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与现实的量子纠缠》337850

43、第 43 章

　　擦拭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
　　毛巾还虚虚地搭在江屿的肩头，时砚的手掌隔着微潮的布料，轻轻按在那里。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渗入皮肤，像一个小小的、稳定的热源。
　　江屿依旧闭着眼，感受着那份熨帖的温暖，和身后时砚存在感极强的气息。雨后的凉意从窗户缝隙渗入，但两人之间这方寸之地，却氤氲着与外界隔绝的暖意。
　　“江屿。”时砚的声音在很近的身后响起，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思索的意味。
　　“嗯？”江屿应了一声，没有动。
　　“你说，”时砚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衬衫下那块微微凸起的肩胛骨，“如果把我们刚才……到现在，所有的变量和状态变化，输入一个预测模型……它会给出什么结果？”
　　江屿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转过身。
　　时砚的手自然滑落，垂在身侧。两人再次面对面，距离很近，呼吸可闻。江屿的脸上红潮退去大半，只余下眼角和唇边淡淡的绯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柔和。他的眼睛恢复了清明，但那份惯常的冷静之下，多了一些更深沉、更柔软的东西。
　　“任何预测模型，都基于历史数据和既定规则。”江屿开口，声音已经平稳了许多，带着他特有的、分析问题时的那种清晰语调，“而我们刚才的经历……缺乏可靠的历史数据，也超出了既有规则的描述范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时砚同样平静下来的脸上，继续道：“强行输入，大概率会导致模型过拟合，或者直接输出‘无法预测’、‘误差过大’的警告。”
　　时砚的嘴角微微向上牵起一个很小的弧度。这个答案，很江屿。理性，严谨，指出核心困境。但……
　　“但观测本身，已经改变了系统状态。”时砚接着说，目光锁着江屿，“我们就是那个‘无法被原有框架容纳’的新变量，彼此互为对方的‘异常扰动’。”
　　江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默认了这个说法。
　　“所以，”时砚向前半步，两人之间本就狭窄的距离几乎消失，他能看到江屿瞳孔中自己清晰的倒影，“预测没有意义。因为系统本身，已经不再是原来的系统了。”
　　江屿微微仰头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神却像在询问：然后呢？
　　然后？时砚没有说出口，但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去握手腕，也没有十指交扣，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江屿的眉骨，顺着侧脸的线条，缓缓滑到下颚。那触感像羽毛，带着试探，也带着一种全新的、小心翼翼的占有。
　　江屿没有躲闪。他甚至微微偏头，让自己的脸颊更贴合那微凉的指尖。这个细微的、近乎本能的依偎动作，让时砚的心脏狠狠一缩，随即被温热的潮汐淹没。
　　“我在想……”时砚的指尖停在他的唇角，声音轻得像梦呓，“如果‘需要’是一个初始条件，‘失控’是第一个迭代结果……那么接下来，这个新的系统，会朝着什么吸引子演化？”
　　吸引子。动力学系统中，历经时间推移后，系统最终趋向的状态。
　　江屿的呼吸微微屏住。这个问题，不再是关于过去和现在，而是关于未来。一个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无数可能分支的未来。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但并不尴尬，反而像在共同演算一个无比复杂的、没有标准答案的方程。
　　“……也许，”良久，江屿才轻声开口，目光落在时砚衬衫领口微敞处那一小片皮肤上，“会趋向于一种……动态平衡。”
　　“动态平衡？”时砚重复，指尖在他唇角流连。
　　“不是静止，也不是混乱。”江屿抬起眼，望进时砚深邃的眼底，那里有他从未见过的、温柔而专注的星光，“是不断的微扰，持续的调整，在混沌边缘……维持一种特定的、有序的振荡。”
　　就像两颗彼此环绕的星体，在引力与斥力之间，找到那个既相互牵引、又不至于撞毁的轨道。就像潜河汇流后，水面下的暗涌与表面的平静并存。有理性无法完全解析的感性湍流，也有感性无法颠覆的理性河床。
　　时砚懂了。他的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那笑意点亮了他整张还有些狼狈的脸。
　　“听起来，”他的拇指轻轻抚过江屿的下唇，感受到那片柔软微微的颤抖，“计算量会很大。”
　　“嗯。”江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轻了，“而且……没有预先编译好的算法。”
　　“需要实时学习。”时砚补充，目光灼灼。
　　“……迭代优化。”江屿低语，脸颊又开始升温。
　　“可能会遇到很多bug（错误）。”时砚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
　　“……需要耐心调试。”江屿的气息有些不稳，微微后仰，却被时砚揽住了腰。
　　“不保证收敛到最优解。”时砚的唇贴近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
　　江屿的身体轻轻战栗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时砚腰侧湿凉的衬衫布料。“……但过程本身，”他闭上眼，将发烫的额头抵在时砚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却奇异地轻盈的妥协，“可能就是解的一部分。”
　　时砚收紧了手臂，将这个人完全拥入怀中。潮湿的衣料紧紧相贴，体温互相渗透，分不清彼此。他低下头，吻了吻江屿微凉的太阳穴。
　　“那就……开始第一次迭代吧。”他在他耳边说。
　　没有具体指代什么。可能是指这个拥抱，可能是指接下来的每一步，也可能，是指他们之间这个刚刚被宣告成立的、脆弱而又坚韧的新系统。
　　江屿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
　　窗外，最后一滴屋檐积水落下，“嗒”的一声，清脆，而后是更深的寂静。
　　云层似乎散开了一些，朦胧的、水洗过的月光，透过布满水痕的玻璃窗，悄悄漫了进来，与昏黄的台灯光晕交织在一起，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废弃的教室，杂乱的角落，蒙尘的桌椅，都在这混合的光线下显得柔和，甚至有了几分不真实的美感。空气里的尘埃仿佛也停止了浮动，静默地悬浮在光影中。
　　他们就这样拥抱着，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站在理性与感性坍缩后的废墟与新生地上，站在“过去”与“未来”那个无比模糊、却又无比清晰的临界点上。
　　没有更多的言语。也没有更逾矩的动作。
　　只是拥抱。只是依偎。只是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呼吸、体温，在这雨后初歇的寂静里，慢慢同步。
　　未来会怎样？那个新的、以“需要”为起点的系统，会演化出怎样的轨迹？
　　不知道。也不必现在就知道。
　　就像江屿说的，过程本身就是解的一部分。
　　而此刻，这静谧中的相拥，这气息交融的贴近，这尚未被命名、却已深深扎根的联结，就是他们共同写下的、第一个简洁而优美的迭代式。
　　月光渐渐明亮起来，清辉如练，缓缓流淌过窗台，漫过旧书桌的一角，眼看就要触到他们交叠的脚尖。
　　远处，城市沉睡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灯火阑珊，像另一片倒悬的、静谧的星河。
　　夜还很长。
　　他们的故事，或者说，他们共同构建的这个充满未知与可能的“系统”，才刚刚完成初始化。
　　在月光与灯光的交界处，在尘埃与寂静的见证下，潜河无声奔流，朝着那片尚未被任何模型描绘过的、广阔而深邃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