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扇门》摘歆

18、雪国孤塔(3)

　　“他还和你说了什么？”

　　陆环张了张口，忽然会议室的灯毫无预兆地全熄了，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跳闸了？”

　　陌穹向黑暗中散发着荧荧绿光的闹钟望去：“不是，十二点了，副塔总电会定时关闭，算了，晚上先到这吧，剩下的明天再和你讲，你先告诉我万澜苍还和你说了什么。”

　　“我也明天再和你说呗陌……”陆环站起来，却听“嘶啦”一声——残破不堪的斗篷下摆被椅子脚卡住，这一撕姑且能当个破布用了。

　　“……”陆环无语地扯起斗篷碎片，“这质量也就万澜苍能做得出来了。”

　　陌穹从他手里夺过碎片：“别瞧不起人家，他做的东西一般人还用不起呢，被你这么个不识货的家伙给糟蹋了。”

　　陆环：“……”

　　“走吧，先歇着，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主塔，今晚嘛，你就去我房间厕所凑合一晚？”

　　陆环怀疑自己听错了，虽然在熔岩战场站岗是辛苦了点，基地也不大，但好歹他一新人进去能有个宽敞且一应俱全的房间住，来这边有这么大一个塔，结果让他住厕所？

　　“别急着气啊，我也没有办法，副塔资源有限，住的人又多，一块蛋糕难免分不均，平时要好的人因此吵起来也是常事，更别说是突然拉一个新人进来了，那他们不得把我们往死里打然后丢出去喂哀嚎者啊，况且我这种人缘好的总是会有人来串门玩，万一被发现了就不好说了。”

　　陆环面无表情地“呵呵”两声：“半夜十二点多还有人来串门啊？”

　　这他妈不是人缘好吧，分明是有奸情。

　　陌穹一眼就读透了他眼底的意思，“别瞎猜啊，我说正经的，一会出去别发出声音，隔音不好，这个点还有好大一部分夜猫子没睡呢。”

　　走廊和楼梯间全无任何一点光亮，陆环也算是体会了一把盲人摸瞎是什么感觉，陌穹让他不要发出声音，自己倒是叫得挺欢，一会让慢点一会问人在哪，陆环终于忍无可忍了：“生活那么久，连个楼梯都不会走啊，陌前辈，带我上来的时候不是走的挺溜的吗？”

　　“不敢当不敢当，也就多比你生活了三天而已，何况上来的时候情况多么紧急。在熔岩世界时被异兽拦住了没赶上帮你，这次为了万无一失不就早早在这等了嘛，我从没在总电关了之后出来活动过，这次还不是为了救你，忘恩负义……”

　　就在陌穹下一次因为差点踩空而要叫出声之前，陆环拉了他一把，免于被连带着一惊一乍，“所以万澜苍说的，‘上头’有人要来了，说的就是你？”

　　“是啊。”

　　“……你也真够厉害的，两三天了还能从异兽手底下逃出来没被吃掉。”

　　陌穹想起那几天在异兽面前狼狈出糗的样子，忙晃了晃头将这些画面从脑子里清除：“都是意外，行了别说话了，安静点。”

　　陆环：“……”

　　最终陆环还是没有住厕所里，在他的威胁下，陌穹迫不得已才将自己珍爱的单人沙发让了出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陌穹就将陆环叫醒了，趁着所有人还没醒过来两人黑灯瞎火地摸出了塔，临走前陌穹还从房间里顺了几颗莹润的红色圆珠子出来，珠子内部还斜着一道淡红色的火苗，整体特别像陆环小时候玩的跳棋。

　　陌穹拿了几颗揣进兜里，另外挂了一颗在脖子上，陆环多看了几眼，问：“这是什么？”

　　“火种，”陌穹丢给他一颗，“带在身上，不仅可以用来御寒，还可以驱赶哀嚎者，休息时还可以点着潮湿的木柴取暖。”

　　火种握在手心有种微微发热的感觉，一瞬间这种热意从手心传遍了四肢百骸，连冰凉的鼻间都有种暖意。

　　大门打开，寒风钻进领口，两人还是忍不住一哆嗦，陌穹拿起一颗火种在木棍上一擦，火种顿时化作一把至纯的火焰在尖端燃起。

　　“行了，走吧，一会要是碰上了哀嚎者，不用害怕，拿燃着的火种丢它就行，火种能将它们的身体烧成一片灰烬，它们害怕这东西。”

　　陆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昨天讲到哪儿了？算了，先给你讲讲万澜苍吧，阿苍呢，长年生活在主塔中，他是这一代的塔承。所谓塔承，通俗点讲就是守塔人，守塔人通过血脉代代相传，以自己的血液作为献祭，每年一次奠定主塔的磁场稳定，从而维持副塔和这片雪国土地的寒气不再四溢，温度不再骤降，守塔人需要日复一日地站在控制台前观测、记录风雪、地磁以及哀嚎者的活动，枯燥乏味，但这是使命，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这扇门里的阿苍可不太好搞定哦。”

