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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暴雨的轰鸣与图书馆屋檐下死寂的等待,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时砚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屏幕的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雨水溅湿了他的裤脚和鞋面,寒意顺着脊椎缓慢爬升。时间在等待中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在不确定性的刀刃上行走。
      “你在哪?”
      这三个字,像三颗脱离了计算轨道的流星,莽撞地撞向江屿那座沉默的堡垒。时砚能想象出江屿看到这条信息时可能的神情:惊讶,困惑,警惕,或者……一丝和他此刻相似的、被意外触及核心的震动?他无法预测。这是他做过的最不符合效率原则、风险最高的“数据请求”。
      一分钟后,屏幕亮了。
      回复很短,只有两个字,一个地址:
      “三教,407。”
      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解释“为什么在那”,甚至没有任何语气词。只是给出了一个坐标。像回应一道物理题时,给出一个关键公式。
      但时砚的心脏,却因为这极其简洁的回应,猛地沉了一下,随即又被一股更汹涌的暗流托起。江屿没有无视,没有反问,而是直接给出了位置。这是一种默许,一种……邀请?还是一种基于“现实主义”的、对突发状况最直接的应对——既然你问,我就答。
      没有时间分析。行动先于思考。时砚将手机塞进口袋,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雨腥味的空气,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冲进了暴雨之中。
      雨水瞬间将他吞没。冰冷,沉重,密集得让人窒息。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糊住前额,视线一片模糊。他跑得很快,不顾一切地穿过空旷的广场,绕过积水的水洼,朝着第三教学楼的方向狂奔。皮鞋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很快被更大的雨声吞没。
      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前方模糊的教学楼轮廓,和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几乎要挣脱束缚的心脏。雨水是冰的,风是冷的,但他的皮肤之下,血液却在奔流沸腾。那条潜河,仿佛挣脱了所有河床的束缚,化作了这场暴雨本身,裹挟着他,冲向那个明确的坐标。
      冲进三教大门时,他浑身湿透,水滴顺着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迹。楼里很安静,只有节能灯发出稳定的白光,照亮空旷的走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显得格外突兀。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辨认方向,冲向楼梯。四楼。407。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时砚在门口停下,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度狼狈和奇异亢奋的状态。雨水带来的冰冷与奔跑产生的热度在他体内交战。
      他抬起手,没有敲门。只是将虚掩的门,轻轻推开了一些。
      这是一间废弃的、被用作杂物间的老教室。桌椅杂乱地堆在角落,蒙着厚厚的灰尘。只有靠窗的一张旧书桌被清理了出来,上面摊着几本书、笔记本,还有一盏老式的、光线昏黄的台灯。窗外的暴雨疯狂地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啪啪声,水痕纵横流淌,将窗外的夜色和灯光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江屿就坐在那张书桌后。他背对着门口,面朝窗户,似乎正看着外面狂暴的雨景。听到门响,他缓缓转过身。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的侧影。他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深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在暖光下依旧显得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疲惫。他的目光落在门口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时砚身上,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
      两人隔着半个教室的杂乱和昏黄的光线,无声地对视。
      空气里有灰尘、旧纸、雨水潮气混合的、有些窒闷的味道,还有台灯灯泡散发的微弱热度。
      时砚站在门口,水滴不断从他身上滴落,在脚边形成一小片水渍。他看着江屿,看着他那双平静得近乎透明的眼睛,所有在路上盘旋的、混乱的思绪和冲动,在这一刻,忽然沉淀下来,凝聚成一个无比清晰、无比沉重的核心。
      他向前走了几步,走进那片昏黄的光晕里。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带着回音。
      江屿依旧坐着,没有动,只是抬眸看着他走近。
      时砚在书桌前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旧书桌的距离。他能看到江屿衬衫领口下清晰的锁骨线条,看到他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看到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映着昏黄灯光的平静水面。
      暴雨敲打窗户的声音是唯一的背景音,急促,狂暴,却奇异地衬托出室内的寂静。
      时砚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他吞咽了一下,雨水顺着喉结滑落,带来冰凉的触感。
      “我……”他的声音沙哑,被窗外的雨声盖过了一些,但他知道江屿能听见,“……我想确认一件事。”
      江屿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时砚,眼神里那份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缓慢地流动。
      时砚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灰尘涌入肺叶,带来微微的刺痛。他强迫自己迎上江屿的目光,不再回避,不再分析,只是将那些在暴雨中狂奔时、在长久依赖与挣扎中逐渐清晰的东西,用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陈述出来:
      “从实验室开始,我就无法将你视为一个简单的‘变量’或‘干扰源’。”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冰层下艰难凿出,“你的每一次出现,每一次对话,甚至每一次沉默,都在改变我原有的认知模型。论坛的舆论,课题的研究,寒假的几天,还有……刚才那道题的回复。”
      他停顿了一下,雨水顺着额发滑下,滴落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但他没有眨眼。
      “我尝试用理性去归类,去分析,去理解这种‘改变’。我构建了关于你的次级模型,引入了情感体验作为认知参数,甚至……开始依赖你作为一种校准参照。”他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近乎自剖的颤抖,“但所有的分析和归类,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无法被现有逻辑框架容纳的结论。”
      他向前倾身,双手撑在布满灰尘的书桌边缘,微微俯视着坐在灯光里的江屿。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清晰看到对方瞳孔中的自己,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澜。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短暂的强光瞬间照亮了江屿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时砚湿透的、紧绷的脸。紧接着,滚雷轰鸣,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在这雷霆的间隙,时砚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地穿透雨幕和寂静:
      “江屿,我对你产生的,不是‘兴趣’,不是‘依赖’,也不是任何可以被学术化定义的关系模式。”
      他的目光像最精准的探针,直直地刺入江屿眼底那片看似平静的深潭。
      “它是非理性的,不可控的,超越了我所有预设程序的。”
      “它让我在暴雨里狂奔,只为了确认你在哪里。”
      “它让我……需要你。不是作为工具,不是作为参照,而是作为江屿本身。”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涟漪。这不是浪漫的告白,这是冷酷的、近乎实验报告般的陈述,陈述一个经过长期观察、数据收集、反复验证后,无法否认的“异常”结论。
      江屿的身体僵住了。他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脸上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被最锋利的刀片划开伪装的痛楚和……悸动,在他眼底迅速翻涌、炸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怔怔地、死死地盯着时砚,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也像是第一次被迫看清自己内心同样汹涌的暗流。
      窗外的雨声依旧狂暴,敲打着玻璃,像无数双手在急切地拍打。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两个浑身湿透(一个在现实中,一个在心灵里)的人,在一间废弃教室昏黄的灯光下,进行着这场剥离了所有伪装、所有理性、所有社会性噪音的、赤裸裸的“观测”与“坦白”。
      潜河在此刻,完成了它最终的、决定性的坍缩。
      从无数混沌的可能性中,坍缩成了一个确定无疑的、滚烫的态:
      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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