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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时气 ...


  •   谷雨过后的天气,暖得有些粘腻。

      沈清弦早晨推开医堂的门,看见檐下蜘蛛网挂着细细的露珠。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闷,像一块湿布捂在口鼻上。

      阿禾正在后院翻晒昨天采回来的金银花,见他出来,擦了把汗:“沈大夫,今早又有两个发热的,都是咳嗽、头疼。按您说的,给了银翘散的方子。”

      “嗯。”沈清弦蹲下检查药材的干湿度,“这两日发热的多吗?”

      “比往常多。”阿禾想了想,“光昨天就五个,今天这才辰时,已经两个了。都说嗓子疼,身上发酸。”

      沈清弦眉头微蹙。他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闻了闻,又去前日炮制的一批黄芩前仔细查看——颜色、气味都正常。

      “阿禾,去村里转转,问问还有谁家有人发热咳嗽,症状如何。”他转身写了个简单的表格,“记下来:年龄、发热几日、咳嗽有无痰、痰的颜色、是否腹泻。”

      “好!”阿禾接过表格就跑出去了。

      沈清弦站在医堂门口,望向村舍间升起的炊烟。清明雨后,气温回升快,潮湿闷热……是时疫易发的环境。

      他转身回屋,开始清点药柜里的药材。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黄芩、薄荷……抗病毒、清热解表的药得备足。

      “爹爹。”知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弦回头,看见儿子抱着小药囊站在门口,脸上有些不安。

      “怎么了?”

      “虎子哥……没来学堂。”知微小声说,“夫子说,他发热了,在家躺着。”

      沈清弦心头一紧:“夫子还说什么了?”

      “夫子让大家都回家,说这两天先不上课了。”知微走过来,抓住沈清弦的衣角,“爹爹,虎子哥会好吗?”

      “会好的。”沈清弦摸摸他的头,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虎子也病了。学堂的孩子聚集,最容易传染。

      ---

      叶寒舟此刻正站在叶大牛家院子里。

      虎子躺在里屋炕上,小脸烧得通红,咳嗽时胸腔发出拉风箱似的声音。叶大牛媳妇守在旁边,眼睛都哭肿了。

      “昨晚开始烧的,喝了姜汤也不退。”叶大牛搓着手,一脸焦急,“今早咳得更厉害了,痰都是黄的……”

      叶寒舟探了探虎子的额头,烫手。孩子半睁着眼,看见他,含糊地喊了声“夫子”。

      “请沈大夫来看过了吗?”叶寒舟问。

      “还没……想着就是普通着凉。”叶大牛媳妇抹泪,“哪知道这么重……”

      正说着,沈清弦背着药箱进来了。他没多话,直接坐到炕边,给虎子把脉、看舌苔、听呼吸音。

      “湿热犯肺。”他收回手,“不是普通着凉。村里还有谁家有类似症状?”

      叶大牛想了想:“东头老王家孙子好像也咳嗽……还有李家二小子,昨天说头疼没下地。”

      沈清弦和叶寒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我去看看。”沈清弦起身开方,“这病会传染,家里其他人尽量别跟虎子待一个屋。碗筷分开用,屋里勤通风。”

      叶大牛连连点头:“哎,哎!”

      从叶大牛家出来,沈清弦低声对叶寒舟说:“像是流感,或者风热感冒聚集性发作。孩子们在一块上课,最容易传开。”

      “学堂已经停了。”叶寒舟道,“我让每个孩子回家都跟家里说,有发热咳嗽的,立刻来医堂看,别拖着。”

      “嗯。”沈清弦脚步加快,“我得回去准备药。这病来得急,拖久了可能转肺炎。”

      回到医堂,阿禾已经回来了,手里表格填了大半。

      “问了七户,五户有病人。”阿禾递过表格,“症状都差不多:发热、咳嗽、头疼、身上酸。老人和孩子多。”

      沈清弦快速浏览,心里有数了。他拿出几张大黄纸,磨墨提笔,开始写告示。

      一、勤洗手,用流水和皂角。
      二、咳嗽、打喷嚏用衣袖掩住口鼻。
      三、碗筷分开,沸水煮过再用。
      四、发热咳嗽者,居家休养,勿串门。
      五、症状加重或高烧不退,速来医堂。

