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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影新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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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陆景琰心头漾开层层涟漪。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里反复拼凑着零碎的线索:先皇后的玉佩、苏婉的青丝、安王府的暗格、木心斋的苏掌柜、影阁的令牌……这一切绕了个大圈,竟都系在一个十年前就该“病逝”的女子身上。
“苏婉当年……是怎么‘病逝’的?”陆景琰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傅晏辞正用左手小心地将那半块玉佩放回紫檀盒,闻言动作一顿,指尖掠过冰凉的玉面,像是触到了什么滚烫的记忆。
“十年前,臣刚在西北站稳脚跟,收到京中密信,说她染了时疫,没几日就去了。”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化不开的涩,“那时边境战事吃紧,臣走不开,只能托人好生安葬……现在想来,那所谓的‘时疫’,怕是和先皇后的‘心疾’一样,都是杀人的幌子。”
陆景琰默然。十年前的傅晏辞,远在西北,孤立无援,京中若有人想动手脚,确实易如反掌。而安王作为先皇后的弟弟,留在京中,或许正是从那时起,就开始暗中调查,甚至……与影阁扯上了关系。
“苏明……是苏婉的儿子,对吗?”陆景琰问道。
“八九不离十。”傅晏辞点头,“苏掌柜便是苏婉的父亲,当年木心斋突然关门,想必是为了避祸。他留在甘州,怕是也在等一个机会,查清女儿的死因。”
只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杀身之祸。陆景琰想起那个跪在地上、满眼泪痕的少年,心里泛起一阵酸楚。这孩子一夜之间没了爹娘,还被卷入这滔天的阴谋,何其无辜。
“得派人把苏明护好。”陆景琰道,“他或许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事,而且……那些人绝不会放过他。”
“臣已经让人把他接到京中,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了。”傅晏辞早已安排妥当,“等风头过些,再慢慢问他。”
两人又沉默下来,殿内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陆景琰看着傅晏辞放在桌案上的左手,指节分明,却因常年握剑而生了层薄茧,此刻正微微收紧——那是强忍情绪时才会有的动作。
他忽然想起傅晏辞在甘州说的话,说苏婉喜欢玉兰花,说那花看着柔弱,却能在春寒里开得热闹。想来那位女子,定是位坚韧聪慧的姑娘,否则怎会让傅晏辞记挂这么多年。
“皇叔这些年,很苦吧。”陆景琰轻声道。
傅晏辞抬眸看他,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只是淡淡一笑:“习惯了。”
习惯了守着边关的风沙,习惯了藏着心底的伤痛,习惯了独自面对这重重迷雾。陆景琰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以后不会了。”陆景琰认真地说,“有朕在。”
傅晏辞一怔,随即眼中涌上暖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日一早,陆景琰刚上完早朝,就接到李德全的禀报,说英国公求见。
“他肯露面了?”陆景琰有些意外。英国公府失火后,这位老将就一直闭门不出,连傅晏辞派人去问,都只说身子不适。
“是的,英国公说有要事禀报,还说……只敢对陛下一人说。”李德全道。
陆景琰心里一动,让李德全把人带到偏殿。
英国公进来时,穿着一身素色便服,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还有乌青,像是好几夜没睡好。见到陆景琰,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
“陛下!老臣有罪啊!”
“英国公起来说话。”陆景琰扶起他,“有什么事慢慢说,朕赦你无罪。”
英国公这才稳住情绪,落座后,端起茶盏喝了口,又放下,反复几次,才像是下定了决心。
“陛下,老臣要告诉您的事,关乎十年前……先皇后的死因。”
陆景琰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您说。”
“十年前,先皇后病重,太医院束手无策,老臣……老臣曾给皇后娘娘送过一味药。”英国公的声音发颤,“那药是太后娘娘让人送来的,说是西域进贡的奇药,能治心疾,让老臣转交给皇后……”
陆景琰瞳孔骤缩:“您给皇后娘娘用了?”
