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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外 ...


  •   四月初一,天刚蒙蒙亮。

      青山村村口,虎子和丫丫背着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石板、石笔,还有叶寒舟昨晚赶制的识字卡片。两个孩子站得笔直,脸上既有紧张,也有藏不住的兴奋。

      叶寒舟蹲下身,最后检查一遍:“到了西山坳,先问孩子们的名字、年龄。从最简单的‘人、口、手’开始教,不要急。每个字多写几遍,让大家都看清楚。”

      虎子用力点头:“夫子放心!我教他们写自己名字!”

      丫丫小声补充:“我带了算筹,可以教数数。”

      陈老爹已经等在旁边,拐杖换成了结实的木棍,笑出一脸皱纹:“麻烦孩子们了!坳里都等着呢!”

      沈清弦牵着知微从院里出来。知微背上也多了个小背篓——沈清弦特意编的,刚好能装他采的草药。知行原本也闹着要去,被叶寒舟抱起来:“弟弟还小,等明年。”

      “明年我就大了!”知行气鼓鼓地说,但很快被叶寒舟口袋里的一块麦芽糖收买了。

      “走吧。”沈清弦背起药箱。

      一行人出了村,走上山道。晨雾还没散,草叶上挂着露珠。知微紧紧跟着沈清弦,小眼睛却到处看——路边的车前草、蒲公英、野菊花,他都能叫出名字。

      虎子走在最前面,像个真正的领队,时不时回头喊:“丫丫!跟上!”

      一个时辰的山路,对大人来说都吃力,两个孩子却咬牙坚持。到西山坳时,日头已经升到树梢。

      坳口有间废弃的土地庙,被清扫干净了。里面摆着五六张歪歪扭扭的桌凳,是坳里人凑的。八九个孩子挤在门口,大的十来岁,小的才五六岁,都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陈老爹拄着棍子喊:“都过来!这是青山村的叶夫子、沈大夫,还有小先生!”

      孩子们怯生生地围过来。有个小女孩躲在哥哥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偷看。

      虎子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学着叶寒舟的样子:“我、我叫叶虎!今年七岁!今天教大家认字!”

      丫丫红着脸小声说:“我叫刘丫丫……教、教算数。”

      西山坳的孩子们愣住了——先生这么小?

      叶寒舟和沈清弦退到门外,把“学堂”留给孩子。沈清弦要去给陈老爹和其他几个病人复诊,叶寒舟则帮着整理土地庙的环境。

      屋里传来虎子洪亮的声音:“人——一个人的人!跟着我念!”

      稀稀拉拉的跟读声响起,渐渐整齐。

      丫丫在另一边摆开算筹:“一根棍子是一,两根是二……谁会数到十?”

      有孩子怯生生地举手。

      叶寒舟透过破窗看去,嘴角微扬。虎子虽然教得粗糙,但热情能感染人;丫丫虽然声音小,但讲得清楚。

      沈清弦复诊回来,见叶寒舟站在窗外,走过来轻声道:“比想象中好。”

      “嗯。”叶寒舟侧身让他看,“孩子教孩子,有时比大人教更管用。”

      屋里,虎子正握着一个小男孩的手,教他写“山”字。那孩子手抖得厉害,墨点洒了一纸,急得快哭了。虎子却咧嘴笑:“怕啥!我第一次写还不如你呢!多练几次就好了!”

      小男孩吸吸鼻子,用力点头。

      丫丫那边已经教到五以内的加法。她用石子摆出“二加三”,让孩子们数。有个小姑娘数得飞快:“五个!”

      丫丫从包里摸出一块麦芽糖——那是她娘塞给她的:“奖励你的!”

      小姑娘接过糖,眼睛笑成月牙。

      上午的课只上一个时辰。结束时,西山坳的孩子们已经能认七八个字,会算简单的加法了。

      虎子擦着额头的汗,小脸通红:“夫子!我教完了!”

      丫丫也松了口气,把算筹仔细收好。

      陈老爹拄着棍子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坳里的老人。老人们手里捧着东西:一篮山核桃,一包干蘑菇,几把新鲜的蕨菜。

      “一点心意……”陈老爹把东西往叶寒舟手里塞,“孩子们教得好!我们都听见了!”

