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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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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参种下去的第七天,出问题了。
沈清弦清晨去药圃浇水时,发现那几株从西山坳移栽过来的丹参苗,叶子边缘开始发黄卷曲,新抽的嫩芽也蔫蔫的。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土壤湿度合适,没有虫害,也没有病害迹象。轻轻拔起一株,根系完好,但就是长得不精神。
“爹爹,它们生病了吗?”知微不知何时也跟来了,蹲在他旁边,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可能是水土不服。”沈清弦重新把苗栽好,“野生丹参长在石缝里,土质贫瘠偏酸。我们这儿的土太肥了,反而长不好。”
知微似懂非懂:“那……怎么办?”
“换土试试。”沈清弦起身,“去后山背些沙土回来,掺上腐叶和山灰,模仿原来的生长环境。”
阿禾正好来医堂,听说后立刻道:“我去背土!”
“不急。”沈清弦拦住他,“先去看诊。土的事下午再说。”
医堂今天病人不多,都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阿禾已经能熟练处理,沈清弦就在后院整理药材。知微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一边看爹爹炮制药材,一边背昨天学的《药性赋》。
“丹参味苦,性微寒,入心、肝经……”他背得磕磕巴巴,但意思都对。
沈清弦偶尔纠正一两个字,更多时候是静静听着。阳光照在院子里,药香淡淡飘散。
快到午时,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青山村很少见马。叶寒舟从学堂回来时,就看见两匹枣红马停在自家院门口。马背上下来两个青衣短打的汉子,腰间佩刀,神色倨傲。
其中一个高个的敲了敲院门,声音粗嘎:“沈大夫在吗?”
沈清弦从医堂出来:“我是。”
高个汉子上下打量他,眼里闪过一丝轻蔑——大概没想到名声在外的“沈大夫”竟是个年轻哥儿。但他还是抱了抱拳:“我们是柳家庄柳老爷家的。我家老爷身子不适,想请您过去瞧瞧。”
柳家庄在青山村东边二十里,是个大庄子。柳老爷是附近有名的富户,有良田百顷,宅子三进三出,据说在县里还有铺子。
沈清弦神色不变:“什么症状?”
“这……”高个汉子顿了顿,“老爷的事,我们做下人的不好细说。您去了就知道了。诊金好说,老爷不会亏待您。”
这话说得客气,语气却不容拒绝。两个汉子一左一右站在门口,显然是打定主意要“请”人走。
叶寒舟走上前,挡在沈清弦身前:“柳老爷既然身子不适,怎么不派人把症状说清楚?沈大夫也好提前准备药材。”
矮个汉子冷哼一声:“我们家老爷是什么身份?能让你们问来问去?赶紧收拾药箱跟我们走,别耽误工夫!”
气氛一下子僵了。
阿禾从医堂里出来,看见这阵势,下意识握紧了切药刀。知微也跑出来,抓住沈清弦的衣角,小脸上满是紧张。
沈清弦轻轻拍了拍知微的手,对那两个汉子道:“医堂还有病人,走不开。柳老爷若真心求医,可以派人把病人送来。若是急症,我这里有应急的药丸,可以先带回去服用。”
高个汉子脸色一沉:“沈大夫,我们好言来请,你可别不识抬举。柳家庄离这儿二十里,老爷怎么能折腾?”
“既是病人,就该遵医嘱。”沈清弦语气平静,“若连来医堂的力气都没有,恐怕不是我能治的。两位请回吧。”
矮个汉子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一个乡下郎中,给你脸了——”
“干什么!”叶寒舟跨步挡在沈清弦面前,声音不大,却带着读书人少见的冷厉,“青天白日,强掳郎中,还有王法吗?”
高个汉子拉住同伴,盯着叶寒舟看了会儿:“你就是那个教书的叶夫子?”
“是。”
“好,好。”高个汉子冷笑,“我们记下了。沈大夫今日不去,但愿日后别后悔。”
说完,两人翻身上马,扬鞭而去,留下一地尘土。
院里安静下来。阿禾松了口气,放下刀:“沈大夫,他们不会再来找麻烦吧?”
“难说。”沈清弦皱眉,“柳家在本地势力不小。这次拂了他们面子,怕是会有后患。”
叶寒舟握住他的手:“不怕。你有行医文书,我有童生功名,他们明面上不敢乱来。”
话虽如此,两人心里都明白,地头蛇有的是办法让外乡人过不下去。
午后,叶寒舟照常去学堂上课。沈清弦则带着阿禾和知微去后山背土——该做的事还得做。
山路崎岖,阿禾背了一大筐沙土,沈清弦背一筐腐叶,知微也要了个小背篓,装了半篓山灰。
“爹爹,”知微走得气喘吁吁,“那些人……是坏人吗?”
“算不上坏人。”沈清弦放慢脚步等他,“只是仗势欺人,不懂得尊重人。”
“那他们会打爹爹吗?”
“不会。”沈清弦摸摸他的头,“爹爹有分寸。”
药圃里,三人把原来的土挖出一半,掺上沙土、腐叶和山灰,重新拌匀。沈清弦又把那几株丹参苗小心移栽进去,浇透水。
“能不能活,看它们的造化了。”他站起身,“若还不行,就只能放弃家种,每年去山里采。”
知微蹲在药圃边,小声说:“丹参苗苗,要加油呀。”
阿禾被逗笑了:“小公子跟药材说话呢。”
“药材也有灵性。”沈清弦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忽然道,“微微,你记住,今日柳家之事,不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是他们觉得我们好欺负。”
知微抬头看他。
“所以,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人,什么事,腰杆要挺直。”沈清弦声音温和却坚定,“我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嗯!”知微用力点头。
傍晚,叶寒舟从学堂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下午柳家庄又来了个人。”他说,“不是上午那两个,是个管事模样的,态度客气些,说是柳老爷真心求医,愿意出五两银子诊金,请沈大夫务必走一趟。”
五两银子,够普通农家半年的开销。
沈清弦正在煎药,闻言搅动药匙的手顿了顿:“你怎么回的?”
