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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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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跑了多久,陈扬把何思玥带进一处地下室。
里面已经挤了十几个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受伤的人,都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陈扬把何思玥放到墙边,喘着粗气蹲下来检查她的伤势。膝盖还在流血,腿上有大片瘀青,但骨头应该没断。
“何医生,你还好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何思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吴妈……公寓……沈晏……孩子们……”
陈扬的眼神暗了暗,他没法回答那些问题,他只是在废墟里看见了她,拼了命把她救出来。其他的,他一无所知。
他只能握住她的手,试图安慰她:“何医生,你现在要做的是活着,只有活着才会有以后。”
何思玥的眼泪溢出了眼眶,强忍着自己不要哭出声。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对,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沈晏一定也在找她,孩子们一定在等她。
所以她不能死,她不能有事。
地下室外的炮声还在响,一声比一声近。黑暗中,有人在小声哭泣,有人在低声祈祷。
何思玥靠在冰冷的墙上,用尽全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腿上给她带来的疼痛感,远远不及思念沈晏和孩子的痛。
何思玥尝试着用陈扬带过的水冲洗着伤口,给自己简单地做了一个包扎,避免二次感染。
不知过了多久,炮声渐渐远去,天似乎快亮了。
陈扬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点水和半块干粮,硬塞到何思玥手里。
“吃一点。”他说,“天亮了我们想办法出去,去找沈兄,去找孩子。”
何思玥看着手里的水和干粮,眼眶又红了。她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艰难得像在吞咽玻璃。
天亮的时候,他们走出地下室。
外面的世界已经面目全非。街道变成了废墟,房屋变成了瓦砾,到处都是烟尘和血迹。
有人在废墟里翻找亲人,有人抱着尸体痛哭,有人茫然地站在街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何思玥站在废墟前,看着那曾经是她和沈晏的家、她和孩子们躲避风雨的港湾的方向。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她的手紧紧攥着怀里的东西——那是她逃出来时唯一带着的,沈晏送她的那支钢笔。
陈扬站在她身边,沉默地看着这片狼藉。
“何医生,”他轻声说,“我们走吧。往租界那边走,那边可能安全些。沈兄他……一定也在找你。”
何思玥点点头,跟着他,一步一步,走进烟尘未散的黎明。
身后,是破碎的家园;前方,是未知的茫茫人海。
她不知道沈晏在哪里,不知道孩子们在哪里,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找到他们。
上海的天空被硝烟遮蔽了整整一个月。
陈扬带着何思玥辗转于法租界各处临时避难所。
起初她还抱着希望,拖着伤腿四处打听沈晏和孩子们的下落。她去了每一个临时登记处,看了每一张模糊不清的名单,问遍了每一个可能认识他们的人。
什么都没有。
沈霆。沈希希。怀安。念玥。沈晏。
这些人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从这片破碎的土地上消失了。
“何医生,你的腿需要好好养。”陈扬每次见她拖着伤腿出去找人,都忍不住劝,“你这样下去,人没找到,自己先垮了。”
何思玥不听。
直到有一天,她在一处收容所门口晕倒,被人抬回来。
陈扬守了她一夜,等她醒来,第一次用严厉的语气对她说:“你这样找,找到死也找不到。你要活着,活着才能等到他们找你。”
何思玥躺在简陋的铺位上,盯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
她开始养伤,开始在临时医疗点帮忙。
伤兵一批批送来,难民一群群涌来,药品一天天见底。
她用那支沈晏送的钢笔,在一本残缺的病历本上记录每一个病人的情况。每写一个字,就像在心里刻一遍他的名字。
上海的局势越来越糟。租界外的炮声从未真正停歇,难民潮水般涌入,把每条街道都塞得满满当当。食物开始配给,药品彻底断供,连干净的水都成了奢望。
陈扬有一天回来,脸色凝重地坐在她身边。
“何医生,上海撑不了多久了。”他说,“租界虽然暂时安全,但物资撑不过一个月。我们得走。”
何思玥抬起头,看着他。
“去哪里?”
