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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萌芽 ...


  •   晨光熹微时,青山村醒了。

      叶寒舟站在修葺一新的村塾前,看着槐树影子在地上慢慢缩短。他手里拿着一块新刨光的木牌,上面是昨夜沈清弦磨墨、他提笔写的三个字——知行堂。

      字体端正,笔画间透着沉稳。

      “知行……”他低声念了一遍,将木牌挂上门楣。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叶大牛扛着最后一张新打的木桌进来,额头冒着汗珠:“寒舟哥,五套桌椅齐了!你看这榫卯,严丝合缝!”

      桌椅是简单的长条桌配长条凳,木料是杉木,没上漆,散发着新鲜的木头香气。叶寒舟摸了摸桌面——打磨得很光滑,不会扎手。

      “辛苦大牛哥了。”叶寒舟道谢,“下午我让清弦给你送些活血散瘀的药膏,这几日累着了。”

      “嗨,这算啥!”叶大牛憨笑,“我家虎子以后就在这儿念书了,我当爹的出力应该的!”

      虎子是叶大牛七岁的儿子,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昨日还爬到槐树上掏鸟窝,被叶大牛揪下来揍了一顿屁股。

      辰时初刻,第一批学生来了。

      最先到的是个瘦小的女孩,约莫七八岁,扎着两根枯黄的辫子,挎着一个打补丁的布包。她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丫丫?”叶寒舟记得她,村东刘木匠的女儿,“进来吧。”

      丫丫这才迈过门槛,小声道:“叶夫子早。”

      “早。”叶寒舟指了指靠窗的位置,“坐那儿,光线好。”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男孩。虎子冲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半个窝头,看见叶寒舟立刻把窝头藏到背后,嘿嘿笑:“夫子早!”

      “吃完了再进来。”叶寒舟温和道。

      虎子三两口把窝头塞进嘴里,噎得直瞪眼,叶大牛在后面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慢点!没出息!”

      孩子们到齐了,一共七个:虎子、丫丫、还有五个年纪相仿的男孩。最大的九岁,最小的六岁。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脚拘束地摆在膝盖上,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叶寒舟。

      叶寒舟走到屋子前方——那里用木板刷了黑漆,充当黑板。他拿起一块石灰条,转身。

      “今天是知行堂开课的第一天。”他声音不高,但清晰,“我是你们的夫子,姓叶,名寒舟。以后叫我叶夫子就好。”

      孩子们齐声:“叶夫子好——”

      “在开始念书之前,我们先做两件事。”叶寒舟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姓名。

      “第一,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年龄、家住哪里,家里做什么营生。”

      从虎子开始。孩子站起来,挺起胸膛:“我叫叶虎,七岁,家住村西头,我爹种地,我娘织布!”

      叶寒舟点头,在黑板上写下“叶虎,七岁,村西”,又画了棵小树和一块布。

      孩子们觉得新奇,纷纷举手。丫丫站起来时声音很小:“我叫刘丫丫,八岁,家住村东,我爹是木匠……”

      等每个人都说完,黑板上已经有一排名字和简笔画:房子、锄头、斧头、纺车、菜地。

      “第二件事,”叶寒舟擦掉黑板,“告诉我,你们为什么想来学堂?”

      孩子们愣住了。

      为什么来?爹娘让来的。村里其他孩子都来了。不来的话要在家干活……

      虎子挠挠头:“我爹说,念了书,以后能去镇上当账房先生,不用种地。”

      一个叫石头的男孩小声说:“我想学写字……我爷爷去年没了,留下的地契我看不懂,被人骗了一垄地。”

      丫丫咬着嘴唇:“我爹说……姑娘家认几个字,以后嫁人了不容易被欺负。”

      叶寒舟静静听着,等最后一个孩子说完,才开口:“你们说的都对,也都不全对。”

      他重新拿起石灰条,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两个字:识字。

      “识字,是为了看懂地契、借据、告示,不被人骗。”

      又写下:算数。

      “算数,是为了知道一斤米换几尺布,知道家里收成多少,该交多少税。”

      再写下:明理。

      “明理,是为了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知道怎么做人,怎么做事。”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眼睛都盯着黑板。

      “从今天起,我们每天学五个字、三个数。”叶寒舟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字:人。

      “人。”他念道,“我们,都是人。”

      ---

      同一时刻,叶家东厢房。

      沈清弦将最后一块“沈氏医堂”的木牌挂在门外,退后两步看了看。牌匾不大,字是叶寒舟写的,端正清隽。

      知行拽着他的裤腿,仰着头:“爹爹,字!”

