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 岛屿 秋梦》金琦

21、灰蓝色

　　宁叶第二天就去了医院。

　　气色很差，宁叶觉得现在自己是枯树叶的颜色。毕竟昨天折腾了一下午，看起来明显的憔悴了些。不过宁叶还是有想要打扮自己的心情，为了和昨天林屿送她的新包包做搭配。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收拾得很得体，宁叶的心情才终于稍微好一些。

　　到医院挂号，检查。医院的味道依旧很难闻，但今天却没有让她想吐的感觉。宁叶觉得是自己进步了。

　　觉得等报告的时间有些无聊，宁叶到医院附近的咖啡店坐着等，点了一杯不含咖啡因的饮料，还有一份吐司。
　　状态一般，不过还是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读了一篇文献。下午三点还有咨询，不过时间应该很充足。
　　宁叶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把电脑放回车里。医院里面的人很多，宁叶迈进电梯，里面很拥挤。这么多人都去往不同的楼层，没有人和她一起在十楼下电梯。
　　这个楼层人很少，医院的走廊格外阴冷，宁叶忍不住轻轻打了个颤。还是刚刚的诊室，她敲敲门，然后进去。
　　“宁叶是吗？”医生抬眼看向走进来的患者，确认一下她的名字。
　　宁叶点头说是。
　　医生看起来年纪很大了，声音听起来带着些慈祥。
　　“你自己来的吗？有没有家人朋友陪你过来？”

　　宁叶摇摇头，说自己来的。说完她看向这位年长医生的脸，没有什么表情。宁叶察觉到或许是自己的检查报告出现了什么问题，心里不由得一颤，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也变得很冷。

　　“你的各项检查结果都出来了。情况…不太好，按目前的检查报告看，你的脑袋里长了一个肿瘤，并且位置不太好。”

　　医生并没有从宁叶这张年轻的脸蛋上看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变化，整个人看起来很平静，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场景下的平静。
　　医生将片子放到观片灯上，宁叶的视线跟着他的动作移动过去，睫毛微微颤动，目光里同样的冷淡。
　　只是像在观察一件不太好看并且与她无关的物体一样，那团长在她脑袋里的白色影子，她觉得很陌生。

　　她安静的听医生向她介绍完这团长在她脑袋里的陌生东西。眼睛干涩的动了动，过了很久。才终于淡淡开口道。
　　“能治好吗？”
　　“不太乐观，目前能给出的治疗方案大概是以控制和延缓为主……”

　　宁叶意识到自己被判了死刑，大脑给出的第一个反应是：
　　原来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是这种感觉，也没多难过。

　　她轻轻的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想到脑袋里长了个要他命的东西，她轻轻摇了摇头，却也并没有感受到它的存在。
　　“意思是治不好了？那我还能活多久？”

　　宁叶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然而这份异常的平静却让这位坐在她面前的年长的医生感觉到一些压力。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中位期一年到两年左右，但主要还是因人而异，还要看你后面接受治疗之后的发展情况。”
　　……

　　“会不会有误诊的可能？”
　　医生摇头。
　　“你还太年轻了，诊断出这样的结果，我也觉得很可惜……你家里有这种疾病的遗传史吗？”

　　宁叶垂着眼，看着自己衣服的纹理，很仔细的思考了一下医生的问题。
　　“没有吧，我的父亲在我小的时候因为脑梗去世了，这肯定不算是遗传史。”

　　医生点头，和她大概说了关于用药和治疗的方案。宁叶就安静听着，偶尔眨眨眼睛。

　　“我现在的情况，还可以坐飞机吗？我觉得我应该要回去看看我妈妈……我妈妈在国外。”
　　医生露出一点不解的表情。
　　“她不能回国看你吗？陪你治疗一段时间……”

　　宁叶顿了顿。
　　“我不打算告诉她……所以我能不能坐飞机？”
　　宁叶的平静让医生觉得她很可怜。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医生的神色软下来。
　　八号要去罗一舟他们的婚礼，那么最快应该也要十号之后了。
　　“就过几天，十号左右。”

　　宁叶说完盯着医生的手里的钢笔，它一次一次不经意的触碰到桌子，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医生没有拒绝她，要宁叶在临走前再来医院复查一次，他会开药给她。
　　宁叶很乖巧的点了点头，后面没再过多交谈。宁叶很快和医生道谢离开了。

