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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喜红 ...


  •   立夏刚过,青山村就热闹起来了。

      村西头孙家要娶媳妇了——新娘子是西山坳陈老爹的侄孙女,叫秀姑。这门亲事说来还是叶寒舟和沈清弦无意间牵的线:孙家媳妇胎气稳定后,陈老爹来送谢礼,正巧遇见孙家汉子。两个当爹的聊起孩子,发现孙家小子十八了还没成家,陈家侄孙女十七了待嫁闺中,一来二去,竟说成了。

      婚事定在五月初八,还有十天。

      这天一早,孙家汉子就提着一筐鸡蛋来了叶家。他脸上堆着笑,腰杆挺得笔直——媳妇胎稳了,儿子婚事定了,人逢喜事精神爽。

      “叶夫子,沈大夫。”他把鸡蛋往桌上一放,“有件事……想麻烦二位。”

      叶寒舟请他坐下:“您说。”

      “您也知道,我大字不识几个,这婚事要写请柬、写喜联、记礼单……实在抓瞎。”孙家汉子搓着手,“听说夫子字写得好,想请您帮忙写请柬。沈大夫这边,想请您当个‘全福人’——您瞧,您有夫君有儿子,儿女双全,再合适不过!”

      沈清弦正在教知微分拣昨天晒干的丹参,闻言一愣:“全福人?”

      “就是婚礼上帮着铺床、撒帐、说吉祥话的。”叶寒舟解释,“一般要夫妻和睦、儿女双全的长辈。”

      沈清弦看向孙家汉子:“可我不是长辈……”

      “您是我们全家的恩人,比长辈还重!”孙家汉子忙道,“我娘说了,要不是您,她孙子孙女都悬。这婚事,您要不帮忙,我们心里不踏实!”

      话说到这份上,沈清弦只能点头:“好。”

      孙家汉子这才松了口气,又转向叶寒舟:“夫子,纸笔我都备好了,您看……”

      “下午我过去。”叶寒舟道,“先把要请的人名单理出来。”

      送走孙家汉子,沈清弦看着桌上那筐鸡蛋,轻轻叹了口气。

      “紧张?”叶寒舟笑问。

      “有点。”沈清弦把最后一根丹参放进药篓,“村里婚丧嫁娶的规矩,我还不熟。”

      “跟着做就行。”叶寒舟握住他的手,“你救了他家两条命,他们敬你。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正说着,知微凑过来:“爹爹,什么是成亲?”

      “就是两个人决定一起过日子。”沈清弦摸摸他的头,“像爹爹和父亲一样。”

      知微似懂非懂:“那……成亲要做什么?”

      叶寒舟把他抱到膝上:“要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对拜。还要摆酒席,请乡亲们吃喜糖,喝喜酒。”

      知行也跑过来,仰着脸:“我也要吃糖!”

      “有,都有。”叶寒舟笑着捏捏他的脸,“到时候带你们去。”

      下午,叶寒舟去了孙家。堂屋里已经摆好了红纸、笔墨。孙家汉子把要请的人名一个个报出来——都是青山村和西山坳的亲戚朋友,总共三十几户。

      叶寒舟裁纸,磨墨,提笔。请柬格式简单:

      谨定于五月初八为小儿完婚
      恭请台驾光临
      孙大有敬邀

      字是端正的楷书,透着喜气。写完一张,孙家汉子就小心翼翼地捧到一边晾干,像捧着什么宝贝。

      “夫子,这字真俊。”他憨笑,“我儿子说了,等婚事办完,他也想来学堂认几个字。”

      “随时欢迎。”叶寒舟写完最后一笔,“喜联呢?想写什么内容?”

      孙家汉子挠头:“这……我不懂,您看着写就成!”

      叶寒舟想了想,铺开两张长条红纸。

      上联:良缘永缔家庭乐
      下联:佳偶天成福泽长
      横批:百年好合

      孙家汉子虽然不识字,但看那鲜红的纸、乌黑的字,乐得合不拢嘴:“好!这个好!”

      写完后,叶寒舟又帮着把礼单的格式画好:左边记名字,右边记礼物。这样收到什么,谁送的,一目了然。

      回去时,夕阳正好。路过医堂,看见沈清弦正和阿禾炮制新收的药材——丹参要切片,夏枯草要捆扎,知微在边上认真看着。

      “爹爹!”知微跑过来,“阿禾哥哥说,丹参切片要斜着切,这样药性容易出来!”

      “对。”沈清弦抬头,“微微记住了?”

      “记住了!”知微用力点头。

      叶寒舟走过去,看着那些切好的丹参片,厚薄均匀,色泽暗红:“种得活吗?”

