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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皇城暗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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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加鞭行了五日,京城巍峨的城楼终于撞入眼帘。
护城河上的冰还没化透,粼粼波光映着灰蓝色的天,城门口的守军比往日多了数倍,盘查得愈发仔细。见是陆景琰的仪仗,守军慌忙跪地行礼,城门缓缓开启,露出城内纵横交错的街巷。
街上行人不多,店铺大多半开着门,偶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格外清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像是暴雨将至前的沉闷。
“陛下,先回皇宫还是……”李德全小心翼翼地问。
“先去安王府。”陆景琰的声音冷硬,“朕倒要看看,这‘瘟疫’是真是假。”
傅晏辞沉默点头,策马与他并行。他的右臂依旧吊在胸前,连日奔波让他脸色更显苍白,唯有眼神锐利如旧,扫过街边的屋檐墙角,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安王府外果然围了禁军,拉起的黄绸带将整个府邸圈得严严实实,几个太医模样的人正站在门口低声说着什么,见陆景琰的队伍过来,忙不迭地跪地迎驾。
“太后有旨,安王府内有瘟疫,恐波及陛下,还请陛下回驾。”为首的太医颤声说道。
“瘟疫?”陆景琰翻身下马,走到黄绸带前,目光穿透缝隙望向府内,“什么瘟疫?何时发现的?为何不报太医院备案?”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太医哑口无言,额头渗出冷汗:“这……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臣等只是奉旨看守……”
“让开。”陆景琰懒得跟他废话,伸手就要掀黄绸带。
“陛下不可!”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太监总管王德海带着几个内侍匆匆赶来,老远就跪下了,“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说安王的病邪性得很,陛下万金之躯,万万不能沾惹!”
“太后现在在哪?”陆景琰没看他,视线依旧锁在安王府内。
“娘娘……娘娘在慈宁宫祈福呢,为陛下和王爷平安回京,也为……也为安王殿下超度。”王德海趴在地上,声音发飘。
陆景琰冷笑一声。祈福?超度?怕是在忙着销毁证据吧。
“傅统领。”他扬声道。
傅晏辞麾下的禁军统领傅明立刻上前:“末将在。”
“带十个人,进去看看。”陆景琰下令,“仔细搜查,任何可疑之物都不许放过。”
“陛下!”王德海急得直哆嗦,“太后娘娘知道了会降罪的!”
陆景琰一脚踹开他伸过来的手,眼神冰冷:“朕是天子,还是太后是天子?出了事,朕担着!”
傅明不再犹豫,带人扯断黄绸带,推开府门走了进去。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寂静的街上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陆景琰站在门口,能隐约听到府内传来的脚步声。傅晏辞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小心有诈。”
陆景琰点头。安王府的门虽然关着,却没上栓,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刚死了人、还闹着瘟疫的地方。
果然,没过片刻,府内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兵器交击的声音!
“出事了!”傅明的声音响起。
陆景琰和傅晏辞对视一眼,立刻拔腿冲了进去。
只见前院的影壁后,几个黑衣人手握短刀,正与傅明带来的禁军缠斗。那些黑衣人身手矫健,招式狠辣,竟都是高手!
“杀!”陆景琰低喝一声,拔出腰间短刀。
傅晏辞虽右臂不便,也立刻拔出长剑,左手握剑迎了上去。他的剑法本就凌厉,此刻带着怒意,更是招招致命,转眼就挑翻了两个黑衣人。
陆景琰与傅明背靠背,对付剩下的几个。他的伤口还没好利索,动作有些受限,却依旧咬牙坚持,刀锋直逼敌人要害。
片刻后,最后一个黑衣人被傅晏辞一剑刺穿胸膛。那人倒地前,忽然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就往旁边的柴房扔去!
“不好!”傅晏辞眼疾手快,一脚将火折子踢飞。
火折子落在地上,滚了几圈灭了。傅明立刻带人冲进柴房,只见里面堆着不少油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竟是些易燃的火油和硫磺!