　　宁叶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现在下午两点钟。没有太多时间能让她浪费，她现在需要抓紧开车回到工作室，给约好的来访者做咨询。
　　电梯下降的速度很快，这班电梯没有上楼时的那样拥挤，手里拎着刚取的几盒子药。药有点重，重得宁叶觉得头晕。

　　自己并没有如同影视情节里那般，在听到自己患上绝症后，或许是难以置信的僵硬，也可能是无法承受的绝望……
　　宁叶没有任何强烈的反应。就好像自己还没有完全吸收这个有点戏剧化的消息，该做出反应的神经系统变得很迟缓，很淡然。

　　枯树叶的颜色变成灰蓝色。宁叶握着方向盘，看着天空上挂着的沉闷的乌云，宁叶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笑天气竟然如此应景。

　　今天来咨询的来访算是宁叶的老客户，从咨询室成立初期就一直保持着固定的咨询频率。
　　从刚开始投资失败的低沉，到现在有了全新的事业和更幸福的家庭，宁叶见证了他的每一个重要节点。
　　来访今天看上去心情很不错，习惯性和宁叶分享了很多最近发生的事情。宁叶依旧带着微笑的认真倾听着，并且给予他合适的，温暖的回复。
　　来访对她说，他最近觉得生活越来越有奔头。这周他女儿在一个数学竞赛上获得了金奖，他看着他的女儿抱着大大的奖杯站在颁奖台上，自己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前所未有的感觉。他觉得很幸福。

　　“你可以尝试着描述一下你这种前所未有的感受。”
　　宁叶的笑容依旧很好看的挂在脸上，看起来她也因为来访的女儿得了金奖而开心。
　　“嗯……”
　　来访靠在座位上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的先笑了出来。宁叶见状觉得好奇，问他想到了什么。

　　“可能听起来有点夸张，不过应该确实是这样的。我好像开始突然对未来特别期待……
　　突然有种强烈的，想要好好活下去的欲望。”
　　说完他脸上浮现难得的害羞表情，“我形容的很夸张吧。”

　　难道是她想要好好活下去的欲望不够强烈吗？不然怎么会这么快收到死神的消息…

　　工作结束。
　　天色暗下来，宁叶车子开到海边，最近很少过来坐在这里放空了。这片海岸还是没什么人，空荡荡的，很安静。手机短暂的响了声，打开看，是快递员发来的消息。
　　昨天给罗一舟挑选的头盔礼物今天就送到了。快递员家里敲门没人应，给她拍了张快递照片，问她可不可以放在家门口。
　　宁叶回复完快递员，看着灰蓝色的海浪不停拍打岸边，她盯着溅起的浪花发呆。
　　宁叶觉得自己好奇怪，明明已经被宣布了死期，却还能静下心来坐在这里看海。似乎回到家里抱头痛哭才更符合她现在的情况。
　　明明都要死了，却还表现的这么轻松。得了绝症像是无关紧要的他人故事。

　　宁叶警惕起来，或许自己这是解离的症状。刚开始思考自己该要怎么干预这种症状，下一秒又反应过来，自己都得了就要死掉的绝症了，区区一点心理问题又算什么呢。

　　宁叶似乎还不清楚死亡对她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许未来的日子，自己会更加的坦然接受吗？还是因为生命的流逝而逐渐产生对死亡的恐惧…宁叶不知道。
　　宁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至少是在现在这个阶段。罗一舟和书俊正筹备婚礼和旅行；工作室的小奚有点不好办，宁叶准备先和她说自己要休假，然后再找个理由说自己不想再经营工作室，接着慢慢的将手里的来访都转介，或是告别。
　　要是让督导知道她生病的事情，宁叶觉得她一定会抱着自己痛哭流涕，还有前不久刚刚见面的郁清也是一样。宁叶还没有做好带着病情坦然面对她们的准备。

　　让她觉得牵挂的人剩下一个。林屿。
　　第一次见他就是在这里，那时的自己怎么会想到后面会和他有这样多的交集。那晚他坐在这里淋雨的画面忽然浮现在眼前，宁叶想到这，眉头不自觉的皱起来。
　　她答应过他，要去看他的音乐会。认识了这么久她却也才只看过两场。剩下不到两年的日子，宁叶还能过去看几场？

　　宁叶不知道接下来该以什么样的状态去面对林屿。如果林屿知道她生病了一定会很难过吧，他这样爱哭的人，或许会因为自己再多流很多眼泪。
　　宁叶不想让他难过，也不想自己在他面前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