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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   沈晏站在新置的院子里,看着刚种下的两棵梧桐树,树干还细,枝叶也稀疏,工人说得好几年才能长成。

      他点点头,付了钱,一个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怀安跑过来,扯着他的衣角:“爸爸,这是什么树?”

      “梧桐。”沈晏低头看他,声音放得很软。

      “为什么要种树?”

      沈晏蹲下来,和儿子平视。怀安快三岁了,眉眼越来越像思玥,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亮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点好奇和审视,和她一模一样。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妈妈喜欢梧桐。”

      “妈妈在哪里?”怀安歪着头问。

      沈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也想知道思玥在哪里。

      念玥也跑过来了,小手拉着他的袖子:“爸爸,我要妈妈。”

      两个孩子,两张小脸,都仰着看他,眼睛里都是期盼。

      沈晏把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紧紧抱着。

      “妈妈……”他的声音有些哑,“妈妈在很远的地方。等梧桐树长大了,她就回来了。”

      念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窝在他怀里不说话了。怀安则认真地看着那两棵小树,仿佛在想象它们长大的样子。

      沈希希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红了眼眶。她走过去,轻声说:“哥,进屋吧,起风了。”

      沈晏点点头,抱起两个孩子,回了屋。

      沈霆的身体越来越差,整日躺在床上,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可每次糊涂,喊的都是思玥的名字。

      “思玥回来了吗?”他问,“饭做好了没有?孩子饿了。”

      沈希希每次都红着眼眶哄他:“快了快了,思玥马上就回来。”

      沈霆就点点头,安静下来,等着那个永远不会推门进来的人。

      杨石泽隔三差五来信,每次都只有寥寥数语:还在打听,没有消息。

      沈晏把这些信收在一个盒子里,和那些从上海带出来的东西放在一起。东西不多——几张残缺的照片,几件孩子的旧衣服,还有那支他用过后来送给思玥的钢笔的同款。

      他自己的那支,一直带在身上。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拿出来看。笔身已经有些磨损,笔尖还完好。他想起送她钢笔的那天,她说“以后我们用一样的笔,写不一样的人生”。

      现在,他的人生里,没有她了。

      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这个世上,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是否也在想他。

      他只能等。

      等一年,等十年,等一辈子。

      ......

      北京的日子比上海平静,战火似乎暂时烧不到这里来。

      沈晏接手了几桩生意,慢慢把家业重新立起来。

      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来陪孩子,给他们讲故事,哄他们睡觉。

      念玥喜欢听故事,每天晚上都要他讲。他讲小兔子的故事,讲大灰狼的故事,讲月亮婆婆的故事。念玥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角不放。

      怀安则喜欢问问题。问天上为什么有星星,问月亮为什么不掉下来,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有些问题沈晏能答,有些他答不上来,只能抱着儿子,说“等妈妈回来,让她告诉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两个孩子会走路了,会跑了,会叫爸爸了,会念诗了,会写字了。他们越长越大,越长越像思玥。有时候沈晏看着他们,会恍惚觉得思玥就在身边。

      他会在院子里种花,种她喜欢的那种。会买她爱吃的点心,虽然自己不吃。会在深夜一个人坐在梧桐树下,对着月亮说话,说今天孩子们怎么样,说生意怎么样,说他有多想她。

      有一年秋天,梧桐树第一次结了果子。

      沈晏捡起一片落叶,夹在信纸里,放进那个装满了信的盒子。

      他也在写信。

      和她一样,写了很多很多信,每一封都无处投递。

      “思玥:

      梧桐树长大了。怀安已经能爬到树杈上,念玥在树下急得直跳。他们天天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等梧桐树再长高一点。我不知道这样骗他们能骗多久。

      父亲去年冬天走了。走之前还喊你的名字。希希哭得不成样子,我抱着她,没哭。我的眼泪大概早就流干了。

      生意还好,够我们生活。北京这地方干燥,和上海不一样,和杭州也不一样。孩子们倒是适应得快,现在已经满口京片子了。有时候听他们说话,觉得你听见了一定会笑。

      杨石泽还在帮我打听。这么多年了,他也没放弃。我感激他,真的。可我越来越不敢问,怕问了,得到的答案是我承受不了的。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煮了一碗面,一个人吃了。孩子们问为什么要吃面,我说给妈妈过生日。他们信了,还给你画了画。画得很丑,但很认真。我收起来了,等你回来给你看。

      等你回来。

      这四个字我写了多少遍了?一百遍?一千遍?每一遍都像在骗自己。可如果不骗,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梧桐叶又落了一地。我捡了一片,夹在这封信里。你看,北京的梧桐叶,和上海的,是一样的。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等多久,我都会等下去。

      沈晏书!”