“香港。”陈扬说,“我有些同学在香港,那边暂时安全。到了那边,至少有药,有吃的,你能继续行医。而且……”他顿了顿,“沈兄如果活着,一定会想办法找你。香港是南下的必经之路,他要是出来,很大概率会去那里。”
最后那句话,像黑暗中的一点光。
何思玥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去香港。”
陈扬动作很快。
三天后,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两张船票,带着何思玥趁夜色登上一艘开往香港的货轮。
临上船前,何思玥站在码头边,回头望向硝烟弥漫的上海,眼睛里满是不舍。
货轮在夜色中缓缓驶离码头,黄浦江的水在船下翻涌。
何思玥站在甲板上,任凭海风吹乱头发,把那支钢笔紧紧攥在胸口。
“沈晏,你一定还活着,是吗?”她对着夜色说,“你一定要等我。”
船渐渐远去,上海在视野里变成一道模糊的灰线。
与此同时,杭州方向。
杨石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难民潮中找到沈晏一行人。
沈霆已经病得下不了床,沈希希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累得形销骨立。怀安和念玥瘦了一大圈,念玥还在发烧,烧得小脸通红。
杨石泽把沈晏拉到一边。
“上海待不下去了。”他说,“日本人随时可能进租界。我给你安排好了,去杭州。那边有朋友,有住处,能安顿下来。两个孩子不能再颠沛流离了。”
沈晏看着怀里的念玥,看着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样子,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思玥呢?”他问,声音嘶哑,“思玥还没有找到,我不想离开上海。”
杨石泽沉默了很久。
“沈晏,”他终于开口,声音沉重,“我知道你放不下她。可是两个孩子呢?沈老爷子呢?希希呢?他们现在都需要你。你想想,如果思玥还在,她会让你怎么做?”
沈晏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她会让他怎么做,她会让他先照顾孩子,先照顾老人,先活着。
她自己,永远是排在最后的那一个。
“我已经托人四处打听了。”杨石泽说,“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杭州离上海不远,有了消息,随时可以回来。但是现在,你必须带孩子们走。”
沈晏睁开眼,看向不远处躺在简陋床铺上的父亲,看向抱着怀安、满脸疲惫的妹妹,看向怀里烧得滚烫的女儿。
他没有选择。
三天后,杨石泽安排的车子趁着夜色驶出上海。
沈晏抱着念玥,沈希希抱着怀安,旁边躺着病重的沈霆。车子颠簸在残破的路上,驶向未知的杭州。
沈晏回头,透过模糊的车窗,望向渐渐远去的上海。
他不知道思玥在哪里,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他只知道,他要带孩子们好好活下去,等她回来。
而她,此刻正在同一片夜空下,乘着南下的船,与他背道而驰。
海风呼啸,夜色深沉。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他们不知道,这一别,就是很多年。
......
香港的夜总是很静。
何思玥租住的屋子在半山一处简陋的公寓里,推开窗能看见维多利亚港的灯火。
可那些灯火离她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她常常在深夜坐在窗前,对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光,想起上海梧桐树下的那盏灯。
那是家的光。
现在,家没了。
她低下头,铺开一张信纸,拿起那支沈晏送的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
她已经写了太多封信,每一封都写满思念,每一封都无处投递。
她不知道沈晏在哪里,不知道孩子们在哪里,不知道他们还活着吗,不知道这封信该寄往何方。
可她还是写。
不写,她会疯的。
笔尖终于落下,洇开一小片墨痕。
“沈晏:
今天是我在香港的第一百七十二天。天气热得厉害,和上海的秋天完全不一样。我给一个患疟疾的孩子看病,他烧得很厉害,一直喊妈妈。我握着他的手,想起了念玥。她发烧的时候,也这样喊妈妈吗?你在她身边吗?有人握着她的小手吗?
我不敢想。想了就睡不着。
陈扬帮我在一家诊所找了份工作,每天从早忙到晚。病人很多,药品很少,和在上海时一样。忙起来的时候,能暂时不想你们。可一闲下来,你们的影子就涌上来,怎么赶都赶不走。
怀安该会读书写字了吧?念玥还会不会半夜哭闹?他们的头发长了没有?瘦了没有?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还要照顾父亲和希希,累不累?
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这些。想得心里发疼。
今天我收到一封从内地转来的信,是个病人写的,说在逃难路上见过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年轻男人。我激动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跑去打听。结果,不是。那人姓王,不是姓沈。孩子也不是龙凤胎,是姐妹俩。
回来的时候,我在路上站了很久。陈扬找到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陪我站着。后来他说,何医生,你要撑住。
我撑得住。我答应过你,要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可有时候真的很难。比如今天,诊所里来了一个男人,背影特别像你。我喊了一声“沈晏”,他回过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他说,小姐,你认错人了。我点头说对不起,可回到诊室,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他们吓坏了,以为我太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想你了。
非常非常想你。
不知道你此刻在哪里,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才能寄到你手上。也许永远寄不到。可我还是写。写下来,心里就好受一点。
那支钢笔的墨水快用完了。我舍不得换,每次用完都仔细收好。那是你送的,是我现在唯一带着的、属于你的东西。每天晚上,我都会把它放在枕头边,就像你在身边一样。
怀安、念玥,一定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战乱结束,等我们能团聚,我要听你讲这一路的故事,我要看孩子们长大的样子,我要和你一起,再拍一张全家福。
那天的照片,我弄丢了。对不起,沈晏。那么珍贵的东西,我弄丢了。
可我还记得你的样子。记得你抱着孩子的样子,记得你看着我笑的样子,记得你那天早上出门取照片前,亲我的那一下。
我都记得。
天亮还要出诊,就写到这里。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等多久,我都会等下去。
妻:思玥
信写完,何思玥放下笔,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