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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融合 ...


  •   时疫褪去后的青山村,像被春雨洗过一遍的叶子,透出鲜亮的、小心翼翼的生机。

      学堂复课第三日,叶寒舟在黑板上写下新的课题:疫病过后,我们当思何?

      孩子们坐得笔直。经过这场病,他们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敬畏,也许是懵懂的思考。

      虎子第一个举手:“夫子!我娘说了,以后家里水缸要加盖,井绳天天晒!不喝生水!”

      丫丫小声补充:“我爹做了新碗架,碗筷都分开摆。我娘还给每人缝了布手巾,不混用。”

      石头闷声道:“我爹说,穷归穷,命要紧。以后再生病,借钱也得早看大夫。”

      叶寒舟静静听着,等每个孩子都说完,才转身在黑板上写:

      一、饮水净
      二、食具洁
      三、病早医
      四、互扶助

      “这些道理,以前夫子也讲过。”他放下石灰条,“但这次,大家是不是记得更牢了?”

      孩子们用力点头。

      “因为痛过,所以记得。”叶寒舟声音温和,“那我们把这些记下来,好不好?”

      他从书箱里拿出一摞空白的册页——那是用便宜的竹纸裁的,线装成册。每册只有十页,但够用。

      “这是‘家宅健康册’。”叶寒舟给每个孩子发了一本,“回家后,和爹娘一起填。第一页画自家房屋布局,标出水井、灶台、卧室。第二页记家里有几人,各自年龄。第三页记常见小病家里备了什么药……”

      孩子们新奇地翻看着册子。虽然大多不识字,但可以画图。

      “每隔十天,带来学堂,大家一起看。”叶寒舟道,“谁家做得好,在册子上画朵红花。”

      虎子眼睛一亮:“那我家能画红花!我娘昨天才把被褥都晒了!”

      丫丫也小声道:“我爹把茅厕挪远了,离水井三十步。”

      叶寒舟微笑:“好,都记上。”

      这堂课下得比平时晚。孩子们抱着册子,像抱着什么宝贝,蹦蹦跳跳地回家。

      叶寒舟收拾东西时,沈清弦来了。医堂今天不忙,他难得清闲。

      “听说你在发‘健康册’?”沈清弦倚在门框上,阳光给他轮廓镀了层金边。

      “嗯。光靠嘴说,容易忘。写下来、画下来,成了家里的规矩,才能长久。”叶寒舟锁上门,与他并肩往外走。

      “这法子好。”沈清弦若有所思,“我那边,阿禾也能出师了。”

      “这么快?”

      “这孩子有天分,又肯吃苦。”沈清弦道,“常见病能独立看诊,方子开得稳,针灸手法也过关了。我想着,让他开始试着坐堂,我在旁边看着。”

      叶寒舟侧头看他:“舍得放手了?”

      沈清弦唇角微扬:“雏鹰总要自己飞。况且……”他顿了顿,“医堂不能只靠我一个人。万一我病了,或者有事外出,村里得有别的郎中。”

      这话说得平静,叶寒舟心头却一紧。他握紧沈清弦的手:“别说这种话。”

      “只是未雨绸缪。”沈清弦回握,“你看这次时疫,若只有一个郎中,累死也看不过来。”

      叶寒舟沉默片刻:“阿禾知道了吗?”

      “明天跟他说。”沈清弦望向远处炊烟,“得有个仪式,让村里人知道,以后阿禾也是能看病的大夫了。”

      ---

      医堂后院,阿禾正在切药。

      刀起刀落,药片均匀如纸。他额上沁着汗,神情专注,没注意到沈清弦站在身后看了很久。

      “阿禾。”

      “沈大夫!”阿禾连忙放下刀,擦了擦手,“您怎么来了?前厅有病人?”