“用了。”英国公的头垂得更低,“老臣当时没多想,太后是皇后的嫡母,总不会害她……可皇后娘娘用了那药之后,病情就急转直下,没几日就……”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满脸的悔恨与恐惧。
陆景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浑身冰凉。
太后!竟然是太后!
她亲手给先皇后送了药,导致先皇后病情加重,最终去世!
安王怀疑的没错,傅晏辞怀疑的也没错,先皇后的死,根本不是意外,而是谋杀!凶手就是她的嫡母——当今太后!
“您为何现在才说?”陆景琰的声音有些发颤。
“老臣害怕啊!”英国公老泪纵横,“太后娘娘权势滔天,当年皇后去世后,她就警告过老臣,不许对外人说起那药的事,否则……否则老臣全家都得遭殃!这些年,老臣夜夜做噩梦,备受煎熬……”
他顿了顿,又道:“前几日府里失火,老臣知道,是太后娘娘在警告老臣!她怕陛下和王爷查出些什么,想让老臣闭嘴!老臣思来想去,不能再瞒了,否则九泉之下,无颜见先帝和皇后啊!”
陆景琰沉默地听着,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从未想过,那个平日里看似慈和的嫡母,竟有如此蛇蝎心肠!
“那药是什么?您还记得吗?”
“记不清了,是黑色的药丸,带着点异香。”英国公努力回忆着,“当时送药的太监说,叫‘牵机引’。”
“牵机引……”陆景琰默念着这个名字,心头一震。他曾在一本毒经上见过这味药,说是西域奇毒,初服时能让人精神振奋,看似好转,实则在慢慢侵蚀心脉,最终让人在痛苦中死去,死状极惨,且很难查出是中毒。
好狠的心!
“太后为何要杀先皇后?”陆景琰不解。先皇后性情温婉,从未与太后起过冲突,太后为何要置她于死地?
“老臣……老臣隐约知道些原因。”英国公犹豫了一下,“当年皇后娘娘怀陛下的时候,先帝曾说过,若是皇子,便立为太子。可太后娘娘属意的是……是安王。”
陆景琰彻底明白了。
太后想让自己的亲儿子安王继承皇位,而先皇后腹中的孩子(也就是他),成了最大的障碍。于是,她在他出生后,没能下手,便趁先皇后生病,用毒药害死了她,之后再扶持年幼的他登基,自己垂帘听政,掌控朝政,为安王铺路。
只是没想到,安王后来会被圈禁,而她扶持的小皇帝,如今长大了,还查到了当年的真相。
“府里的火,是太后派人放的?”
“是。”英国公点头,“老臣在府里抓到了一个放火的小太监,他招了,是太后的心腹王德海指使的。”
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了。
太后杀了先皇后,英国公是知情人,被她威胁了十年。安王怀疑先皇后的死因,暗中调查,发现了太后的罪行,于是勾结影阁,甚至可能掌控了影阁,想为姐姐报仇,夺回皇位。
太后察觉安王的动作,便借甘州之事,先一步杀了安王,封锁王府,想销毁证据。又派人暗杀他和傅晏辞,放火烧英国公府,想堵住所有知情人的嘴。
而影阁,这个神秘的组织,从一开始就是各方势力博弈的工具,先是被安王利用,如今安王已死,怕是又落到了太后手里。
“太后现在在哪?”陆景琰的声音冷得像冰。
“还在慈宁宫祈福。”
“李德全,传朕旨意,”陆景琰站起身,“请太后移驾宁安宫‘静养’,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宁安宫偏僻冷清,名为静养,实为软禁。
“陛下,太后娘娘毕竟是……”李德全有些犹豫。
“她不配做朕的母后!”陆景琰厉声道,“照办!”
“是!”