　　“怎么说？”

　　陌穹想了几个形容词，到底还是没讲出来，只说：“见过面你就知道了。”

　　火种炽焰旺盛，温度极高，陌穹只需稍稍放低一点就可以将两人即将要走过的前路积雪全部融化，这给他们的行走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你昨天晚上说，是你把我拉进来的，这是什么意思，万澜苍说我会被拉进来是因为我和他有一些微小的联系，是什么联系？”

　　陌穹沉吟了会，开口道：“这要讲起来可就没完没了了，说完可能你还不相信呢。”

　　陆环：“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信。”

　　他心想：“人都掉进异世界里了，前有异兽后有哀嚎者的，还有什么不能相信。”

　　“行，我就讲一遍，有什么不懂的问啊。”陌穹道，“在你们原来的那个世界中，早在人类才刚进化出来，非常稀少之时，天、地、山川、河流都已化形，以人的身体和面貌生活在陆地上，你可以按照你们人类的想法将我们比喻为精、妖，当然最好是神。万澜苍是地主，而我则是天主，我们的心情、体质将会影响到气候变化、地质活动、自然灾害——说一下啊，这些并不是我们故意的，有时候真是控制不住，病起来真是一发不可收拾——反之，你们人类的一举一动也会影响到我们，比如说什么人工降雨啊，凿地挖矿啊什么的诸如此类，也挺难受的，不比你们好过多少，有时候痛起来都觉得还不如没有人形。”

　　他继续说：“在人类还不多的时候，我们四个人一起生活玩耍，人多起来之后，世界非常拥挤，我们的容身之所越来越少，再加上经济科技腾飞，我们也想出去玩玩，所以就分开了，山主海主去了国外，我和阿苍留在了中国。我这个人缘你也是知道的，四处逢缘，喜结善友，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阿苍就不一样了，他从小不喜欢与人相处，常常自己待在角落里玩耍，也就只和我们四个说话，出去后当然不讨喜，当然，我和他说过，他也试过和人类相处，说来也奇怪，他遇上的人……人品都不太好，要是自己主动上来的那更是准没好事。”

　　听到这，陆环皱了皱眉。

　　“建国初期，人们对待任何事物都怀揣着美好热情的心，淳朴到甚至连爬在中国大地上的蚂蚁都不忍心踩死，那段时间阿苍出去活动的时间也频繁了。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眼睁睁看着人类对土地失去敬畏，肆意破坏，漠视自然……劝说没用，反而还被指责多管闲事，日复一日，他不仅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更对人类感到失望。”

　　“那种失望，渐渐变成厌恶，最后，他连自己也厌恶起来。他看尽了人性的反复、自私与掠夺，看尽了这片土地如何从被珍爱到被践踏。有一天他对我说，他不想活了，如果这样的世界就是人类主宰的模样，那不如彻底归于寂静。”

　　两人在前面走着，身后跟着只哀嚎者，它们天生渴望热源，看见了陌穹手上的火把，却不敢太靠近，因为它同时看见了陌穹脖子上戴着的火种。

　　但那两人此刻可没有心思管它。

　　陆环脑中似乎有根弦绷紧了：“那岂不是……大地上的所有生物都会跟着灭亡？”

　　“没错，”陌穹叹了口气，“这对他而言是最好的结果。可天地运行自有其法则，人类能延续千百年，也必然遵循着某种生存的规律与道理。这些秩序很庞大，我们这些渺小的人物本就不宜干预，一旦介入，因果便会被搅乱，到那时，不仅地球将倾覆，万物随之消亡，就连他自己也将在因果中承受永世的折磨，不得解脱，想死死不掉，想活活不了。这些东西他都懂，可他就这样死脑筋，看见讨厌的东西宁愿把自己搭进去也不想他们好过。”

　　“我不想他死，”木头燃尽，火种即将烧到指尖，陌穹将火把抛向身后紧跟不舍的哀嚎者，被它躲过了，脑海中紧跟着响起愈发暴力的嘶声，陌穹皱了皱眉，“当然，我也很喜欢人类，如果突然灭亡了，延续的文明指不定要倒退多少年。所以我和他打赌，将他的人格拉进这四扇门中——其实本来是五扇门，但有一个人格不知出什么错误了没出来。如果有人能进来将他完整救出，他就不要寻死，重新和人类相处，如果失败了，失去人格的他也活不成了，正好遂他意思，你就是我选中的那个人，联系嘛，暂时没看出来，说不定是精神联系呢。”

　　陆环：“……”

　　这可真是一场豪赌……

　　他哑口无言，知道了这么多他不可谓不惊讶，好在陆环接受事物能力挺强的，在风中独自梳理几分钟也就全盘接受了，可这已经是第二扇门了，第一扇门已死亡，接下来的一切不就白搭了？

　　但看着陌穹对上一个人格的死亡也不闻不问，毫不关心还不着急，陆环顿时想到什么，“上一扇门的万澜苍死了，对应的人格有什么办法救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