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港》灵音泡泡

26、ʚ26ɞ 你睡床

　　盐水向前滚动着，直到被病房内靠着门的床脚挡住去路。

　　施音完全僵住，身体做不出一点反应。还是门口的护士先回过神，匆匆捡起地上的盐水，胡乱装进自己白大褂的口袋，声音有一点点颤：“抱歉，打扰了。”

　　说完她扭头就走，还不忘轻轻带上门。
　　空调冷气漫过来，两人终于如梦初醒般分开。

　　施音干咳几声，目光在空中居无定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岂风生也从床上坐起来，盯着对面墙上的挂钟，默不作声。

　　空气被寂寞席卷，裹挟着一丝尴尬。

　　“那个……”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去问问医生你还要多久能出院。”

　　还不等岂风生说些什么就出了病房，几乎是逃的。

　　说是去咨询大夫，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都是借口。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施音点了支烟抽着，平复着刚刚有些激动过剩的心跳。一团白色的雾气缓缓从她口中吐出，还带着一丝薄荷牙膏味，不是她的。

　　唇畔似乎还似有若无残留着刚刚少年嘴唇的触感，抬手，指尖轻扶了下唇，觉得自己真是有点莫名其妙。

　　一只烟节节燃尽，施音按灭在垃圾桶上面烟灰缸的鹅卵石里，转身进了病房。

　　再次回去的时候岂风生已经输了液，医生给他定的量是一天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这一次是下午的，要不是刚刚有了那个小插曲，岂风生现在恐怕都打了一半了。

　　可能是小姑娘怕尴尬，这次的护士不是她，但施音总觉得她眼神有意无意在自己和岂风生身上流连，她是心虚的，以至于迈进病房的脚步都都有些生硬。

　　坐在床上正在输液的岂风生此刻倒是淡定，没事儿人似的单手滑着手机。护士输完液后识趣地退出去，如今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她们都默契地没有提刚刚的事。

　　施音动作有些不自然地在岂风生旁边坐下，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马上就要出院，她想起医药费这茬，有些愧疚，于是一面削苹果一面道：“ 给你喝姜汤是我不对，医药费……”她犹豫了下，想起了实习期发的工资，还是咬咬牙：“我会承担的，还有欠你的钱，都会还你。”

　　“嗯。”
　　回应她的，只淡淡一个字，似乎情绪不高。

　　施音看着他背对着自己躺下的身影，满脑袋问号，不知道哪里又惹到这个少年不高兴了。

　　几天下来，岂风生的病情每天都有在好转，倒是施音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原因无他，她每天公司医院两头跑，晚上还只能睡在岂风生床旁边的折叠椅上，这段时间她觉得自己稍微一活动就能听见骨头摩擦的声响。

　　八点，岂风生刚拔了针，施音刚从卫生间洗簌回来，身上有淡淡的洗面奶香味。

　　没办法，病房的卫生间并没有热水器，她已经好几天没洗过澡了。只能在卫生间里用湿毛巾将自己的身子简单擦一遍，然后洗脸擦脸睡觉，这就是她这些天的生活方式。

　　窗台上摆满了她带过来的瓶瓶罐罐，被施音当成了一个简易梳妆台。每天晚上擦过脸后就睡觉，第二天起来又在这里化妆。

　　她住进来的第一晚，两个人还都不太习惯。她们近乎一整夜都背对着睡，不发一言，第二晚开始，施音开始有意无意找话题跟他聊，岂风生偶尔也会应两句。

　　拍上最后一层乳液，施音从椅子上坐起来，刚起身的那一刻就听见“嘎吱”一声，腰上紧接着传来刺痛感，她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手伸到后面去揉。边揉边想，现在的人太脆皮了，才二十多岁腰就已经这样了。

　　岂风生就在这时从卫生间出来，见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怎么了？”他问她。
　　“没事，就是腰有点痛。”
　　他看一眼床边的折叠椅，似乎明白了什么。

　　“睡椅子睡的？”

　　施音弓着腰，眼睛看着地面，不想让他有负担，就没说实话：“不是，我这腰老毛病了。”

　　“……”

　　岂风生没再追问，径自走到床边躺了下去，还不忘让施音关灯。

　　施音白他一眼，心里有些不服气，但想到他是病号只好忍下来。关上灯后，自己也躺在了那条又硬又不舒服的折叠椅上。

　　屋内并不黑暗，朦胧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勉强还能看清屋内的轮廓。

　　她背对着窗户，看着少年挺括的背影发怔，也不知道心里乱七八糟在想什么，这几天她就隐隐约约觉得不踏实，心里发慌。

　　在她快睡过去时，施音身侧床上响起一道声音。
　　“睡了吗。”

　　被打断睡意的施音略有些不耐烦，这小子今天格外多事。

　　“怎么了？”
　　“床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血腥味。”

　　“怎么可能？”施音对这番无厘头的打扰更生气了：“我说少爷，您就睡吧。我上了一天班已经够累了，你让我睡个好觉吧。”

