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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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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赖如慢性病毒,悄无声息地改变着宿主的系统。时砚清晰地感知到自身认知架构的变迁:江屿不再仅仅是外部变量,他成了内部参照系,一种思维校准的基准,一种情绪波动的阻尼器,甚至在深夜孤军奋战的实验室里,成了一种想象中的、解决问题的潜在路径。这种“结构性需要”危险而真实,如同精密仪器内部一个无法移除、却又能优化整体性能的非标部件。
他尝试过反向编译这种依赖的源代码。是量子力学课上那几分钟纯粹思维碰撞的成瘾性?是寒假家中那些混乱又温暖的记忆烙印?还是更早之前,从实验室对峙开始,就埋下的、关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存在如何理解世界”的永恒好奇?分析结果指向一个复杂的、多因素纠缠的叠加态,无法坍缩为单一原因。
而江屿那边,似乎也在践行着某种新的“协议”。周五的《高等量子力学》课,他几乎每次都准时出现在时砚旁边的座位,听课,记笔记,偶尔在分组讨论时抛出或接住一个专业问题,下课后平淡道别,融入人流。没有多余的交谈,没有眼神的 lingering,仿佛那只是一个基于效率最优(比如那个座位视角最好?)或单纯习惯的选择。但时砚知道,这绝非偶然。这是江屿在用最“江屿”的方式,维持着一种稳定的、低噪音的“连接”渠道。像一条预设了固定带宽和协议的数据专线,只传输最干净、最必要的学术信息包,却确保了连接的持续存在。
这种默契的、保持距离的“靠近”,成了新学期一种奇特的常态。它没有消解依赖,反而让依赖变得更加……日常化,系统化。时砚开始像规划实验步骤一样,规划自己每周五的课程准备,期待那场可能发生的、几分钟高质量的思维交锋。他甚至会提前预习课程内容,预判江屿可能感兴趣的难点,并准备好应对可能质疑的论据。这个过程本身,就带来一种隐秘的、近乎博弈的愉悦感。
论坛的舆论早已沉寂,辅导员不再出现,课题报告被归档,寒假插曲也仿佛被时间封装。他们之间,似乎只剩下这条每周五定时开通的、安静的数据专线。
然而,依赖的根系却在寂静中越扎越深。时砚发现自己会在完成某个艰深的推导后,下意识地在脑中模拟向江屿解释的过程;会在读到一段精彩的、关于现实世界复杂性的论述时,第一个想到的是“江屿一定会赞同/批判这一点”;甚至会在看到校园里那株最早开花的玉兰时,脑海中掠过江屿苍白的侧脸,和“他会不会也觉得这花颜色太素”的念头。
这些念头无关学术,无关效率,纯粹是私人化的联想。它们如同系统后台自动运行的冗余进程,消耗着资源,却无法被强制结束。更糟糕的是,时砚发现自己并不真的想结束它们。这些“冗余进程”仿佛给他的理性世界,渲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却无法忽略的……属于“江屿”的色彩。
危险的红线早已被跨越。依赖进化成了某种更柔软、也更顽固的东西。时砚拒绝为其命名。理性模块将其归类为“高频关联性思维习惯”,情感模块则保持着一贯的、温暖而模糊的嗡鸣。
打破这种微妙平衡的,是一道看似寻常的物理习题,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场雨。
那是周四晚上,时砚在图书馆处理一份关于“量子隧穿效应在纳米器件中应用”的课程作业。其中一道拓展题涉及一个理想化模型:计算电子在特定势垒下的隧穿概率随温度变化的函数。模型本身是简化的,但计算过程需要处理一个复杂的、包含特殊函数的积分。
时砚推导到一半,卡住了。不是思路问题,而是积分变换后得到一个形式复杂的表达式,化简过程异常繁琐,且容易出错。他尝试了几种数学技巧,都陷入了更复杂的嵌套。时间一点点流逝,烦躁感开始滋生。这不是他第一次遇到计算难题,但这一次,那种熟悉的、想要“分享”或“寻求校准”的冲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
他的手指悬在草稿纸上,目光落在那个纠缠的表达式上。然后,几乎是未经思考地,他拿起手机,打开与江屿的短信对话界面——那个自寒假车站告别后,就再未有新消息的界面。
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输入什么?“这道题积分怎么处理?”太突兀,太像求助,不符合他们之间目前“仅限于课堂偶发交流”的默契。而且,这本质上是他自己应该解决的问题。
但那股冲动如此强烈,混合着对高效解决路径的渴望,以及一种更深层的、想要建立连接(哪怕只是通过一道题)的需要。
最终,他没有输入文字。而是用手机拍下了那道题和自己的推导步骤,包括卡住的那个复杂积分式。然后,在发送之前,他犹豫了一下,在图片下面,加了极其简短、近乎冷淡的一句话:
“这个积分,有什么简洁的处理思路吗?”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这符合他们之间一贯的、剥离了社会性冗余的交流风格。他将这定义为“学术资源的高效调用”,试图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点击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图书馆里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书写的细微声响。时砚感到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略高于基准的速率,沉稳地跳动着。期待?紧张?还是对自身行为越界的轻微懊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五分钟,十分钟。没有回复。
时砚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题目,尝试另一种变换方法,却总是心神不宁,目光不时瞥向漆黑的手机屏幕。