      “试试。”沈清弦洗净手,“西山坳带回来的种子已经泡上了,明天种到药圃里。野生变家种不容易,但要是成了,以后就不用满山找了。”

      晚饭时,一家人说起婚事。知行只知道有糖吃,兴奋得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知微却问:“爹爹,新娘子穿什么衣服?”

      “红衣服,红盖头。”叶寒舟给他夹菜,“到时候带你们去看。”

      “西山坳的新娘子,会骑马过来吗?”知微又问。

      沈清弦失笑:“坐轿子。八人抬的大红花轿。”

      两个孩子眼睛都亮了。

      夜里,叶寒舟在灯下继续写他的蒙学教材。沈清弦整理完医案,走过来看。

      “写到哪儿了?”

      “《村居实用》篇。”叶寒舟指着稿子,“怎么写信,怎么记账,怎么看地契,怎么算田亩税……都是村里人用得上的。”

      沈清弦看了一会儿,轻声道:“你这本书,比四书五经对村里人有用。”

      “各有用处。”叶寒舟放下笔,“四书五经教做人道理,我这本教生活本事。都不缺。”

      窗外传来隐约的敲打声——是孙家在搭喜棚。寂静的山村夜晚,这声音传得很远。

      五月初七,婚礼前一天。

      沈清弦一早就被请到孙家。按照规矩,“全福人”要在婚礼前一日帮新人铺床。床上要撒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

      孙家的新房是东厢房,刚粉刷过,墙上贴了红纸剪的“囍”字。新床是孙家汉子亲手打的榉木床,结实厚重。

      孙家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见沈清弦来,连忙迎上去:“沈大夫,辛苦您了!”

      “不辛苦。”沈清弦跟着进屋。

      床上已经铺了新褥子,红底绣着鸳鸯戏水。孙家媳妇——现在肚子已经显怀了——捧着一个红漆木盘过来,里面是四样干果。

      沈清弦按照老太太教的,抓一把红枣撒在床上:“枣子枣子,早生贵子。”

      花生:“花生花生,儿女双全。”

      桂圆:“桂圆桂圆,团团圆圆。”

      莲子:“莲子莲子,连生贵子。”

      每撒一样,旁边的妇人孩子们就跟着说吉祥话,屋里一片喜气。

      撒完帐,沈清弦又帮着把新被褥铺整齐,四个角都塞进新缝的荞麦壳枕头。最后挂上红纱帐,床铺才算完成。

      孙家老太太拉着他的手,眼圈发红:“沈大夫,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等孩子生了,认您做干爹!”

      沈清弦温声道:“您客气了。明天新娘子进门,您就等着抱孙子孙女吧。”

      从孙家出来,沈清弦看见村口已经搭起了喜棚。八张方桌摆得整整齐齐,碗筷都借好了,堆在旁边的箩筐里。几个妇人正在洗菜切肉,说说笑笑。

      “沈大夫!”虎子娘看见他,连忙擦手走过来,“明天您坐主桌!一定得来!”

      “好。”沈清弦点头,“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虎子娘摆手,“您忙您的!”

      回到医堂,阿禾正在给一个摔伤腿的孩子包扎。那孩子疼得龇牙咧嘴,阿禾一边包扎一边说:“明天孙家哥成亲,有肉吃。你好好养着,明天让你娘背你去,吃顿好的就不疼了。”

      孩子破涕为笑。

      沈清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等孩子走了才进去。

      “沈大夫。”阿禾收拾药箱,“明天……我能去吃喜酒吗?”

      “当然能。”沈清弦道,“你也是孙家的恩人。”

      阿禾有些不好意思:“我算啥恩人……”

      “你救了人,就是恩人。”沈清弦拍拍他的肩,“明天穿那件蓝布衫,干净体面些。”

      “哎!”

      午后,叶寒舟从学堂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明天学堂放假。”他说,“孩子们都想去吃喜酒。我跟他们说好了,去了不许乱跑,不许抢糖,要守规矩。”

      知微立刻举手:“爹爹,我守规矩!”

      知行也跟着喊:“我也守!”

      “好。”叶寒舟笑着摸摸两个孩子的头,“明天带你们去。”

      傍晚,孙家汉子亲自来送请柬——虽然都是村里人,但礼数要做到。每家一张红纸,恭恭敬敬递到手里。

      送到叶家时,他还特意多带了一包喜糖,塞给知微和知行:“给娃娃甜甜嘴!”

      两个孩子看着叶寒舟,得到允许后才接过:“谢谢孙伯伯!”

      “该我谢你们爹呢!”孙家汉子憨笑,“要不是叶夫子帮忙写请柬,我这会儿还抓瞎呢!”

