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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抽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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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未散尽,村塾外已经等了三个人。
叶寒舟开门时,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带着两个孩子站在槐树下。男人四十来岁,面庞黝黑,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脚上的草鞋沾满泥。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孩约莫八九岁,女孩六七岁,都怯生生地躲在父亲身后。
“叶夫子。”男人上前一步,局促地搓着手,“俺是西山坳的,姓陈。听说您这儿收学生,束脩不拘,就……就厚着脸皮带孩子来了。”
叶寒舟看向那两个孩子。男孩瘦得厉害,颧骨突出,但眼睛很亮;女孩梳着歪歪扭扭的辫子,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西山坳过来,得走一个时辰山路吧?”叶寒舟温声道。
“是、是。”陈老爹连忙点头,“天不亮就出门了。孩子能吃苦!就是……”他声音低下去,“束脩眼下实在拿不出,家里就剩半袋苞米,还得糊口。等秋收打了粮,一定补上!”
叶寒舟沉默片刻。西山坳他知道,比青山村更穷,二十几户人家窝在山坳里,地薄,收成少。走到这儿确实不易。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孩子叫什么名字?”
陈老爹眼睛一亮,推了推男孩:“快,告诉夫子!”
“陈、陈石头。”男孩小声说,又指了指妹妹,“她叫麦穗。”
“石头,麦穗。”叶寒舟记下名字,“以后辰时上课,午时前下课。路上注意安全。”
两个孩子使劲点头。
学堂里已经有几个早到的学生。虎子看见新来的,立刻凑过去:“你们哪村的?我叫叶虎!”
石头有些拘谨:“西、西山坳的。”
“那么远?”虎子惊讶,“你们得起多早啊?”
“天没亮就起了。”麦穗细声说,“爹带我们走的。”
丫丫走过来,拉了拉麦穗的手:“你坐我旁边吧,我有凳子。”
孩子们很快熟络起来。叶寒舟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上课时,多留意了石头和麦穗几眼。石头认字很吃力,但算数一点就通;麦穗恰恰相反,字写得工整,数数却总漏掉。
课间休息时,叶寒舟把石头叫到一边,递给他两块昨晚沈清弦做的麦饼:“没吃早饭吧?垫垫肚子。”
石头脸红了,想推辞,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低下头,接过饼,小声说:“谢谢夫子。”
“慢慢吃,不急。”叶寒舟拍拍他的肩,转身去看其他孩子。
窗外,沈清弦牵着知微路过。他是去隔壁李婶家看诊——李婶怀孕五个月,胎像不稳。知微非要跟着,说要看小宝宝怎么来的。
沈清弦无奈,只好带着他。
医堂那边,今天也有新变化。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蹲在医堂门口,见沈清弦回来,立刻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沈大夫!”
沈清弦认得他。是村南头赵寡妇的儿子,叫阿禾。赵寡妇年初病逝,留下阿禾一个人,靠给村里富户放牛、砍柴过活。
“有事?”沈清弦问。
阿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株晒干的草药:“我、我听说您收药材,这是我昨天在南山坡采的,您看看……能换几个铜板不?”
沈清弦接过看了看。柴胡、黄芩、连翘,采得还算完整,炮制得也仔细。
“你自己采的?”
“嗯。”阿禾点头,“我娘在世时身子不好,常去采药,我跟她学过一点。”
沈清弦沉吟片刻:“这些药材,我按市价收。但你若愿意,可以来医堂帮忙——晒药、切药、捣药,管一顿午饭,每天再给两文工钱。”
阿禾眼睛骤然睁大,声音发颤:“真、真的?”
“真的。”沈清弦道,“不过要守规矩。药材不能乱动,方子不能外传,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守规矩!一定守规矩!”阿禾连声道,“谢谢沈大夫!谢谢!”