英国公看着陆景琰决绝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有些担忧。
“陛下,太后党羽众多,您要小心啊。”
“朕知道。”陆景琰回头看了他一眼,“多谢英国公告知真相。您放心,朕会还先皇后一个公道,也会保您全家平安。”
英国公感激涕零,跪地叩谢。
陆景琰没再多说,转身走出偏殿,直奔慈宁宫。他要亲自去看看,那个杀害他生母的凶手,此刻是何嘴脸。
慈宁宫依旧香烟缭绕,太后正坐在榻上,由宫女伺候着修剪指甲,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见陆景琰进来,她只是抬了抬眼皮,淡淡道:“皇儿怎么来了?不是说要查安王的事吗?”
陆景琰走到她面前,目光冰冷地看着她:“母后,十年前,您给先皇后的那味‘牵机引’,效果如何?”
太后修剪指甲的手猛地一顿,银剪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慌与错愕。
“皇儿……你在说什么?哀家听不懂。”
“听不懂?”陆景琰冷笑,“那英国公府的火,您听懂了吗?安王的死,您听懂了吗?还是说,您在等下一个‘牵机引’,送朕和皇叔上路?”
太后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您为了安王,杀了先皇后,这些年把持朝政,排除异己,甚至不惜勾结影阁,杀害宗室,您的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陆景琰的声音越来越冷,带着压抑了多年的恨意。
“是她挡了安儿的路!”太后忽然尖叫起来,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她就该去死!若不是她,安儿早就登上皇位了!轮不到你这个黄口小儿在这里指手画脚!”
她面目狰狞,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慈和模样。
陆景琰看着她疯狂的样子,心中最后一丝亲情也烟消云散。
“来人。”他扬声道。
傅明带着禁军走进来。
“送太后去宁安宫,好生‘伺候’,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她踏出宫门半步。”陆景琰下令。
“你们敢!”太后尖叫着,“哀家是太后,是先帝的皇后!你们敢动哀家?”
禁军面无表情地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太后。太后挣扎着,咒骂着,最终还是被拖了出去。
慈宁宫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那燃尽的香灰。
陆景琰站在殿中,望着那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走到佛像前,伸手在佛像底座下摸了摸,果然摸到一个凸起。用力一按,底座弹开,里面露出一个锦盒。
打开锦盒,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件,还有一枚玉兰花玉佩——正是那对玉佩中,属于苏婉的另外半块!
信件是苏婉写给傅晏辞的,里面提到了她发现太后给先皇后送药的事,说她怀疑药有问题,想告诉傅晏辞,却被太后软禁起来。最后一封信里,她说自己已经怀孕,若有不测,希望傅晏辞能照顾好她们的孩子……
陆景琰拿着那半块玉佩,与之前的半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真相大白。
苏婉发现了太后的阴谋,被软禁,最终被害。她的孩子,就是苏明。安王或许是出于愧疚,或许是想利用苏明,一直暗中照看着苏家,却也因此让苏家卷入了这场纷争。
而太后,为了掩盖罪行,十年间步步为营,最终还是露出了马脚。
陆景琰将信件和玉佩收好,走出慈宁宫。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心里一片清明。
傅晏辞不知何时站在宫门外,静静地看着他。
“都结束了。”陆景琰走到他身边,将那对拼好的玉佩递给他。
傅晏辞接过玉佩,指尖颤抖,眼眶泛红,却终究没有落泪。他望着远方,像是在对苏婉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是啊,都结束了。”
陆景琰看着他,忽然觉得,笼罩在皇城上空的暗影,终于散去了些。虽然影阁的余党还在,太后的党羽还需清理,但最艰难的一步,他们已经迈过去了。
“皇叔,”陆景琰轻声道,“以后,这江山,我们一起守。”
傅晏辞转过头,看着他年轻却坚定的脸庞,笑了,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释然与温和:“好。”
春风拂过宫墙,吹开了墙角的几株玉兰花,白白的花瓣在阳光下轻轻摇曳,热闹而坚韧,像极了那个叫苏婉的女子,也像极了这历经风雨,终见清明的大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