      写完后,他让阿禾抄了几份:“贴到村口、井边、祠堂外。”

      又对叶寒舟说:“得让村里人都知道。光贴告示不够,很多人不识字。”

      叶寒舟想了想:“我去找村长,用大钟召集大家说。你准备药材,怕是很快会有很多人来。”

      果然,午后开始,医堂外就排起了队。

      有老人拄着拐杖咳嗽,有妇人抱着发热的孩子,还有青壮汉子揉着发痛的额头。阿禾在门口维持秩序,沈清弦在里面看诊、开方、抓药。

      知微被安排在里屋,帮着分装药包——这是沈清弦仔细考虑过的。孩子抵抗力弱,不能直接接触病人,但分装药材可以。

      “爹爹,这个是什么?”知微指着一味药。

      “鱼腥草,清热解毒的。”沈清弦手下不停,“发热咳嗽的方子里都要加。”

      “那这个呢?”

      “桔梗,宣肺祛痰。”

      知微认真记着,小手把药材按方子分量包好,系上红绳。每个药包上,沈清弦都让阿禾写了服用方法:早晚各一次,饭后温服,忌生冷油腻。

      叶寒舟从村长那儿回来,看见医堂外的长队,心里沉了沉。他走进后院,开始架起大锅——是时候熬些预防的药茶,免费发放了。

      “五叔敲钟召集了全村人。”他一边生火一边说,“我把你的五条念了,又加了两条:不喝生水,不吃腐烂食物。大家倒是听进去了,就是……”

      “就是什么?”

      “有人偷偷问我,是不是村里惹了山神,才降下瘟病。”叶寒舟苦笑,“我费了不少口舌解释,这是时气所致,不是神罚。”

      沈清弦手下顿了顿,没说话。这种观念,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的。

      药茶熬好后,叶寒舟让阿禾抬到村口,谁路过都可以舀一碗喝。有预防作用,也能安抚人心。

      傍晚时分,最后一个病人抓了药离开。沈清弦累得几乎站不稳,靠在药柜上闭了闭眼。

      “今天看了二十三个。”阿禾在整理病历,“还有几个说家里有人病了但没来,我记了名字,明天上门去看。”

      “辛苦你了。”沈清弦睁开眼,“去歇会儿吧,晚饭好了叫你。”

      阿禾摇头:“我不累。沈大夫您才该歇歇,从早上到现在没坐下过。”

      正说着,知微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抱着个小布包:“爹爹,药都分好了。”

      沈清弦接过布包看了看,每一份都分量准确,捆扎整齐。他心里一暖,弯腰抱起儿子:“微微真能干。”

      知微搂住他的脖子,小声说:“爹爹,你也喝药茶。”

      “好。”沈清弦蹭了蹭他的额头,“爹爹喝。”

      晚饭时,一家人都很沉默。连平时闹腾的知行都察觉气氛不对,乖乖自己吃饭,不掉米粒。

      饭后,沈清弦去西厢房看了两个孩子。知微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小药囊;知行也蜷着,小手抓着哥哥的衣角。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才轻轻带上门。

      堂屋里,叶寒舟还在灯下写东西。见他出来,递过一碗药茶:“趁热喝。”

      沈清弦接过,慢慢喝着。药茶里有金银花、薄荷、甘草,清苦里带点甜。

      “我在想,”叶寒舟放下笔,“光靠医堂不行。得让每家每户都知道怎么照顾病人,怎么防止传染。”

      “嗯。”沈清弦在对面坐下,“我写个简单的《居家护理须知》,你帮我画上图。发热怎么物理降温,咳嗽怎么拍背排痰,碗筷怎么消毒……”

      两人又忙到深夜。

      油灯下,沈清弦写文字,叶寒舟配插图。画了怎么用湿毛巾敷额头,怎么帮病人翻身拍背,怎么用大锅煮沸碗筷。

      窗外传来咳嗽声——是隔壁院子传来的。夜里的村庄,咳嗽声此起彼伏。

      沈清弦停下笔,静静听了一会儿。

      “会好的。”叶寒舟轻声道,“有你在,有药在,会好的。”

