话来。她转念一想,如果让大将军知道自己出狱后第一件事就是从青楼里买了个美人回家——不知道现在骑着溯流光逃回朔方还来得及吗?

      事情已成定局。薛韶无法挽回,只好带着郑延秀回到自己在崇义坊的家中。

      站在自家门前,薛韶心里有些犯嘀咕,生怕自己昨夜还做了什么孽,连房屋地皮也一道卖了出去。

      还好。

      薛韶带着郑延秀进门后,见到溯流光还好端端地站在马厩里,不禁大大地松了口气。

      “这是我的战马,溯流光。”薛韶拍了拍它的后颈,给一人一马互相做介绍,“溯流光,这是阿郑,以后我们就是,嗯,就是一家人了。”

      薛韶说着,往后退了一步,示意郑延秀上前拍拍溯流光。

      郑延秀满面笑容,学着薛韶的样子轻轻在溯流光的后颈上拍了拍。骏马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

      “好吧。不瞒你说,我也是昨天刚搬进来。”薛韶借着带郑延秀熟悉环境的机会,自己也把家里从里到外看了一遍。“家里现在就咱们两个人,一匹马。马厩自然归溯流光。后院三间正房,我也不同你客气,东面那间归我,剩下的随你挑。”

      郑延秀也不推辞,爽快地点头答应:“全凭主人安排,妾便住在西面这间。”

      薛韶满意地笑了。她喜欢郑延秀这般干脆利落的性格,想必以后也能和睦相处。直到现在,薛韶一颗没着没落的心才终于慢慢回归了原位。

      心情放松了,肚子紧跟着便叫起来。

      薛韶摸出钱袋掂了掂,问:“你饿不饿?我请你去吃朝食!”钱袋里哗啦啦一阵响,估计还剩下三五百钱。薛韶默默盘算,这些钱两个人吃顿饭总该够了,再给溯流光买几斤盐巴和黑豆……

      郑延秀想了想,说:“妾方才在厨房看见了米面和菜蔬,主人不如试试妾的手艺?”

      薛韶眼前一亮,惊喜地说:“你还会做饭?那太好了!还有,以后不要喊我主人,我看咱们年纪差不多,不如姊妹相称——阿郑多大了?”

      郑延秀浅笑嫣然:“妾今年三十五岁。”

      薛韶呆住了:“你骗我的吧?”

      郑延秀抿着嘴摇头,想了想又道:“您可有字?”

      薛韶略带骄傲地说:“那是自然。你知道这首诗吧,东风扇淑气,草木荣春晖——”

      郑延秀抿嘴微笑:“是‘水木荣春晖’。这是李太白的《春日独酌》,想必您的生日是在春天?”

      薛韶背错了诗,被人指出来也不觉丢人——笑话,军中不认字的多了去了,像她这样会背诗的已经是出类拔萃了!她笑嘻嘻地点头承认:“不错。我生在春天,义父便为我取字为春晖。”

      郑延秀微笑道:“以后妾便叫您的字,春晖。”话音刚落,她的心头忽然被什么触动了,莫名地想起来另外两句诗——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美美吃过一顿朝食,郑延秀主动收拾起家务。薛韶则自以为是户主,要承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来。

      她将剩下的钱留给郑延秀作家用,接着独自溜达到街上去,想要给自己找份工作,争取在吕玚(或大将军)发现她把钱都花光之前,做到衣食无忧。

      这样就算大将军一气之下要赏她几军棍,也要看在她自食其力的份上少打两下吧?

      薛韶对长安一无所知,便在街上四处溜达,哪里人多往哪儿走。不远处,几个人围成一圈说笑,十分热闹。薛韶走过去,发现人群中间有一个卖菜的老丈正与人争论。

      “……落入花丛中,我过去一看,连个人影都没有了。你们说,这不是仙女是什么?”老丈忿忿地说。

      薛韶小声向旁边的人打听:“什么仙女?”

      那人惊讶道:“你没听过啊?这老头日日在此卖菜,前几日忽然说起梦话来,说自己起夜的时候看到一个白衣仙女从天而降,落在花丛里不见了。”

      老丈唰地转过头来,怒道:“你才说梦话!那仙女虽然不见了,可是我在她消失的地方还找到了几根银丝呢!你们瞧瞧,这也能是假的吗?!”

      老丈说着,从怀里小心地掏出一个布包,展开给围观的人看:灰色的布片里裹着两根一尺长的纤细白丝。薛韶看了两眼,没认出是什么材质。

      围观的人起哄道:“什么仙女,只怕是只白毛大老鼠吧!”