      叶寒舟只收了蕨菜:“这些就够了。核桃和蘑菇留着给孩子们补身体。下个月初一,我们还来。”

      陈老爹还要推让,沈清弦开口:“陈老爹,您的腿还得养。这些山货换钱抓药更实在。”

      老人们这才作罢。

      午饭是在陈老爹家吃的。简单的苞米饭,配炒蕨菜和一碗山菌汤。虎子和丫丫饿坏了,吃得狼吞虎咽。知微却只吃了几口,眼睛一直往外瞟——他看见后山上有片林子,说不定有药材。

      饭后,沈清弦带着知微上山。叶寒舟留下,和陈老爹商量后续的安排。

      “我想在坳里找个固定的地方,收拾出来当学堂。”叶寒舟说,“土地庙太破,冬天没法用。”

      陈老爹叹气:“坳里穷,实在拿不出像样的屋子……”

      “不用多好。”叶寒舟道,“能遮风挡雨就成。桌椅可以慢慢添,笔墨纸砚我那边能匀一些。”

      正说着,虎子跑进来:“夫子!丫丫在教他们唱歌!”

      叶寒舟走出去,看见土地庙前的空地上,丫丫正带着西山坳的孩子们唱一首简单的童谣——是叶寒舟编的,关于洗手洗脸讲卫生的。

      稚嫩的歌声在山坳里回荡。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

      那一刻,叶寒舟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定。

      ---

      与此同时,沈清弦和知微已经爬到半山腰。

      春末的山林郁郁葱葱。知微像只小松鼠,这里看看,那里闻闻。他认识很多常见草药,车前草、蒲公英、金银花……但沈清弦带他来,是想让他认更稀有的。

      “微微,看这里。”沈清弦拨开一丛灌木。

      树下长着几株不起眼的植物,叶子细长,边缘有锯齿,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知微凑近闻了闻,小眉头皱起:“有点苦……还有点甜?”

      “这是夏枯草。”沈清弦摘下一片叶子,“清热泻火,清肝明目。对目赤肿痛、头痛眩晕有用。但它只在春夏生长,到了夏天就枯萎,所以叫夏枯草。”

      知微认真记下,又问:“爹爹怎么知道这里有?”

      “看地形和土壤。”沈清弦指着周围,“这里背阴,湿润,土质偏酸,适合夏枯草生长。采药要懂药性,也要懂环境。”

      知微似懂非懂,但把话记在心里。

      两人继续往上走。知微眼尖,忽然指着一处石缝:“爹爹!那里有红色的花!”

      沈清弦走过去,愣住了。

      石缝里顽强地长着几株植物,茎秆细长,叶片卵形,顶端开着簇状的红色小花。花朵不大,但颜色鲜艳得刺眼。

      “这是……丹参?”沈清弦蹲下身,仔细察看。

      确实是丹参,活血化瘀的良药。野生丹参已经很少见了,没想到在这深山里还能找到。

      “爹爹,这个很珍贵吗?”知微问。

      “很珍贵。”沈清弦小心地挖出一株,尽量不伤根,“丹参对心脑血管疾病有奇效。城里药铺收购价很高。”

      他挖了三株,留了两株在原地——不能竭泽而渔。又把种子小心收集起来,准备带回青山村试种。

      下山时,知微的背篓里多了夏枯草和丹参。小家伙走得有些吃力,但坚持自己背。

      回到陈老爹家,叶寒舟那边也谈妥了。坳里愿意腾出一间存放农具的仓房,收拾出来当学堂。虽然不大,但比土地庙结实。

      “下个月来,就能在新地方上课了。”叶寒舟对虎子和丫丫说。

      两个孩子都兴奋地点头。

      返程时,日头偏西。山路比来时更难走,虎子和丫丫都累得迈不动腿。沈清弦和叶寒舟轮流背他们一段。

      知微趴在叶寒舟背上,迷迷糊糊地问:“爹爹,我们以后还来吗?”

      “来。”叶寒舟托了托他,“每月都来。”

      “那……我能教他们认草药吗?”

      叶寒舟笑了:“等你再大一点,认的草药再多一点,就能。”

      知微满意地闭上眼睛,睡着了。

      回到青山村时,天已经擦黑。村口有人等着——是阿禾,脸色焦急。

      “沈大夫!叶夫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沈清弦心头一紧。

      “下午来了个急症!”阿禾语速很快,“村南头孙家的媳妇,怀胎六个月,突然腹痛出血。我、我看了,像是胎动不安,但出血止不住……我不敢乱用药,只用了保胎针,让卧床。”

      沈清弦立刻往医堂赶:“现在情况如何?”