　　岂风生被说了也不恼，反而伸手按开开关，罕见地难缠：“你来睡吧。”

　　屋子里一瞬间恢复光亮，施音抬手挡了下眼睛。随即指指自己：“我睡？合着我是你的丫鬟是吧？”

　　“我生病了。”
　　“喝你的姜汤喝的。”

　　施音瞬间被这句话磨的没了脾气。
　　谁让是自己给人家喝过敏的呢，现在就得受着。

　　她抱着自己的毯子站在他床边，语气不是很好：“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换了睡觉的位置，在对方的位置躺下。

　　房间的灯再次被按灭，施音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毯，怎么也没闻到岂风生口中的血腥味。刚想开口吐槽他矫情，就听见身旁已经传来少年均匀的呼吸声。

　　紧绷了好几天的腰终于敢放松下来，睡意再次袭来，迷迷糊糊中，施音感觉自己睡了这几天来的第一个好觉。

　　床果然比折叠椅舒服。

　　=^..^=

　　一进公司，她就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气氛。
　　同事们目光在她进来的一瞬间就精准锁定她，然后和同伴交头接耳。

　　“就是她吧？预算搞错了那位？”
　　“应该是，这下惨喽。”

　　施音心里一紧，手机都差点握不住。
　　还不等进工位，陈雯挺着胸脯挡住她的路。

　　“陆总叫你。”她唇角扯着不怀好意的笑，在她耳边耳语：“这一次可不知道许总监还能不能保住你了。”她上下扫视施音一眼，说完就走了。

　　施音不自觉攥紧衣角，走在办公室路上时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终于到了门口，她抬手轻轻敲了下。

　　“进来。”
　　是陆总的声音，只不过声线完全变了。

　　一点点打开门，从门缝里隐约见到陆总办公桌前面站着两个人——Cindy和许总监。

　　陆总抬头，在看见来人时将方案一把摔在施音的脚下：“看看你惹的祸！”

　　许总监和Cindy都看了过来，一个眼神复杂、一个似乎笑着。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方案，翻到预算那一页时差点站不稳。

　　预算确实错了，而且错的离谱。
　　她明明反复确认过，怎么可能把小数点都弄错。

　　“陆总，”纸张被她无意思揉皱，她声音不稳：“这不可能的，我明明反复确认过。”

　　“哦？”陆总尾音上扬：“那你说说，这是谁弄的？这个方案全程都是你个人在做，不是你会是谁？”

　　“真的不是我，我来了也快一个月了，小数点弄错了这种事不可能的。”她咬了咬牙：“我可以证明。”

　　“怎么证明？”

　　“您等等，”她鞠躬出去，回工位找到电脑又小跑回去。
　　虽然没故意备份，但是应该是可以从本地和云端找到的。

　　回来时施音已经气喘吁吁，但她顾不上别的，第一时间到陆总旁边将电脑给她看，终于找到预算那页时却顿住了。

　　那上面写着的跟交到客户手里的一摸一样。
　　老板椅上的女人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施音急地红了脸，依旧试图解释：“这不可能。”

　　“人证物证都有，Cindy是看着你交上方案的见证人，电脑的备份也一样，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公司是肯定不能留你了。”

　　“陆总。”

　　刚刚一直低着头的许总监突然出声：“施音来了也挺久，她不像是会马虎的人，请您给我一周时间我一定查清楚这件事，我一定……”

　　“就这么定了。”陆总打断她。
　　“我累了，”她揉揉眉心：“你们都出去吧。”

　　=^..^=

　　施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许总监在她耳边说了什么，但她似乎都听不到了。只是机械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在一众人的窃窃私语中走了出去。陆纯在一旁有些不舍地看着她，即使不是很聪明，她也知道施音现在需要的是自己静静。

　　坐上公交时她都没从这种情绪里抽离出来。

　　难怪那天她想要备份时Cindy会百般阻挠，原来一切事出有因。

　　公交车播报声响起，施音刚要下车，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坐的是到家里的那趟公交。岂风生还在医院里。

　　她在站台下了车，又坐了通向医院的那一辆。

　　进病房时，施音一言未发，折叠椅被她摊开，自顾自躺下去。往日都会跟护士说笑几句，今天岂风生输液时她只是盯着窗外。

　　关灯后，两个人各自躺下，岂风生也不玩手机，就这么借着月光盯着施音略显落寞的背影。

　　床头手机响了下，他滑开，是施音还他的钱。没有任何附加消息，没有备注。他并没有收。

　　又过了一会儿，岂风生听见很轻很轻的啜泣声。

　　他转过身，看见施音的肩膀小幅度地颤抖着，月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岂风生想伸手触碰她，到了半空中又收了回去。

　　后半夜，身旁的人似乎哭累了，睡着了，岂风生却辗转难眠。

　　他悄悄来到卫生间，给王浩去了个电话，起初那厮在王浩里骂骂咧咧的，在听见是岂风生后语气才软了下来，问他什么事。岂风生报了她公司的名字，语气近乎不容置疑：

　　“想办法查清楚她在公司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