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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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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思玥把信纸折好,和之前写的那些放在一起,已经是厚厚的一沓了,她将这些信整理好,用一根红绳系好。
那是她亲手编的红绳,本打算给孩子一周岁时候戴的,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现在,它们成了她对孩子们和沈晏全部的思念和精神寄托。
她抱着那沓信,靠在窗边,闭上眼睛,思绪飘向了远方。
“沈晏,”她轻声说,“你在哪里?”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深秋的寒意。
何思玥抱紧怀里那沓信,抱得那样紧,指节都泛了白,仿佛只要松开一些,就会连这点念想都被风吹散。
“沈晏,”她又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梦呓,“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灯火通明,那些光落在她脸上,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深渊。
她已经很久没有照镜子了,不知道自己的模样——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唇色苍白得像纸。
诊所的人总劝她多吃点,她点头应着,可吃下去的每一口,都像在吞咽沙子。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那沓信里。
纸张冰凉的触感贴在脸上,她能闻到淡淡的墨香,还有——她幻想出来的、属于他的气息。可那气息太淡了,淡得像一个快醒来的梦。
她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肩膀微微颤动,后来整个人都抖起来,抖得牙齿都在打颤。她咬着唇,拼命忍着,可忍到嘴唇咬破了,尝到血腥味,也忍不住。
那声呜咽终于从喉咙里冲出来,破碎得像濒死的鸟。
“沈晏——!”
她喊出声,喊得撕心裂肺。
可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没有他,窗外的城市里没有他,这片土地上没有他,整个世界都没有他。
只有那沓信,只有那一封封没有寄出的情书,只有那一封封无处倾诉的思念,静静地躺在她怀里。
何思玥猛地抬起头,大口喘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
她发现自己满脸是泪,眼泪滴在信纸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她慌了,赶紧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湿,越擦越脏。
“对不起,对不起……”她对着信纸道歉,仿佛那些信就是沈晏,“我把你们弄脏了……”
可话没说完,她又哭起来。
这一次哭得比刚才更凶。
她蜷缩在窗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把头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有肩膀剧烈地耸动,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噎,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惨烈。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等她终于停下来,窗外已经黑透了。海风吹进来,吹得她脸上泪痕发紧,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慢慢直起身,把那些被眼泪打湿的信纸一张张展平,仔细晾在窗台上。
夜风一页页翻过那些信,像翻过她三百多个日夜的思念。
第二天一早,她又准时出现在诊所。
病人已经排起了长队,有咳嗽的老人;有发烧的孩子;有受伤的工人。
何思玥连忙穿上白大褂,把钢笔别在胸前口袋里,深吸一口气。
“下一个。”
她低头看病,抬头开药,耐心安抚每一个慌张的病人。偶尔抬起头,会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仿佛下一秒,那个熟悉的身影就会推门走进来,笑着说:“思玥,我来了。”
一次又一次,都没有。
只有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口音,陌生的伤痛。
傍晚下班,她走在香港拥挤的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说着她听不太懂的粤语,她一个人走在其中,像个局外人,怎么都融不进去。
路过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张全家福。一家三口,或者一家四口,都笑着看向镜头。
她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她和沈晏也拍过全家福,那天阳光很好,她穿着藕荷色旗袍,他穿着深色西装,两个孩子穿着她亲手做的小衣服。
摄影师说“笑一笑”,他们就笑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整整齐齐地站在一起。
何思玥嘴角微微扬起,夹杂着一丝苦笑,她将目光移开,继续往前走。
回到住处,她又坐在窗前,又拿出纸笔。
“沈晏:
今天路过一家照相馆,想起我们拍全家福那天,你记得吗?念玥一直想去抓那个摄影师手里的东西,怀安则一本正经地看镜头,像个小大人。你站在我旁边,手揽着我的腰,我靠在你肩上。
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如果那张照片还在,该多好。
想你的思玥”
信写完,叠好,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夜深了,她躺下,把那沓信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又是等待的一天。
她会继续等。
等到重逢的那天。
......