      “嗯,字。”沈清弦弯腰把他抱起来,“上面写的是‘沈氏医堂’,就是咱们家看病抓药的地方。”

      知微也站在旁边,一手抱着他的小药囊,一手指着牌匾:“沈……氏……”

      “对,沈氏。”沈清弦摸摸他的头,“微微认得‘沈’字了?”

      知微点点头,又摇摇头,小脸有点红——他只是记得爹爹的姓怎么写。

      医堂里已经布置妥当。靠墙是一排药柜,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当归、黄芪、桂枝、甘草……都是常用药。中间一张诊榻,铺着干净的粗布。窗前一张方桌,摆着脉枕、针包、笔墨纸砚。

      沈清弦刚把知行放下,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是昨日那个抱着孩子来的妇人,狗娃娘。她手里挎着篮子,里面是半篮子鸡蛋和几把翠绿的青菜。

      “沈大夫!”她脸上堆着笑,“狗娃好了!活蹦乱跳的!这点东西您一定收下!”

      沈清弦没有推辞,接过篮子:“孩子没事就好。以后吃东西要当心。”

      “记住了记住了!”狗娃娘连连点头,又犹豫着,“那个……沈大夫,我婆婆腿疼老毛病了,能请您去看看不?就在隔壁院子,走两步就到。”

      “可以。”沈清弦转头对知微道,“微微,带弟弟在院子里玩,爹爹去去就回。”

      知微认真点头,牵住正想往外跑的知行:“弟弟,看蚂蚁。”

      沈清弦跟着狗娃娘去了隔壁。老婆婆六十多岁,右腿膝盖肿得发亮,碰一下都疼得吸气。沈清弦仔细问了病史,又按压了几个穴位,心里有了数。

      “是寒湿痹症,年轻时落下的病根。”他取出针包,“我给您扎几针,再开个方子,配合着用,能缓解疼痛。但要根治……难。”

      “能缓解就行!能缓解就行!”老婆婆忙道,“疼起来整宿整宿睡不着。”

      沈清弦施针,手法稳准轻快。老婆婆起初紧张,针扎进去后反而放松了:“咦?不疼,还有点麻酥酥的……”

      “气血通了。”沈清弦捻转针尾,留针一刻钟。

      起针后,老婆婆试着动了动腿,惊喜道:“真松快多了!沈大夫,您这手艺神了!”

      沈清弦开了方子——桂枝、白芍、生姜、大枣,都是寻常药材,又教狗娃娘怎么给婆婆热敷膝盖。临走时,老婆婆非要塞给他两个铜板:“不能白治!”

      沈清弦只收了一个:“剩下的,留着抓药。”

      回到自家院子时,日头已经升高。知微和知行正蹲在药圃边,知微指着一株薄荷:“弟弟,这是薄荷,清凉的。”

      知行伸手去揪叶子,被知微拦住:“不能揪,爹爹要用的。”

      沈清弦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才走过去:“微微说得对,草药不能乱碰,有些有毒。”

      知微站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爹爹,婆婆腿好了吗?”

      “好多了。”沈清弦牵起两个孩子的手,“走,洗手,该吃午饭了。”

      ---

      午后,学堂里传来稚嫩的读书声。

      “人、手、足、口、耳——”

      叶寒舟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孩子们跟着念。丫丫念得最认真,腰背挺得笔直;虎子念得最大声,但总把“足”念成“猪”,惹得其他孩子偷笑。

      认完字,是算数。叶寒舟从门口捡了二十颗小石子,分成两堆:“左边八颗,右边五颗,一共几颗?”