      众人哈哈大笑,卖菜老丈枯褐色的脸上涨出两团鲜明的红。薛韶走出很远,还依稀能听到他在争辩。

      西出坊门,薛韶一路穿过朱雀大街,来到延寿坊附近,只听人群中有一个洪亮的声音宣布道:“谨奉大理寺令:今缺衙役一名,须年壮身健、晓习格斗者。有愿投状者,速诣光德坊本衙呈牒,试弓马、校拳棍,优者即补廪职。”

      简而言之,大理寺招衙役一人,有身强体健,能打抗揍的,速去光德坊报名。

      薛韶嘴角一翘,悄悄地从人群中退出来,转身直奔光德坊而去。因延寿坊与光德坊南北相邻,薛韶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大理寺衙署的大门。

      门前五六个壮汉站成一排,看身板就知道是来应征衙役的。薛韶一眼扫过他们,不以为意地笑了。

      离她最近的黑脸大汉转过头来,将她上下打量一眼,突然发难:“你笑什么?”

      薛韶笑嘻嘻地说:“没什么,天气好,心情好。”

      “你这小子——”

      黑脸大汉正要发怒,只听背后一声“肃静”,紧接着,两名衙役护卫着一个身穿绯色官服,腰佩银鱼袋的年轻郎君走了出来。薛韶抬眼一瞧,有点想笑。

      衙役敬威朗声道:“肃静!大理寺少卿在此,今日将亲自校验尔等的弓马拳棍,择优录用!”

      薛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台阶上长身玉立的大理寺少卿。

      他与吕玚年纪相仿,长相虽然都十分英俊,却大不相同——吕玚先祖是回纥铁勒部的首领,因此眉目比中原儿郎更深邃些,尤其是一双深灰色的凤眼,犹如野狼般俊美桀骜。

      而眼前这位大理寺少卿则是神清骨秀,风流蕴藉。绯红官袍勾勒出他全身利落挺直的线条,蹀躞带勒出一截劲瘦的窄腰。白玉般的脸庞上长眉如墨,鸦羽似的睫毛间,一双眼眸幽黑如寒星。

      与此同时,高高在上的李樾只扫了一眼,便立时盯住了队伍里那个身穿靛蓝圆领袍、面色苍白的年轻人。

      会有这种巧合吗?李樾皱起眉头,努力将脑海中模糊的影子与眼前之人相互对照。

      敬威看了看李樾,见他没有说话的打算,直接宣布道:“第一场,比试拳脚。两人一组,三十招之内能将对方打倒在地者胜出!”

      黑脸大汉转向薛韶,不怀好意:“小子,咱们过过招?”

      薛韶嘴角一勾:“好啊!”

      旁边的其他几人见薛韶答应了黑脸大汉,不由得十分懊悔。这蓝袍小子生得如此单薄苍白,一看就不抗揍。可惜让这黑脸大汉占了个先!

      “第一场,比试——开始——”

      黑脸大汉拉开架势,朝着薛韶大喝一声,提起硕大的拳头劈面砸来,拳风呼啸,转瞬而至。薛韶眼睛眨也不眨,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向左微侧,恰巧避开一击。黑脸大汉收手不及,而薛韶出手似电,一把擒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扭,铁牛般的壮汉轰然倒地,挣扎了两下,便一动不动了。

      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薛韶的身上,或不可置信,或惊疑不定。

      第一场比试很快就决出了结果,还站着的三个人依次报出了姓名——

      “罗猛!”
      “宋有道!”
      “薛韶!”

      敬威耳尖一耸,似乎听见旁边有人呼吸一滞。他左右看了看,不确定地问:“少卿,怎么了?”

      “无妨。”李樾低声说,“下一场令他三人同场竞技,胜出的人带来西厅见我,输的两个直接抓进狱中,不可令他们逃脱。”说完,转身离去。

      敬威不明所以,也没有多想,令三人开始比试的同时,他朝身后的衙役们招手,使了个眼神。

      一声令下,原本并肩而立的罗猛和宋有道迅速转变了位置,同时出手夹攻薛韶。

      罗猛左手为掌,右拳飕的一声从掌力中猛击而出,直取薛韶太阳穴。宋有道踏进一步,右腿飞起,向薛韶后心踢来。

      换成普通人,若向前闪避,便会被罗猛的拳头击裂头骨;若向后退去,又会被宋有道踢中后心。

      他们凭借这一招占了许多便宜,可惜这次打错了算盘。

      没有人看清薛韶的动作,连罗猛和宋有道都只觉电光石火间有蓝影飒然闪过。紧接着,罗猛的拳头撞上了宋有道的膝盖,咔嚓一声,宋有道抱着膝盖跌倒在地,连声惨叫。罗猛脸色苍白,右手形状怪异地垂在身前,似乎是断了。

      衙役们立即上前将罗猛、宋有道团团围住,绑缚绳索后压了下去。

      薛韶站在两步开外,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对走到面前的敬威笑道:“我赢了,带我去西厅见李少卿吧。”

      敬威悚然而惊:“你竟能听见——?!”

      “快走吧。”薛韶没接他的话,反而抬眼看了看日光,“去晚了,少卿的茶都要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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