      信写完,和那些落叶一起,收进盒子里。

      夜深了,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已经长得比人还高的梧桐树。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像在说话。

      他想起那年春天,他们在上海的小洋楼里,她抱着孩子站在窗边,说等梧桐叶绿了,他就该回来了。

      后来他回来了,梧桐叶正绿。

      可现在,梧桐叶又黄了,落了,绿了,又黄了。一年又一年,她再也没有回来。

      他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不知道她是否也在某个地方,和他一样,对着月亮说话,对着落叶写信。

      他只知道,他会一直等。

      等到梧桐树老去,等到孩子们长大,等到他老得走不动路。

      等到重逢的那天。

      哪怕是在另一个世界。

      院墙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沈晏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棵梧桐树。

      树影婆娑,月光如水。

      他转身回了屋。

      孩子们睡得很香,怀安踢了被子,念玥抱着一个旧旧的布娃娃——那是思玥亲手做的。沈晏轻轻给他们盖好被子,在两个孩子额头上各亲了一下。

      然后他躺下,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不知在何处的她。

      “思玥,”他在心里说,“晚安。”

      和每一个夜晚一样,他带着这句话,沉入梦乡。

      ......

      一个寻常的午后。

      那天她给一个病人做完检查,起身的时候胸口一阵刺痛。她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太累了。可洗澡的时候,她无意间触到那个位置,摸到一个小小的硬块。

      她的手顿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她是医生。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可她没有声张。第二天照常出诊,第三天照常出诊,第四天也是。直到一个月后,陈扬来找她,看见她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才硬拉着她去做了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陈扬在诊室外站了很久。

      乳腺癌,中期。

      他推开门,看见何思玥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支钢笔,神色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宣判的病人。

      “你早就知道了?”他问。

      何思玥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她说,声音很轻,“这里有药吗?有能治的设备吗?还是你能变出个沈晏来?”

      陈扬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他坐在她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亮的时候,他找到她。

      “去北平。”他说。

      何思玥抬起头看他。

      “我打听到了,北平有家教会医院,能做这种手术。有个叫林巧稚的医生,妇产科出身,但对外科也精,听说技术很好。”他顿了顿,“你不能再拖了。”

      “北平……”何思玥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那是北方。那是她从未去过的地方。那里没有沈晏,没有孩子,没有她熟悉的一切。

      可那里有医院,有能治她病的医生。

      陈扬见她不说话,急得攥紧了拳头:“何医生,你想想,你要是死了,万一沈兄还活着,万一他还在找你,你让他怎么办?让孩子怎么办?”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何思玥心里。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支钢笔。笔杆被她握了太久,已经磨得光滑发亮。她用这支笔写了多少封信?写了多少思念?那些信还整整齐齐地放在箱子里,用念玥满月的红绳系着。

      她死了,那些信怎么办?

      她的沈晏怎么办?她的孩子怎么办?

      “好。”她说,“我去。”

      临走那天,香港下着小雨。

      陈扬送她到码头,把一个信封塞进她手里。里面是船票,还有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

      “这是我托人找到的,那家医院的地址。”他说,“到了北平,先找地方安顿下来,然后去医院挂号。钱的事你别担心,我托了那边的朋友,会接应你。”

      何思玥握着那张纸条,看着眼前这个陪了自己的男人。他比刚来香港时瘦了,黑了,眼窝深深陷进去。

      这一年多,他帮她找住处,帮她找工作,帮她打听沈晏的消息,现在又帮她找医院。他为她做了太多事,他欠沈晏的人情早就还清了。

      “陈扬,”她说,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陈扬摆摆手,眼眶有些红:“别说这些。到了那边,好好治病。沈兄一定还在等你。两个孩子也一定在等你。”

      何思玥点点头,转身走上船。

      船开了,雨还在下。她站在甲板上,看着香港渐渐模糊在雨雾里,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还站在码头上,一直没有离开。

      她把那沓信用油纸包好,紧紧抱在怀里。

      怀安,念玥,沈晏。

      我来找你们了。

      这一次,一定要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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