二十分钟后,屏幕终于亮了。
不是短信。是江屿直接发过来的一张图片。点开,是一张同样写满推导的草稿纸照片,字迹是江屿特有的、随性中带着力道的风格。纸上给出了两种不同的积分处理思路:一种是通过巧妙的变量替换和利用特殊函数的性质进行化简;另一种更“野路子”,直接指出在这个理想化模型下,原积分中某个复杂因子在关注的核心温度范围内近似为常数,可以提出简化计算,并注明了近似的误差范围。
两种思路都清晰、有效,尤其是第二种,带着典型的江屿式“现实主义”风格——不追求数学上的绝对精确,而是基于物理情境进行合理近似,直达问题核心。
图片下面,同样只有一句简短的话:
“第二种快,误差<0.5%,够用了。”
没有对时砚突然发问的惊讶,没有多余的评论,就像他们只是在课堂上偶然交换了一下笔记。高效,直接,切中要害。
时砚看着那张图片和那句话,胸腔里那股潜流瞬间变得温暖而平缓。不是因为解决了问题(虽然他确实立刻采用了第二种思路,很快得出了结果),而是因为这条“数据专线”,在他主动发送了一个“请求数据包”后,立刻返回了精准、高质量的“响应数据包”。连接是通畅的,协议是有效的,带宽是充足的。
这是一种极其隐秘的满足感。比周五课堂上的公开讨论更私密,也更……亲密。它证明,他们之间那条沉默的通道,不仅存在,而且可以随时被激活,用于交换有价值的东西。
他盯着那句“够用了”,仿佛能透过冰冷的屏幕,看到江屿写下这句话时,脸上那种惯有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平静表情。
他没有回复“谢谢”。那太冗余。他只是将采用了江屿思路后、顺利完成的题目最终答案,重新拍照,发了过去。
同样没有文字。
几分钟后,江屿回复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符号:
“。”
一个句号。表示收到,确认,终结这次微型数据交换。
对话就此结束。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寒暄,没有一个表情符号,只有最核心的信息和确认。
但时砚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充盈感。仿佛两个独立运行的系统,进行了一次完美同步。依赖没有被消解,反而被这次高效、无声的互动,验证了其“功能性”和“互惠性”。它不再是单向的索求,而是一种双向的、基于特定协议的价值交换。
他将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完成作业。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隐隐传来雷声。
当他在图书馆闭馆音乐中收拾好东西,走出大门时,才发现外面已是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寒风裹挟着雨丝,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他没带伞。
站在图书馆的屋檐下,看着眼前狂暴的雨幕和匆匆跑过、撑着伞或顶着书包的学生,时砚没有立刻冲进雨里。他拿出手机,屏幕在雨夜的昏暗光线下亮起。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点开了与江屿的短信界面。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那个冰冷的句号。
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
胸腔里的潜河,在暴雨的喧嚣中,反而陷入一种极致的寂静。河床上,那块刻着∞的石头,在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灼热的光芒。
依赖,校准,连接,价值交换……所有这些理性的、功能性的定义,在眼前这片狂暴的、非理性的雨幕前,忽然显得苍白而可笑。像试图用标尺去丈量海啸的高度。
他需要的,不是一道题的思路。
他需要的,是此刻,在这个冰冷混乱的雨夜里,知道那个人在哪里,是否安好,是否……也同样需要一把伞,或者,一个可以暂时躲避风雨的角落。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带着不容置疑的、来自身体最深处(或许是那本《The Feeling of What Happens》所描述的“躯体标记”)的冲动,彻底冲垮了所有精心构筑的理性防线。
他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混合着雨水泥土气息的冰冷空气涌入肺叶。
然后,他的指尖落下,在空白的输入框里,敲下了一行字。不是关于积分,不是关于天气,不是任何可以被归类为“学术资源”或“高效连接”的东西。
那是一句完全非理性的、剥离了所有协议和冗余的、赤裸的询问:
“你在哪?”
点击发送。
信号格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信息发送出去,融入漫天雨幕和城市庞大的数据洪流。
时砚握着手机,站在图书馆冰冷的屋檐下,等待着。暴雨砸在头顶的棚盖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寒风穿透单薄的外套,带走体温。
世界是冰冷的,混乱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噪音。
而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聚焦在掌心中那个小小的、沉默的屏幕上,等待着一条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复,或者,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回响。
潜河在此刻,仿佛停止了流动,蓄积着所有未明的能量,等待着一次决定性的坍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