“我说沈大夫出诊有规矩,重病急症优先,非急症需病人亲自上门。若柳老爷实在行动不便,可以派人把病情症状详细写来,沈大夫斟酌开方。”叶寒舟坐下,“那管事没多纠缠,只说要回去禀报老爷。”
“看来柳老爷的病不简单。”沈清弦盖上药罐,“否则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来请。”
阿禾在旁听着,忍不住问:“沈大夫,您真不去?五两银子呢……”
“银子是好,但有些事比银子重要。”沈清弦看了他一眼,“阿禾,你记住,当郎中,医术是根本,但气节是脊梁。今天为五两银子低头,明天就会为十两银子弯腰。一旦开了这个头,以后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阿禾肃然:“我记住了。”
夜里,两个孩子睡下后,沈清弦和叶寒舟在堂屋说话。
“柳家不会善罢甘休。”叶寒舟低声道,“我打听过了,柳老爷五十多岁,膝下无子,只有三个女儿。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好,到处求医问药,脾气也越来越古怪。附近几个郎中都被他请去过,有的诊金丰厚,有的……据说因为说了不中听的话,被轰出来不说,还被打断了腿。”
沈清弦皱眉:“这么霸道?”
“土财主,觉得自己有钱有势,不容人忤逆。”叶寒舟握住他的手,“你今日拒了他两次,他怕是要记恨。”
“记恨就记恨。”沈清弦淡淡道,“我治病救人,不治心病。他若真信不过我,大可以找别人。”
话虽如此,两人还是做了些准备。沈清弦把重要的医案和药方都抄录了一份,藏好;叶寒舟则把学堂的账目和孩子们的功课整理清楚——万一有什么事,不能连累这些。
第二天平静无事。柳家没再派人来,村里也没人议论——大概那两个汉子来时很低调。
丹参苗换了土后,似乎精神了些。叶子虽然还黄,但不再卷曲。知微每天早上去看,还给它们讲故事——据说是叶寒舟教的《神农尝百草》。
“丹参爷爷,你要好好长呀。”小家伙蹲在药圃边,一本正经,“长了就能救人,救好多好多人。”
沈清弦远远看着,眼里有浅浅的笑意。
然而平静只维持了三天。
第四天上午,医堂来了个陌生的病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色蜡黄,捂着肚子,说是胃疼。阿禾看诊后,开了温中散寒的方子。妇人抓了药,却没走,在医堂里转悠,眼睛四处瞟。
“这位大嫂,还有事吗?”阿禾问。
妇人讪笑:“没事,没事。就是看看……沈大夫这医堂真气派。”
正说着,沈清弦从后院出来。妇人看见他,眼睛一亮,凑过来:“您就是沈大夫吧?久仰久仰!我听说您连柳老爷的面子都不给,真是有骨气!”
这话说得突兀。沈清弦看她一眼:“治病救人是本分,谈不上骨气。大嫂若没事,请回吧,后面还有病人。”
妇人悻悻地走了。
阿禾等妇人走远,低声道:“沈大夫,这人不对劲。问诊时心不在焉,倒是对医堂里摆的药材、器具很感兴趣。”
沈清弦点头:“记下她的长相特征。以后她再来,你多留心。”
又过了两天,村里开始有流言。
说是沈大夫架子大,连柳老爷都请不动;说是叶夫子办学堂收束脩,实际上捞了不少钱;还说是叶家两个儿子来历不明,说不定是拐来的……
流言传得很快。虽然大多村民不信——沈清弦救了那么多人,叶寒舟束脩收得那么少——但总有人嚼舌根。
虎子气冲冲地跑来找叶寒舟:“夫子!我听二狗子他娘说您坏话!我跟她吵了一架!”
叶寒舟正在批改学生的字帖,闻言放下笔:“虎子,吵架解决不了问题。”
“可他们说您和沈大夫的坏话!”虎子眼睛都红了,“要不是沈大夫,我早就病死了!他们凭什么乱说!”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住。”叶寒舟温声道,“但我们可以做好自己的事。你好好念书,孝顺爹娘,帮助同学,就是最好的回应。”
虎子吸吸鼻子:“我知道了……”
下午,村长叶五叔来了学堂,脸色不太好看。
“寒舟啊,村里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老爷子坐下就叹气,“都是些长舌妇,见不得人好!”
“五叔,我不在意。”叶寒舟给他倒水,“只是这流言来得蹊跷。早不起晚不起,偏偏在柳家来请之后。”
叶五叔一愣:“你是说……有人故意散播?”
“难说。”叶寒舟道,“不过清者自清。我和清弦是什么人,乡亲们心里有杆秤。”
“那是!”叶五叔一拍大腿,“你放心,回头我挨家挨户说道去!谁再乱嚼舌根,别怪我老头子不客气!”
送走叶五叔,叶寒舟站在学堂门口,望向柳家庄的方向。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他不怕。穿越五年,从孤身一人到有家有室,从小心翼翼到扎根乡土,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惊慌失措的书生。
他有沈清弦,有知微知行,有这一学堂的学生,有全村人的信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