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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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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后的校园,像一台经过短暂休眠后重新启动的庞大机器,各个部件咔哒作响,迅速恢复了固有的频率与噪音。积雪融化殆尽,露出灰黑色的路面和光秃的枝丫,空气里弥漫着初春特有的、混合着泥土苏醒气息的微寒。
时砚拖着行李箱走回宿舍楼时,感觉自己像一颗被重新投入既定轨道的卫星。沿途是熟悉的面孔,嘈杂的谈笑,关于假期、游戏、八卦的碎片化信息流。一切都与离开前别无二致,除了他背包侧袋里那块沉甸甸的、边缘硌人的石头,以及胸腔内那条被彻底改变了地貌的潜河。
石头被他用原本包裹的纸巾垫着,放在书桌抽屉的最深处。他没有再拿出来看,但它的存在感并未因此减弱。∞的符号,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印在他思维的底片上,清晰无比。江屿最后那句话——“觉得,你可能需要”——像一道无法破解的密码,在他脑中反复回响。需要什么?一块石头?一个符号?还是一种……关于“无穷”可能性的、笨拙的暗示?
开学第一周,课程表密集如常。时砚坐在熟悉的教室里,看着教授在黑板上书写熟悉的公式,试图用知识的洪流重新填满寒假期间被过度拓展的、属于私人情感的认知空间。但效率低下。那些符号和方程,时常会在他眼前扭曲、变形,幻化成石头粗糙的表面,或是江屿在晨光中骤然睁开的、雾蒙蒙的眼睛。
他不再需要刻意“扫描”江屿。江屿的存在,已经像一组被写入底层代码的参数,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他的信息处理。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他会下意识地评估江屿此刻可能在哪个区域(社科?哲学?还是物理?);在食堂看到某种偏辣的菜式,胃部会先于意识产生一丝微弱的共鸣(江屿似乎偏好这个);甚至夜晚路过那片小树林时,皮肤会率先回忆起雨夜的冰冷触感和搀扶时的重量。
这是一种更深刻、也更无可奈何的内化。他像一台被植入了未知核心算法的仪器,尽管表面运行着原有的程序,但所有的输出都带上了那个“变量”的烙印。
他没有主动联系江屿。江屿也没有联系他。开学初的各种通知、课程群消息、社团招新广告,塞满了手机屏幕,但没有一条来自那个熟悉的号码。他们仿佛退回了报告提交后、寒假邀请前那段沉寂的真空期,各自在重新启动的校园齿轮中运转,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遥远的平行。
直到周五下午,《高等量子力学》的第一堂课。
这是一门选修课,难度高,教授以严格著称,选课的人不多,教室显得空旷。时砚提前十分钟到,选了靠窗的老位置。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深色的桌面上,暖洋洋的。
陆续有学生进来,低声交谈,寻找座位。
时砚低头翻看着课程大纲,指尖划过那些艰深的概念:量子纠缠,贝尔不等式,多世界诠释……忽然,他感觉到身旁的空位,有人坐了下来。
不是惯常的、陌生同学带着试探的询问,而是一种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熟稔的落座。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极淡的、干净的、混合着室外微寒空气的气息。
时砚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缓缓抬起头。
江屿坐在了他旁边的座位上,正从背包里往外掏笔记本和笔。他没有看时砚,动作从容,仿佛这个位置本就是他的,或者,他们早就约好了一起坐。他穿着开学后常见的深色外套,头发似乎剪短了些,衬得侧脸的线条更加清晰。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底那片厚重的疲惫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专注的平淡。
他没有打招呼,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侧目看时砚一眼。就好像,坐在时砚旁边,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时砚的呼吸滞了一瞬。理性模块瞬间弹出一串警报:非常规接触!动机不明!风险未知!但更强大的、属于潜河的感知流,却迅速淹没了这些警报。他能感觉到江屿坐下时带来的、微弱的空气流动,能闻到他身上那抹更清晰的、干净的气息,甚至能“听”到他翻动书页时、比常人更轻一些的沙沙声。
这是一种全新的“靠近”。既非公开的挑衅,也非私密的分享,更不是寒假家中那种带着家庭场域保护的“做客”。这是在纯粹的、中性的学术空间里,一种毫无征兆的、坦然的毗邻。
教授走了进来,开始讲课。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复杂的数学符号爬满了黑板。