杭州的冬天比上海冷。
沈晏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尽叶子的梧桐树。怀安和念玥在屋里跑来跑去,沈希希在后面追着他们,屋里难得的有些热闹。可他听不进去,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又是一封回信。
又是一句“查无此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纸,薄薄的一张,寥寥几个字。他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可他还是看着,仿佛多看一遍就能看出不一样的答案。
“沈晏。”
杨石泽走进来,在他身后站定。
沈晏没回头,只是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还是没有消息?”
“没有。”
杨石泽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
“你的人还在上海找吗?”
“在。”沈晏说,“托了三拨人,每隔几天就去那些临时收容所、难民登记处、医院打听。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能问的人都问了。”
“那……”
“她还活着。”沈晏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一定还活着。”
杨石泽没有反驳。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这一年多来,沈晏就是这样撑过来的。
靠着“她还活着”这四个字,他撑过了父亲的病重离世,撑过了两个孩子同时发烧的惊惶之夜,撑过了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念玥有一次半夜醒来,哭着要找妈妈。沈晏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哄了一个多时辰,她才又睡着。他把女儿放回床上,坐在旁边看了很久。
那张小脸,越来越像思玥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给两个孩子讲妈妈的事。讲妈妈是医生,救了很多人;讲妈妈很勇敢,不怕坏人;讲妈妈很温柔,给他们做了好多漂亮的小衣服。
怀安听不太懂,只是睁着大眼睛看他。念玥会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沈晏每次都答:快了。等仗打完,妈妈就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骗多久。
“沈晏。”杨石泽又开口,这次语气更郑重了些,“我这次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沈晏转过头看他。
“北京那边来人了。”杨石泽说,“是外务部的人。他们还记得你,记得你在巴黎做的事。现在北平那边需要人,懂国际事务、懂经济、背景干净的人。他们找到了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沈晏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放不下思玥。”杨石泽放缓了语气,“可是沈晏,你还有两个孩子。杭州虽好,终非久留之地。现在时局这么乱,你总得为孩子们想想。北京那边,有学校,有医院,有安稳的日子。而且——”他顿了顿,“北平是北方的枢纽,各方消息汇聚之地。要找一个人,北平比杭州机会多得多。”
最后这句话,让沈晏的眼神动了动。
是啊,要找一个人,北平机会多得多。
他沉默了很久。
屋里传来怀安的笑声,念玥在喊“舅舅舅舅”。沈希希不知道在逗他们玩什么,两个孩子笑得格外开心。
他听着那些笑声,心里又暖又疼。
“什么时候动身?”他终于开口。
杨石泽松了口气:“下个月初有趟火车,可以安排。”
“好。”
临行前一夜,沈晏把那沓照片从箱底翻出来。
一年多了,他舍不得拿出来看。怕看一次,心就疼一次。
可今夜他忍不住。
他一张张铺在桌上,用手一点一点抚平。第一张,一家四口坐在椅子上,她笑得温柔又满足。
第二张,她站在他身边,手搭在他手臂上。
第三张,她靠在他肩上,和他一起看着镜头。
他看了很久很久,看到眼眶发酸。
最后,他把照片仔细收好,放回箱底。
“思玥,”他对着箱子说,“我要带孩子们去北平了。那里比杭州大,消息比杭州多,找到你的机会也多一些。你一定要活着,一定要等我。等仗打完了,等我们团聚了,我带你去看北平的雪。”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第二天的火车上,怀安和念玥趴在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的风景。两个孩子长大了一些,话也多了,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沈晏坐在旁边,耐心地回答他们每一个问题。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终于在一个清冷的早晨抵达北平。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卖报的,有拉车的。沈晏抱着念玥,沈希希牵着怀安,跟着接站的人走出车站。
一阵冷风吹来,念玥缩了缩脖子。
沈晏把她抱紧些,抬头看向这座古老的城市。灰墙青瓦,枯树寒鸦,和南方的温润完全不同。
他在心里默默说:思玥,我们到北平了。
而此刻,南方的香港,何思玥正在诊所里给一个孩子看病。她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什么都没有。
只有陌生的面孔,和温热的南国阳光。
她低下头,继续看病。
他们之间的距离,又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