      “嗯。”

      ---

      第二天,情况没有好转。

      又多了八户人家来医堂。沈清弦和阿禾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叶寒舟除了熬药茶,开始组织没生病的人家互助——帮生病的人家挑水、做饭、照看孩子。

      学堂停课的第三天,丫丫来了。

      小姑娘挎着篮子,里面是几十个用粗布缝的口罩——虽然简陋,但三层布中间夹了薄棉。

      “夫子,我娘缝的。”丫丫小声说,“我爹说,沈大夫说的要掩口鼻,这个戴着更方便。”

      叶寒舟拿起一个,心里感动:“丫丫,替我谢谢你爹娘。”

      “我娘说,大家互相帮,难关才能过。”丫丫顿了顿,“夫子,虎子哥好点了吗?”

      “好些了。”叶寒舟摸摸她的头,“丫丫真懂事。”

      口罩很快分发下去。虽然有人嫌戴着闷,但看在是刘木匠家白送的份上,也勉强戴着。

      第四天,第一个危重病人出现了。

      是村西头赵家的老爷子,七十三岁。发热四天不退,咳嗽带血丝,意识开始模糊。儿子背着老爷子冲进医堂时,人已经喘不上气了。

      沈清弦立刻施针,百会、人中、内关……又灌了加倍的清热化痰药。老爷子咳出一大口浓痰后,呼吸总算顺畅了些。

      “得有人守着。”沈清弦对赵家儿子说,“夜里最危险,痰堵住气道会要命。我教你怎么拍背、怎么喂药。”

      他耐心示范,又留下应急的药丸:“如果突然喘不上气,把这个含在舌下,立刻来找我。”

      赵家儿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那天夜里,沈清弦没睡踏实。每隔一个时辰就醒来,听外面的动静。

      寅时初刻,果然有急促的敲门声。赵家儿子哭着喊:“沈大夫!我爹又不行了!”

      沈清弦抓起药箱就冲了出去。

      叶寒舟也醒了,点亮油灯,看见知微不知何时也醒了,正坐在床上,抱着弟弟。

      “爹爹去救人。”叶寒舟过去摸摸他的头,“没事的,睡吧。”

      知微摇头,小声说:“我等爹爹回来。”

      那一夜,沈清弦在赵家待到天亮。老爷子几次濒危,都被他用药用针拉回来。天亮时,高热终于开始退了。

      沈清弦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时,看见堂屋里,叶寒舟搂着两个孩子,都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桌上还温着一碗粥。

      他轻轻走过去,叶寒舟就醒了。

      “怎么样?”

      “稳住了。”沈清弦声音沙哑,“但接下来三天是关键。”

      叶寒舟起身给他盛粥:“吃完去睡会儿,医堂那边我和阿禾盯着。”

      沈清弦确实累极了,喝了两口粥,眼皮就开始打架。他靠在叶寒舟肩上,迷迷糊糊地说:“药……得补……”

      “我知道。”叶寒舟轻轻拍他,“睡吧。”

      这一觉睡到午后。沈清弦醒来时,听见医堂里有人说话。

      是阿禾的声音:“这个方子是治咳嗽有痰的,一天两次。这个药茶是预防的,家里人都喝……”

      他起身走过去,看见阿禾正在给一个妇人讲解,条理清晰,不急不缓。妇人连连点头,拿着药包走了。

      “沈大夫您醒了!”阿禾回头看见他,有点不好意思,“我看您太累,就……”

      “讲得很好。”沈清弦温声道,“以后简单的风寒风热,你可以独立看诊了。”

      阿禾眼睛一亮,随即又摇头:“我还差得远。”

      “慢慢来。”沈清弦走到药柜前,清点药材。连翘和板蓝根快见底了。

      “下午我去镇上买药。”叶寒舟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清单,“你看看还缺什么。”

      沈清弦接过,又添了几味:“多买些艾叶,回来熏屋子消毒。”

      “好。”

      叶寒舟赶着驴车去了镇上。沈清弦继续看诊,阿禾在一旁学习。知微带着知行在院子里玩——沈清弦严格规定,两个孩子不许进医堂前厅。

      傍晚,叶寒舟回来了,不仅买了药,还带回一个消息。

      “镇上医馆也满了。”他卸着药材,眉头紧锁,“听说附近几个村子都有类似病症。药铺的坐堂大夫说,是今年春气反常,湿热郁蒸所致。”

      沈清弦帮着搬药:“那镇上有死人吗?”