      “血暂时止住了,但人虚得很,一直喊疼。”阿禾跟上,“我已经让家里人煎了参汤吊着气。”

      叶寒舟把睡着的知微交给丫丫:“丫丫,带弟弟们回家,告诉阿禾哥哥的娘,我们晚些回去。”

      “嗯!”丫丫懂事地点头。

      医堂里,孙家媳妇躺在诊榻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她丈夫蹲在门口,抱着头,听见动静猛地站起来:“沈大夫!求您救救我婆娘和孩子!”

      沈清弦没说话,快速净手,上前把脉。脉象细弱滑数,舌苔薄白。又轻轻按压腹部,问了几句话。

      “阿禾判断得对,是胎动不安,气血两虚。”沈清弦转身开方,“但出血伤元气,得大补气血、固冲安胎。”

      他写下:黄芪、当归、白芍、熟地、阿胶、艾叶炭、桑寄生、续断。

      “阿胶烊化,其余药煎浓汁,混合后分三次服。”沈清弦把方子递给阿禾,“现在就去抓药。”

      阿禾接过,飞快地跑向药柜。

      沈清弦又取出银针,在孕妇的合谷、三阴交、足三里等穴位施针,手法轻柔,意在调气固胎。

      一炷香后,孙家媳妇的呼吸平稳了些,腹痛也减轻了。她睁开眼睛,看见沈清弦,眼泪就下来了:“沈大夫……孩子……能保住吗?”

      “能。”沈清弦声音不高,却笃定,“但接下来三个月必须卧床,不能下地,不能劳累。药按时吃,我会定期来复诊。”

      孙家汉子扑通跪下了:“谢谢沈大夫!谢谢!”

      沈清弦扶他起来:“去照顾你媳妇。阿胶贵重,若家里困难,医堂可以先赊账。”

      “不困难!不困难!”汉子连连摆手,“我就是卖地,也要治好她!”

      等药煎好服下,孙家媳妇睡着后,沈清弦才和阿禾走出医堂。夜已经深了,满天星斗。

      “今天你做得很好。”沈清弦对阿禾道,“危急关头,知道用针稳住胎气,知道用人参吊气,没有乱用猛药。这比开对一百个方子都重要。”

      阿禾眼睛发亮,又有些后怕:“我当时手都在抖……”

      “抖也要做。”沈清弦望向夜空,“当郎中,手上稳,心里更要稳。”

      回到叶家时,堂屋的灯还亮着。叶寒舟在等他们,桌上温着粥和菜。

      两个孩子已经睡了。知微的小背篓放在墙角,里面是新鲜的夏枯草和丹参。

      “孙家媳妇怎么样了?”叶寒舟盛粥。

      “暂时稳住了。”沈清弦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但接下来三个月是关键。”

      阿禾捧着粥碗,小声说:“沈大夫,我今天……差点就用药了。是想起您说过,孕妇用药要慎之又慎,才忍住。”

      “忍对了。”沈清弦看着他,“记住今天的感觉。以后遇到急症,先稳自己,再稳病人。”

      饭后,阿禾回隔壁厢房休息。沈清弦和叶寒舟收拾碗筷。

      “西山坳那边很顺利。”叶寒舟低声道,“虎子和丫丫都能独当一面了。下个月,我想让石头和麦穗也去。”

      “好。”沈清弦擦干手,“知微今天发现了野生丹参。我打算试着在药圃里种。”

      两人正说着,院门被轻轻敲响了。

      是孙家汉子,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沈大夫,家里实在没什么值钱的……这鸡您炖汤喝,补补身子。”

      沈清弦没推辞,接过鸡:“你媳妇需要营养,明天杀了炖汤,给她喝。我这边不缺这个。”

      汉子还要说什么,沈清弦摆摆手:“回去吧,夜里要有人守着。有事随时来叫我。”

      等汉子走了,叶寒舟轻笑:“你现在是全村人的指望了。”

      沈清弦摇头:“是责任。”

      夜风吹过,带着药圃里草药的清香。堂屋的灯灭了,山村沉入梦乡。

      而一些改变,正在这片土地上悄悄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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