      “没有。”沈清弦走过去,检查他切的药片,“厚薄适中,不错。”

      阿禾有些不好意思:“还差得远……”

      “不差了。”沈清弦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从明天起,你开始坐堂看诊。”

      阿禾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常见风寒风热、跌打损伤、妇人月子调理,这些你都能看了。”沈清弦继续道,“我在隔壁听着,有拿不准的,随时问我。方子开完,先给我过目。”

      “沈大夫,我……”阿禾声音发颤,“我怕……怕看错了……”

      “怕就对了。”沈清弦看着他,“知道怕,才会更谨慎。我当年第一次独立坐诊,手抖得写不成字。”

      这话半真半假。穿越前的沈清弦第一次独立门诊是二十五岁,确实紧张;但作为“林青”,他几乎没有过渡期——生死面前,没时间犹豫。

      阿禾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我……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做好。”沈清弦起身,“明天辰时,穿干净衣裳,我在医堂门口等你。”

      当晚,阿禾一夜没睡好。天没亮就爬起来,把那件最好的蓝布衫洗了又洗,晾在晨风里。又去井边打了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搓了三遍。

      辰时整,他站在医堂门口,手心全是汗。

      沈清弦来了,手里拿着一块新制的木牌,上面刻着:坐堂医师赵阿禾。

      “挂上。”沈清弦把木牌递给他,“从今天起,你是赵大夫。”

      阿禾接过木牌,手指微微颤抖。他搬来梯子,郑重地将木牌挂在“沈氏医堂”匾额下方。

      晨光里,两块木牌一上一下,静静悬着。

      第一个病人是村东头的李婶,拉肚子两天了。她原本要找沈清弦,看见新牌子,犹豫了一下。

      阿禾坐在诊桌后,声音还有点紧:“李婶,请坐。哪里不舒服?”

      沈清弦在药柜那边整理药材,背对着,耳朵却竖着。

      问诊、把脉、看舌苔、开方……阿禾虽然慢,但步骤完整。方子是健脾止泻的常见配伍,剂量也稳妥。

      “先吃三剂,忌生冷油腻。”阿禾写好方子,起身抓药。

      李婶拿着药包,嘀咕着走了。阿禾看着她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方子开得对。”沈清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但下次可以问问,这两天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家里其他人有没有类似症状。”

      阿禾连忙记下:“是,是。”

      一上午看了五个病人,都是小毛病。阿禾渐渐放松下来,问诊更细致,解释更耐心。有个孩子怕苦不肯吃药,他还从怀里摸出块麦芽糖:“吃了药,给你这个。”

      孩子破涕为笑。

      午休时,阿禾在院子里洗手,手还在微微发抖——是紧张的,也是激动的。

      沈清弦端来两碗面:“累了吧?”

      “不累!”阿禾接过碗,眼眶有点红,“沈大夫,谢谢您……”

      “谢什么。”沈清弦在他对面坐下,“是你自己争气。”

      正吃着,知微领着知行从屋里出来。知行看见阿禾,立刻扑过去:“阿禾哥哥!糖!”

      阿禾笑着从怀里又摸出一块:“最后一块了,给你和哥哥分。”

      知微却没要糖,而是盯着阿禾看了会儿,忽然说:“阿禾哥哥,你今天……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像……”知微努力找词,“像爹爹给人看病时的样子。”

      阿禾一愣,随即心头滚烫。他摸了摸知微的头:“哥哥会努力,更像沈大夫。”

      沈清弦在一旁看着,眼里有浅浅的笑意。

      ---

      午后,学堂里来了位意外的客人。

      是西山坳的陈老爹,拄着拐杖,走路还有点跛,但气色好多了。他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是满满的山核桃。

      “叶夫子。”陈老爹在学堂外等着,见叶寒舟出来,连忙上前,“一点心意,您一定收下。”

      “陈老爹,您腿还没好利索,怎么走这么远?”叶寒舟扶他坐下。

      “好了,好了!”陈老爹摆手,“沈大夫医术高明,阿禾小大夫也常去复诊。这次要不是您和沈大夫,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夫子,其实我今儿来,还有件事……我们西山坳,想请您过去看看,能不能……也办个学堂?”

