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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   《高等量子力学》课上那场短暂而纯粹的学术交锋,像一颗投入潜河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比时砚预想的更为持久和复杂。石子本身很快沉底(课程结束后江屿的平淡道别),但涟漪却持续扩散,悄然改变着河水的流动模式和岸边的地貌。
      最显著的变化,是时砚发现自己开始无意识地在日程安排中,为“可能遇见江屿”预留了额外的认知缓冲空间。去图书馆前,他会下意识地评估哪个区域的座位分布更利于“不期而遇”或“保持观察距离”;选择自习教室时,会优先考虑那些江屿曾出现过的教学楼或楼层;甚至规划去食堂的时间,都会隐约参考记忆中江屿的作息规律(尽管他从未刻意记录)。这并非有意的追踪,而更像一套新生成的、基于历史数据的概率预测算法,在后台自动运行,优化着他的路径选择,以期在庞杂的校园信息流中,提高与特定“关键变量”的接触概率。
      起初,他将这种行为归因为对“高干扰性潜在合作者/观察对象”的持续性风险评估和效率优化。但很快,更细微的异常出现了。
      一次,在完成一道极其复杂的泛函分析习题后,时砚下意识地转向身侧空位,仿佛那里理应坐着一个人,可以分享解题思路或提出一个刁钻的反例——就像量子力学课上那样。这个动作让他瞬间僵住。身侧只有空气和冰冷的桌椅。一种陌生的、类似于“缺失感”的空洞,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虽然转瞬即逝,却被他的情感模块敏锐地捕捉并记录为一次“认知预期落空引发的轻微不适”。
      另一次,他读到一篇关于“量子退相干与经典世界涌现”的前沿论文,其中某个精妙的实验构想让他思路豁然开朗。第一反应不是立刻记下笔记或深入推演,而是一种强烈的、想要和某人讨论的冲动。脑海中自动浮现的讨论对象,不是任何一位教授或熟悉的同学,而是江屿。他甚至能模拟出江屿可能会提出的、基于现实可行性质疑的尖锐问题,以及自己将如何捍卫或修正观点。这场想象中的交锋持续了几分钟,直到他猛然惊觉,自己正对着一片虚空进行着无声的、高强度的思维演练。
      这种“想要分享”的冲动,与之前论坛舆论压力下被迫的“体验分享”截然不同。它更自然,更……愉悦?源于纯粹的智力激荡和思维契合,而非外部压力或情感宣泄的需要。这种愉悦感本身,成为了一种新的、需要被分析的数据。理性模块将其标记为“高效思维协作产生的正反馈”,但时砚无法否认,这正反馈的源头,高度特化地指向了江屿这个人,而非任何抽象的“合作者”。
      更令他隐隐不安的,是一些生理层面的细微变化。他开始注意到,在预计可能遇到江屿的场合(如周五的量子力学课),自己的心率基线会略有提升,注意力也会呈现出一种更活跃、更……待命的状态。而当预期落空(比如江屿某次未出现在选修课上),随之而来的并非放松,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轻微烦躁和注意力难以集中的滞涩感。相反,在那些“偶遇”真正发生的时刻——图书馆走廊擦肩,食堂排队时隔着几个人的距离——即使没有任何交流,甚至没有眼神确认,他也能感觉到一种短暂的、奇异的“校准感”,仿佛某个一直在后台运行的监控程序,终于收到了预期的信号,系统状态随之变得……稳定?或者说,完整?