      送走他,叶寒舟把请柬贴在堂屋墙上。红纸黑字,喜庆又郑重。

      沈清弦看着那张请柬,忽然道:“我们成亲时……什么都没有。”

      叶寒舟握住他的手:“那时候不敢张扬。”

      他们是在县城成的亲,没有仪式,没有宾客,只在衙门过了文书,回家做了几个菜,就算礼成。不是不想,是不敢——两个穿越者,一个假装痴傻的哥儿,一个来历不明的书生,低调才能平安。

      “现在有了。”叶寒舟轻声道,“有家,有孩子,有村里人真心实意的邀请。”

      “嗯。”

      夜深了,两个孩子兴奋得睡不着。知微问了一堆关于婚礼的问题,知行只惦记着糖。好不容易哄睡了,堂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明天……”沈清弦靠在叶寒舟肩上,“我第一次当‘全福人’。”

      “你做得很好。”叶寒舟搂住他,“孙家老太太今天特意来找我,说你有福气,请了你,新人一定能白头偕老。”

      沈清弦失笑:“这也能算?”

      “在他们心里,能。”叶寒舟吻了吻他的发顶,“睡吧,明天要早起。”

      油灯熄灭。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辉。

      远处喜棚里还亮着灯,隐约传来妇人们说笑的声音。整个村子都沉浸在明日喜事的期待里。

      五月初八,是个大晴天。

      天还没亮,孙家就开始忙活了。杀猪的、炖肉的、蒸馍的、摆桌的,人来人往。叶寒舟和沈清弦带着两个孩子到时,喜棚里已经坐了一半人。

      “叶夫子!沈大夫!”孙家汉子穿着崭新的蓝布长衫,胸前别着红纸花,“这边坐!主桌!”

      主桌摆在喜棚最里面,坐的是孙家长辈、村长、还有叶寒舟夫妇。阿禾也被安排在邻桌,和叶大牛他们坐一起。

      辰时三刻,村口传来唢呐声。

      “来了来了!新娘子来了!”

      孩子们呼啦啦全跑出去。叶寒舟抱起知行,沈清弦牵着知微,也往村口走。

      远远的,一顶大红花轿从山道上下来。八个精壮汉子抬着,轿子晃悠悠的,轿顶的红绸在风里飘。前面吹唢呐的开道,后面跟着一队送亲的人,都穿着干净衣裳。

      轿子停在孙家门口。喜娘掀开轿帘,新娘子盖着红盖头,被搀扶出来。

      孙家小子也出来了,穿着红褂子,胸前同样别着红纸花。他看见新娘子,脸腾地红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拜天地——”司仪拖长了声音。

      堂屋正中已经摆好了香案。新人被引到香案前,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每拜一次,围观的村民就哄一声好。

      沈清弦作为“全福人”,要在拜堂后领着新人入洞房。他一手牵着红绸的一头——另一头在新娘子手里,另一手扶着孙家小子,引他们进新房。

      新房里,红烛高烧。沈清弦按规矩说吉祥话:“一进洞房,百年好合。二进洞房,子孙满堂……”

      说完,该挑盖头了。孙家小子手抖得厉害,挑了几次才挑开。

      新娘子秀姑抬起头。是个清秀的姑娘,眉眼温顺,脸颊飞红。她看见孙家小子,抿嘴一笑,又害羞地低下头。

      围观的人又哄笑起来。

      仪式结束,就是开席。喜棚里摆了八桌,每桌八个菜:红烧肉、炖鸡、蒸鱼、炒鸡蛋、豆腐丸子、烩菜、凉拌野菜、白面馍馍。对村里人来说,这是难得的丰盛。

      叶寒舟和沈清弦这桌,孙家老太太亲自来敬酒:“叶夫子,沈大夫,我敬您二位!没有您二位,就没有我们孙家今天!”

      两人举杯喝了。酒是自家酿的米酒,不烈,微甜。

      孩子们那桌最热闹。虎子带着一帮小子抢肉吃,丫丫和几个女孩则斯文些。知微和知行坐在叶寒舟旁边,知行抓着一个鸡腿啃得满脸油,知微小口吃着鱼,眼睛却一直看着新娘子。

      “爹爹,新娘子真好看。”他小声说。

      沈清弦给他夹了块豆腐:“嗯。”

      宴席吃到午后。男人们喝酒划拳,女人们拉家常,孩子们跑来跑去抢喜糖。阳光暖暖地照在喜棚上,红绸在风里轻轻飘。

      叶寒舟和沈清弦带着吃饱的孩子先回家了。知行撑得走不动路,被叶寒舟背在背上,没走几步就睡着了。

      回到家,把两个孩子安顿好,两人坐在堂屋里歇息。

      “累了?”叶寒舟问。

      “还好。”沈清弦靠在椅子上,“就是……挺热闹的。”

      “以后村里红白事,我们都会参与。”叶寒舟握住他的手,“越来越像这里的人了。”

      沈清弦没说话,只是反手握紧。

      窗外传来隐约的唢呐声和笑声。喜宴还在继续,而这个家,静静地融在这片热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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