“他们想烧了王府!”傅明惊道。
陆景琰的脸色沉到了底。看来安王的死果然有问题,这些人是来销毁证据的,连他们会来查都算到了。
“搜!给朕仔细搜!”他厉声道。
禁军分散开来,前院后院,书房卧室,一处处仔细搜查。陆景琰和傅晏辞则直奔安王的卧房。
卧房里陈设依旧,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陛下,您看这个。”傅晏辞指着床榻边的地面。
那里铺着的地毯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边缘还有点卷曲,像是被火烤过。
傅晏辞用剑挑开地毯,下面的地板果然有擦拭过的痕迹,缝隙里还残留着一点暗红——是血。
“安王不是病逝的,是被人杀的。”陆景琰的声音发寒,“杀了人,再伪造病逝的假象,还想用瘟疫做幌子封府,最后再放把火烧个干净……好周密的计划。”
傅晏辞走到书桌前,翻看着上面的书籍,忽然停在一本《论语》上。书页里夹着几张纸,上面是些杂乱的账目,看着没什么特别,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有些数字后面标着奇怪的符号,像是暗号。
“这是什么?”陆景琰凑过去。
“像是和影阁交易的账目。”傅晏辞指尖点着一个符号,“这个符号,和甘州搜出的影阁密信上的一样,代表黄金。”
他快速翻看着账目,眉头越皱越紧:“安王给影阁的钱,足够养一支私兵了……不对,这些钱的数目,远超雇佣影阁的费用。”
“你的意思是……”
“安王可能不只是雇佣影阁,他或许……就是影阁背后的支持者之一。”傅晏辞的声音带着寒意,“甚至,那个‘先生’,就是他。”
陆景琰心头一震。如果真是这样,那安王的死,就不是被灭口,而是……内讧?或者说,是影阁的人在他失去利用价值后,杀人灭口,还想嫁祸给别人?
就在这时,傅明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个小盒子:“陛下,王爷,在安王床底的暗格里找到的!”
盒子是紫檀木的,上面有个小巧的银锁,正是苏明说的那个从京城寄来的盒子!
傅晏辞接过盒子,看了看锁孔,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巧的钥匙——那是他从甘州带回的影阁掌事令牌上拆下来的,没想到竟能对上。
“咔哒”一声,锁开了。
盒子里没有密信,只有一缕青丝,用红绳系着,还有半块玉佩——那玉佩的样式,竟和之前的玉兰花玉佩一模一样,只是从中间断了,断口处还残留着些许血迹。
陆景琰倒吸一口凉气。
半块玉佩,一缕青丝……这分明是定情之物!
傅晏辞拿起那半块玉佩,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呼吸都乱了。
“皇叔?”陆景琰担忧地看着他。
傅晏辞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那半块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眶一点点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陆景琰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那位“故人”,和安王……有关系?
“这玉佩……”陆景琰艰涩地开口。
傅晏辞猛地合上盒子,将它紧紧攥在手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先回宫。”
他转身就走,脚步有些踉跄,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陆景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半块玉佩留下的印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回到皇宫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宫墙,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显得格外寂寥。
陆景琰先去给太后请安。慈宁宫里香烟缭绕,太后正跪在佛前念经,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皇儿回来了,一路辛苦。”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劳母后挂心。”陆景琰躬身行礼,“儿臣今日去了安王府,发现些疑点,想请母后……”
“皇儿刚回来,身子乏了,先回去歇息吧。”太后打断他,拿起一串佛珠慢慢捻着,“安王的事,既然太医院说了是急病,那便是急病。皇家颜面要紧,别再追查了,让他安息吧。”
“母后!”陆景琰没想到她会是这个态度,“安王死得蹊跷,府里还有黑衣人纵火,分明是有人……”
“够了!”太后猛地提高声音,佛珠被捻得咯吱作响,“哀家说不必查,就不必查!你是皇帝,要以国事为重,别总揪着这些陈年旧事不放!”
陆景琰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心里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太后一定知道些什么!
“儿臣遵旨。”他躬身告退,转身时,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不查?他偏要查!