      孩子们掰着手指头数。石头最先举手:“十三颗!”

      “对。”叶寒舟把石子推到一起,“如果拿走七颗,还剩几颗?”

      又是一阵掰手指。

      教完五个数,叶寒舟擦掉黑板,画了一幅简笔画:一棵结满果子的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今天最后,讲个小故事。”他说,“从前有个人,家里有棵果树。秋天果子熟了,他自己吃不完,就摘下来分给邻居。邻居们很高兴,来年他家修房子时,大家都来帮忙。”

      孩子们听得入神。

      “这个人为什么要分果子?”叶寒舟问。

      丫丫小声说:“因为……果子多了会烂掉?”

      “对,也不全对。”叶寒舟微笑,“因为分享,能让别人高兴,也能让自己有朋友。有朋友,困难时就有人帮。”

      虎子恍然大悟:“就像我爹帮夫子修屋顶!”

      “是。”叶寒舟点头,“所以我们要学会分享,学会互助。这是做人的道理。”

      下课的钟声是叶寒舟用一块铁片和木棍做的,敲起来声音清脆。孩子们一窝蜂跑出去,丫丫却留下来,帮着把歪了的凳子摆正。

      “谢谢丫丫。”叶寒舟温声道。

      丫丫脸红了,小声说:“夫子,我明天还能来吗?”

      “当然能。”

      等孩子们都走了,叶寒舟收拾好东西,锁上学堂门。一转身,看见沈清弦牵着知微、抱着知行站在槐树下等他。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样?”沈清弦问。

      “挺好。”叶寒舟走过去,很自然地从他怀里接过已经睡着的知行,“七个学生,都挺认真。虎子调皮但聪明,丫丫细心但胆小,得慢慢引导。”

      知微仰着头看他:“爹爹,我也要上学。”

      叶寒舟弯腰,空着的手摸摸他的头:“等微微再大一点,就和其他哥哥姐姐一起上学。”

      “我现在就大。”知微认真地说,“我三岁半了。”

      沈清弦失笑,牵起他的手:“三岁半也要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晚上爹爹教你,好不好?”

      知微这才满意地点头。

      一家四口往家走。路过村中水井时,几个洗衣的妇人正在说话,看见他们,声音低了下去,投来好奇的目光。

      沈清弦神色如常。叶寒舟则朝她们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等走远了,才听见身后隐约传来议论:

      “叶夫子真有耐心,那么多皮猴子……”

      “沈大夫上午给王婆婆扎了针,听说腿不疼了!”

      “那哥儿长得真好,俩孩子也俊……”

      叶寒舟和沈清弦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唇角都弯了起来。

      回到家,知行醒了,嚷嚷着饿。沈清弦去厨房热粥,叶寒舟带着两个孩子洗手。知微自己搬了小凳子,踩上去够水盆;知行够不着,急得跳脚,被叶寒舟抱起来。

      晚饭是糙米粥、咸菜、炒鸡蛋。鸡蛋是狗娃娘送的,炒得嫩黄。知微自己用木勺吃饭,吃得干干净净;知行却弄得满脸都是,沈清弦一边给他擦脸,一边耐心教他怎么拿勺子。

      饭后,沈清弦在灯下炮制今天新采的草药。知微搬了小凳子坐在旁边看,偶尔问一句:“爹爹,这个是什么?”

      “这是车前草,利水通淋的。”

      “那个呢?”

      “艾叶,温经止血。”

      知行在叶寒舟膝上玩了一会儿,又开始打哈欠。叶寒舟把他抱到西厢房,哄睡了,再出来时,知微也靠在沈清弦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片艾叶。

      沈清弦轻轻抱起他,送进屋里。

      堂屋里安静下来。油灯噼啪一声,爆出朵灯花。

      叶寒舟在桌边坐下,翻开一本空白册子,开始记录今天学生的表现和教学反思。沈清弦坐在他对面,整理医案。

      偶尔抬头,目光相遇,无需言语。

      窗外月色清朗,虫鸣唧唧。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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