      “有。”叶寒舟声音低沉,“昨天抬出去两个老人。镇上已经贴了告示,让各家各户熏艾防疫,病人隔离。”

      两人沉默地搬完药,开始分拣。知微也来帮忙,他虽然小,但记药名记得快。

      “爹爹,这个味道和上次的不一样。”知微拿起一块黄芩闻了闻。

      沈清弦接过来仔细看,又尝了一点:“这批质量差些,但还能用。微微鼻子真灵。”

      孩子得到夸奖,小脸微微发红,更认真地分拣起来。

      夜里,沈清弦熬了一锅艾叶水,让全家人都洗手洗脸,又把每个房间都熏了一遍。艾草的味道辛辣微苦,但闻着让人安心。

      “明天应该会好一些。”沈清弦看着窗外星空,“最凶险的头几天过去了。”

      “嗯。”叶寒舟握住他的手,“你救了很多人。”

      “是大家一起努力。”沈清弦靠在他肩上,“丫丫家的口罩,阿禾的帮忙,你组织的互助,还有……微微分药一次都没错。”

      堂屋的灯暖黄,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

      远处传来零星的咳嗽声,但比起前两日,已经稀疏了许多。

      ---

      第七天,虎子能下床了。

      虽然还咳嗽,但烧退了,脸上有了血色。叶大牛媳妇特意煮了一篮子红鸡蛋送来,非要沈清弦收下。

      “沈大夫,要不是您,我家虎子就……”妇人说着又要哭。

      “孩子底子好,恢复得快。”沈清弦只拿了两个鸡蛋,剩下的推回去,“给虎子补身体。病刚好,别急着出门吹风,再养两天。”

      陆续有病人痊愈的消息传来。赵家老爷子也转危为安,虽然还得卧床,但能自己喝粥了。

      学堂复课那天,十二个孩子来了十个——还有两个在家休养。叶寒舟没急着教新课,而是让每个孩子说说,这些天家里发生了什么,学到了什么。

      虎子抢着说:“我学会了喝药不皱眉!我娘说,沈大夫开的药再苦也得喝!”

      丫丫小声说:“我给弟弟拍背,他会咳出痰来,就好受些。”

      石头说:“我爹让我每天烧开水晾凉了喝,不喝井里的生水。”

      孩子们七嘴八舌,说的都是最朴素的防疫知识。叶寒舟听着,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病从口入,防在平时。

      “这次时疫,我们学到了什么?”他问。

      孩子们想了想:
      “要洗手!”
      “碗筷要煮!”
      “发热了要早看大夫!”
      “要互相帮忙!”

      “对。”叶寒舟微笑,“这些道理,以后要记在心里。不是等生病了才做,要变成习惯。”

      下课钟声响起时,阳光正好。

      孩子们跑出学堂,笑声在春风里传得很远。

      叶寒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沈清弦不知何时来了,站在他身边。

      “都过去了。”叶寒舟轻声说。

      “嗯。”沈清弦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但下次可能还会来。得让他们记住这次的经验。”

      “会的。”叶寒舟握住他的手,“你看,孩子们都记住了。”

      医堂那边,阿禾正在教几个村民怎么用艾叶熏屋子。知微带着知行在药圃边玩,知行指着一株薄荷喊:“哥哥!这个凉!”

      知微认真纠正:“这是薄荷,疏散风热的。弟弟不能乱揪。”

      春风拂过,药圃里的草药轻轻摇晃。

      一场时疫带来的阴霾,正在阳光下慢慢消散。而一些东西,已经悄悄种在了这个村庄的土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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