      他开始依赖这种“校准”。不是情感上的依赖,而是认知系统层面的依赖。江屿的存在(哪怕只是潜在的可能),似乎成了他内部世界一个重要的“参照系”。用来校准他对现实复杂性的理解深度(江屿总能指出被忽略的细节),用来验证自己理性模型的鲁棒性(江屿的质疑是最好的压力测试),甚至……用来确认自己那些日益活跃的、非理性“体验”的真实性与边界(江屿是唯一共享过那片混乱地带的人)。
      这种依赖悄无声息,却无孔不入。像一种缓慢作用的神经调节物质,改变着他处理信息、体验世界的基本模式。他依旧是那个高效的、逻辑严密的时砚,但驱动这台精密仪器的底层指令集中,悄然加入了一条优先级极高的、指向江屿的关联项。
      真正的考验,在一个周三的深夜降临。
      时砚在实验室调试一个自主设计的量子电路模拟程序。算法本身很优雅,但底层的一个随机数生成模块始终存在难以察觉的周期性偏差,导致模拟结果在长时间运行后会出现不可预测的漂移。他尝试了多种随机算法,调整了种子,甚至检查了硬件底层,问题依旧顽固。时间已过凌晨一点,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行的低鸣和他自己越来越急促的键盘敲击声。
      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源于对“失控”和“不完美”无法容忍的焦躁。他的理性模块疯狂运转,列出所有可能的原因和排查步骤,但执行起来却像陷入泥潭,效率低下。身体开始发出警报:太阳穴胀痛,眼睛干涩,胃部因长时间未进食而隐隐抽紧。
      就在他准备进行又一轮徒劳的参数调整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实验台角落——那里放着背包,背包侧袋里,露出牛皮纸的一角。是那本《The Feeling of What Happens》。他早就读完了,却一直带在身边,像某种……护身符?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指。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四周是精密的仪器和闪烁的屏幕,空气里是臭氧和金属的味道。绝对的理性领域,绝对的困境。
      他伸出手,将书从背包里拿了出来。牛皮纸的触感粗糙而真实。他没有翻开,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它的重量和棱角。
      然后,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浮现出来:
      如果是江屿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不是寻求技术建议(江屿的专业方向与此不同),而是……江屿会如何面对这种“现实”的、纠缠不清的技术困境?他会如何管理随之而来的挫败感?他会用什么样的、现实主义的、甚至有点“野路子”的思路,去尝试打破僵局?
      这个念头本身,就是一种“依赖”的明确信号。他在困境中,潜意识地调用了“江屿”这个外部参照系,作为解决问题的潜在资源,甚至是一种……精神上的支援。
      更让时砚自己都感到震惊的是,随着这个念头的浮现,他紧绷的神经竟然真的放松了一丝。想象中的江屿,不会纠结于算法的绝对完美,可能会先去检查最不起眼的物理连接,或者干脆质疑这个随机性偏差是否真的对宏观结果产生致命影响,亦或是提议用完全不同的模拟框架绕过这个问题……这些想象中的、带着江屿特质的思路,像一束来自不同维度的光,照亮了他因过度专注而陷入死角的思维迷宫。
      他放下书,没有立刻采取任何行动。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实验室冰冷的空气。
      胸腔里,那股潜河安静地流淌着。河床上,那块刻着∞的石头,似乎微微发热。
      他意识到,自己对江屿的“依赖”,已经超越了简单的思维共鸣或社交习惯。它成了一种结构性的需要。江屿的存在,他的思维方式,他看待世界的锋利角度,甚至是他带来的那种混乱又真实的“体验”冲击,都成了时砚认知生态系统中的重要一环。就像某些共生系统,失去了其中一方,另一方虽然不会立刻死亡,但会失去活力,变得不完整,难以应对复杂环境。
      这是一种危险的认知。依赖意味着脆弱,意味着系统稳定性的降低。但与此同时,它也意味着系统复杂性和适应性的提升。就像引入了混沌变量的动力学系统,虽然更难以预测,但也可能涌现出全新的、更强大的模式。
      时砚重新睁开眼,看向屏幕上那些令人头疼的代码。挫败感并未完全消失,但那种被困死的窒息感减轻了。他不再试图暴力破解那个随机数模块,而是开始重新审视整个模拟框架的设计前提,思考是否有更根本的简化或近似可以引入,哪怕会损失一些理论的“优美”。
      思路打开了。不是立刻找到了答案,而是找到了继续探索的可能路径。
      而这条路径的起点,是一个关于“江屿会怎么做”的假设。
      他重新开始工作,敲击键盘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的节奏。实验室依旧寂静,仪器低鸣。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潜河在深处奔流,河床上,那块名为“依赖”的石头,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改变着河水的化学成分。它不再仅仅是冰冷的情感暗流,也开始溶解理性的岩层,孕育出一种全新的、同时包含理智清明与情感温度、孤独坚韧与隐秘联结的复合态。
      时砚不知道这种“依赖”最终会将他带向何方。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由逻辑和代码构成的深夜孤岛里,这份依赖,成了他继续前行的、一盏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航标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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