      叶寒舟一怔。

      “我们知道这要求过分。”陈老爹搓着手,“但坳里二十几户人家,孩子有十来个,走到青山村要一个多时辰,实在不便。农忙时,更走不开……”

      “您想怎么办?”叶寒舟问。

      “不用像您这儿这么好。”陈老爹忙道,“找间空屋,摆几张桌椅,找个识字的人教教就成。可坳里识字的不多,能当夫子的更没有。我想着……您能不能偶尔去一趟?哪怕十天半个月去一次,教些基础,平时让孩子们自己练……”

      叶寒舟沉吟。

      “束脩我们凑!”陈老爹急切道,“虽然不多,但山货、粮食、柴火,您需要什么,我们给什么!”

      “不是束脩的问题。”叶寒舟温声道,“是我时间有限,青山村这边不能耽误。”

      陈老爹眼神黯下去。

      “不过,”叶寒舟话锋一转,“我可以派个‘小先生’过去。”

      “小先生?”

      “学堂里有些孩子学得好,能当小老师。”叶寒舟解释,“让他们轮流去西山坳,教认字、算数。我在青山村教,他们学会了,再去教别人。”

      陈老爹眼睛又亮了:“这……这能行吗?”

      “试试看。”叶寒舟道,“先从简单的开始。您回去跟坳里人商量,找间屋子,打扫干净。下个月初一,我让两个学生过去。”

      陈老爹千恩万谢地走了,拐杖点地的声音都比来时轻快。

      叶寒舟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

      他想起穿越前的支教项目——大学生去山区,教孩子,孩子再教家人。知识像水一样,一层层渗下去。

      也许,在这里也能行。

      ---

      这天晚饭时,叶家饭桌上多了个人。

      阿禾被沈清弦留下吃饭。起初不肯,被硬按着坐下:“以后就是一家人,别见外。”

      四个大人两个孩子围坐一桌。菜是简单的炒野菜、蒸腊肉、豆腐汤。知行非要挨着阿禾坐,因为阿禾会偷偷给他夹肉。

      “西山坳想办学堂的事,我听说了。”沈清弦给知微夹了块豆腐,“你打算让谁去?”

      叶寒舟看向埋头吃饭的虎子和丫丫:“虎子胆大,丫丫心细。先让他们俩去,教认字和十以内加减。每月去两次,每次半天。”

      虎子正扒饭,闻言呛住了:“我?我去当夫子?”

      “怎么,不敢?”叶寒舟笑问。

      “敢!怎么不敢!”虎子挺起胸膛,“我教石头写字!他学得可快了!”

      丫丫却有些犹豫:“夫子,我怕……教不好……”

      “不怕。”叶寒舟温声道,“我会提前教你们怎么教。你们教的,都是自己学过的,只是换个方式讲出来。”

      他又看向阿禾:“医堂这边,西山坳若有人生病,你去出诊时,也可以顺便教些卫生常识。”

      阿禾点头:“好。”

      沈清弦忽然道:“知微也能去。”

      桌上人都一愣。知微才四岁。

      “不是去当先生。”沈清弦摸摸儿子的头,“是去认草药。西山坳靠山,野生药材多。让知微去看看,认一认当地有的药,以后用得上。”

      知微眼睛亮了:“爹爹,我能去吗?”

      “能。”沈清弦看向叶寒舟,“我陪他去。正好,也该去给陈老爹复诊。”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月初一,青山村的小小“支教队”将第一次出发。

      夜里,哄睡两个孩子后,沈清弦和叶寒舟坐在堂屋里。

      “会不会太急了?”沈清弦轻声道,“孩子们还小。”

      “不急。”叶寒舟在灯下写着什么,“让他们早一点知道,学到的知识可以用来帮助别人,是好事。”

      他写的是“小先生教学指南”,分三部分:一、怎么准备课程;二、怎么讲解更易懂;三、遇到问题怎么办。每一条都简单具体。

      沈清弦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以前……是不是做过类似的事?”

      叶寒舟笔尖一顿。

      穿越前,他确实参与过乡村教育公益项目。去山区小学培训当地教师,编写适合的教材,看着那些年轻老师把知识传给孩子们。

      “算是吧。”他含糊道。

      沈清弦没再追问。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就好。

      窗外月色清明,虫鸣如织。

      医堂的药香飘过来,混着墨香,在春夜里静静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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