时砚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但身旁那个存在的“场”强得不容忽视。他能用余光看到江屿微微低头记笔记时,垂下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能感觉到江屿偶尔调整坐姿时,手臂或肩膀极其轻微地擦过他的衣袖;甚至能捕捉到江屿对某个难点微微蹙眉时,那瞬间的、细微的表情变化。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江屿似乎……真的在认真听课。他记笔记的速度很快,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稳定而有节奏,偶尔会抬起头,目光追随着教授的手势和板书,眼神里是纯粹的、属于求知者的专注和思索。没有刻意营造的疏离,也没有任何试图引起时砚注意的举动。
他就只是坐在那里,作为一个认真的学生,听着高深的量子力学课。仿佛寒假那几天的混乱、清晨的尴尬、车站的告别、以及那块刻着∞的石头,都从未发生过。
这种“正常”,比任何刻意的回避或接近,都更让时砚感到一种深层的、无所适从的震动。江屿在用行动重新定义他们之间的“边界”——不再是泾渭分明的敌对或刻意维持的距离,而是一种可以共处一室、共享知识、却不必言说其他的……平行的“靠近”。
课程进行到一半,教授提出了一个关于“量子纠缠与局域实在论”的思考题,让大家分组简短讨论。
教室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时砚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江屿。
江屿也正好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第一次在课堂上正面相遇。
江屿的眼神很平静,没有窘迫,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就事论事的、近乎学术探讨的清澈。“这个EPR佯谬的推论,”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指尖点了点自己笔记上的某处,“是基于‘完备性’和‘局域性’两个假设。但贝尔不等式后来的实验检验,似乎更倾向于否定‘局域实在论’。你觉得,是‘局域性’不成立,还是‘实在性’本身就需要重新定义?”
问题专业,犀利,直指核心。完全是一个优秀学生在向另一个优秀学生请教。没有掺杂任何私人情绪。
时砚愣了一下,随即迅速进入状态。他扫了一眼江屿笔记上的要点,大脑开始高速运转:“贝尔定理的推导本身依赖于隐变量理论的定域性和实在性。实验违反贝尔不等式,意味着任何试图用定域隐变量理论来解释量子力学的尝试都可能失败。但这不一定直接否定‘实在性’,可能是否定了‘定域性’,或者意味着我们需要一种非定域的实在观,比如……”
他们就这样,在周围同学或激烈或散漫的讨论背景音中,展开了一场极其短暂、却高度专注、完全围绕学术问题的对话。语速很快,用词精准,思维碰撞。像两个配合默契的辩手,又像两台正在高速进行数据交换的仪器。
讨论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教授就示意时间到,开始讲解。时砚和江屿几乎同时停下,目光重新投向黑板,仿佛刚才那场高效的思维交锋,只是课程中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插曲。
但时砚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几分钟里,他们之间没有寒假记忆的幽灵,没有尴尬的沉默,没有试探的眼神。只有纯粹的知识、逻辑和思维的共鸣。江屿展现出的敏锐和深度,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棋逢对手的兴奋;而他自己流畅的回应和补充,似乎也赢得了江屿眼中一闪而过的、极淡的认可。
这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情感纠葛和社会性噪音的、最本质的“连接”。基于共同的智力活动和对真理的探求。它如此干净,如此有力,甚至比那些混乱的私人时刻,更让时砚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原来,除了对抗、伤害、尴尬、分享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他们之间,还可以有这样的一面。
下课铃响。学生们收拾东西,鱼贯而出。
江屿也慢条斯理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上包。他站起身,看了一眼还坐在原位的时砚,很自然地说了句:“先走了。”
语气平淡,如同最普通的同学道别。
然后,他转身,随着人流离开了教室。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时砚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黑板上的公式依旧复杂。
但胸腔里的潜河,却仿佛因为刚才那几分钟纯粹的学术共鸣,而被注入了一道清澈而有力的支流。河水变得更加丰富,更加深沉。它不再仅仅是关于私人情感的暗涌,也开始容纳了智力上的欣赏与契合。
那块刻着∞的石头,静静躺在抽屉深处。
而江屿,用一堂量子力学课和一场五分钟的讨论,为这个符号,增添了第一笔清晰而冷静的注脚。
无穷的可能里,或许也包括这样一种:他们可以仅仅是两个在知识海洋中偶然并肩航行、偶尔交换一下罗盘读数的……旅人。
时砚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春寒料峭,但阳光很好。
他迈开步子,走向图书馆。心中那片被拓宽的河床,似乎也映入了更多来自理性星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