回到养心殿,陆景琰刚坐下,傅晏辞就来了。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在安王府时平静了些。
“那盒子里的东西,皇叔可有头绪?”陆景琰问道。
傅晏辞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放在桌上:“这玉佩,原本是一对,是先帝赐给……赐给先皇后的。”
“先皇后?”陆景琰愣住了。先皇后是他的生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对她几乎没有印象,只知道父皇很是思念她,每年忌日都会独自待在皇后宫里。
“先皇后也喜欢玉兰花,先帝便命人做了这对玉佩,皇后一块,陛下一块,说是……母子同心。”傅晏辞的声音很轻,“后来皇后病逝,那半块玉佩就不知所踪了,没想到……竟在安王手里。”
陆景琰拿起那半块玉佩,指尖冰凉。他生母的玉佩,怎么会在安王床底的暗格里?还有那缕青丝,是谁的?
“安王和先皇后……”
“他们是兄妹。”傅晏辞闭上眼,像是在回忆什么,“先皇后是安王的亲姐姐。当年皇后病逝,安王悲痛欲绝,大病一场,后来性情大变,才渐渐有了野心。”
陆景琰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安王是先皇后的弟弟,那他做这一切,难道是为了给先皇后报仇?可先皇后是病逝的,又不是被人害死的……
不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听宫里的老人说,先皇后去世前,曾生过一场怪病,太医治了很久都没治好,最后才……难道那场病,也有问题?
“先皇后的病,是不是有蹊跷?”陆景琰追问。
傅晏辞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当年太医院的诊断是心疾,可……臣总觉得不对劲。皇后娘娘去世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
他没说下去,但陆景琰明白了。傅晏辞也怀疑先皇后的死因。
“安王是不是也怀疑?”陆景琰道,“他勾结影阁,甚至可能就是影阁的掌事,是不是为了查清先皇后的死因,报仇?”
“有可能。”傅晏辞点头,“可他不该勾结外敌,更不该……”
更不该想杀了他这个先皇后的儿子。
陆景琰拿起那半块玉佩,忽然觉得沉甸甸的。这玉佩不仅牵扯着傅晏辞的故人,还牵扯着他生母的死因,牵扯着安王的野心,甚至可能牵扯着更深的宫廷秘辛。
“那缕青丝呢?是谁的?”
傅晏辞的喉结动了动,低声道:“是……是臣那位故人的。”
陆景琰猛地抬头。
傅晏辞的故人,和先皇后用着同样的玉佩?还和安王有关系?
“她到底是谁?”陆景琰的声音有些发颤。
傅晏辞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景琰以为他又要拒绝回答,才听见他缓缓说道:“她叫苏婉,是先皇后的侍女,也是……臣的未婚妻。”
陆景琰彻底愣住了。
苏婉……苏明的父亲是苏掌柜,苏掌柜是木心斋的掌柜,木心斋和影阁有关……
原来如此。
苏婉是先皇后的侍女,与傅晏辞有婚约,手里自然有先皇后赐的玉佩。后来先皇后去世,苏婉可能发现了什么秘密,被人灭口,或者……被安王胁迫,卷入了这场阴谋。
而苏明,很可能就是苏婉的儿子!
“她……也死了?”陆景琰艰涩地问。
傅晏辞点了点头,眼圈泛红:“十年前,臣在西北收到消息,说她病逝了……现在看来,怕是也和先皇后的死一样,是假的。”
十年前,正是傅晏辞刚到西北,处境最艰难的时候。那时候收到未婚妻“病逝”的消息,对他来说,该是何等的打击?
陆景琰看着傅晏辞苍白的脸,忽然明白了他之前的痛苦与挣扎。这十年,他不仅要守着西北的风沙,还要守着失去挚爱的痛苦,守着对先皇后死因的怀疑,守着这重重迷雾。
“对不起,皇叔。”陆景琰低声道。他之前还怀疑傅晏辞,实在是……
“不关陛下的事。”傅晏辞摇了摇头,“这些事,本就该让陛下知道。”
他站起身:“安王虽死,但影阁还在,背后的人也没揪出来。臣会继续查下去,定要查清先皇后和苏婉的死因,给她们一个交代。”
“朕跟你一起查。”陆景琰也站起身,“这不仅是你的事,也是朕的事,是大靖的事。”
傅晏辞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养心殿的灯火亮了很久。陆景琰和傅晏辞对着那半块玉佩和账目,一点点梳理着线索,拼凑着十年前的真相。
他们知道,前路必定更加凶险。太后的反常,安王的死,影阁的反扑,还有那隐藏在暗处、操纵着一切的黑手……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猜忌的君臣,而是并肩作战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