于是医堂多了个帮手。阿禾手脚麻利,沈清弦教一遍就能记住。晒药时知道要摊薄,切药时知道斜切还是横切,捣药知道轻捣出汁、重捣成粉。
知微对这个新来的“阿禾哥哥”很好奇,总跟在他身后转。阿禾起初拘谨,后来见这孩子安安静静不捣乱,也就随他了。
午后,沈清弦出诊回来,看见知微和阿禾并排坐在后院门槛上。阿禾手里拿着一把晒干的菊花,一朵一朵分给知微。
“这是杭菊,清肝明目的。”
“这是贡菊,清热解毒的。”
“这是滁菊……呃,降血压的。”
知微接过每一朵,都放在鼻尖闻闻,然后认真点头:“杭菊香,贡菊苦,滁菊……没闻过。”
沈清弦脚步一顿。
阿禾挠挠头:“沈大夫是这么说的,我也记不全……”
“滁菊疏风散热。”沈清弦走过去,在知微身边蹲下,“微微怎么知道它们味道不同?”
知微仰起脸,小眉头微蹙:“闻出来的。杭菊像早晨的太阳,贡菊像……像药罐子底,滁菊……”他努力想词,“像下雨前的风。”
阿禾听得一愣一愣的。沈清弦却心头微动——这孩子对气味的感知和描述,远超同龄人。
“想学认药吗?”沈清弦轻声问。
知微眼睛亮了,用力点头:“想!”
“那从今天起,每天认三种。”沈清弦摸摸他的头,“阿禾哥哥采回来的药,你先认,认对了,爹爹教你它们能治什么病。”
“我也要学!”不知何时跑过来的知行嚷嚷道,手里还抓着一把泥巴。
沈清弦无奈地给他擦手:“你还小,先学认‘泥巴’和‘不能吃’。”
知行不满地嘟嘴,但很快被阿禾用一片薄荷叶吸引了注意力——放在鼻尖,凉飕飕的,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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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这边,叶寒舟遇到了新问题。
下午的写字课上,石头握着毛笔的手一直在抖。不是紧张,是控制不住地颤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墨点洒了一纸。
其他孩子偷偷笑。石头脸涨得通红,头越来越低。
叶寒舟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放松。不是你的错。”
他让石头摊开手掌,仔细观察。手指关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手腕处还有一道旧伤疤。
“以前伤过?”叶寒舟问。
石头小声说:“去年砍柴,斧头脱手,砸到了。”
叶寒舟心里有数了。他拿来一块石板和一支石笔:“今天先用这个写。毛笔对手腕力量要求高,你伤过,得慢慢练。”
石头愣愣地看着石板,眼圈忽然红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课后,叶寒舟叫住要走的石头,递给他一个小布包:“里面是药膏,晚上用热水敷了手再抹,能活络。写字不急,先把手养好。”
石头接过布包,手指紧紧攥着,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叶寒舟收拾东西时,发现麦穗还坐在座位上,正用树枝在地上划字。写的是今天学的“山”“水”“田”。
“写得很工整。”叶寒舟走过去。
麦穗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夫子……”
“喜欢写字?”
麦穗点头,又摇头:“喜欢……但爹说,姑娘家认几个字就行了,写那么好没用。”
叶寒舟沉默片刻,从书箱里拿出一本薄册子——那是他这几天开始编写的蒙学教材初稿,上面有字,有图,还有简单的注解。
“这本书,我还没写完。”他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图,“这是织布机,这是纺车。旁边的字,是它们的名字和用法。你觉得,姑娘家学这些,有用吗?”
麦穗看着图,眼睛慢慢睁大:“有用!我娘就会织布,但她不认字,花样都是跟别人学的,要是能看懂书上的……”
“对。”叶寒舟合上册子,“识字读书,不是为了科举当官。是为了看懂织布的花样,算清买卖的账,弄明白地契上的字。男女都一样。”
麦穗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夫子,我明天还能来吗?”
“能。”叶寒舟微笑,“天天都能来。”
暮色四合时,叶寒舟锁上学堂门,看见陈老爹等在外面。
“夫子。”陈老爹迎上来,手里提着一条用草绳穿着的干鱼,“家里没啥好东西,这是去年晒的,您别嫌弃……”
叶寒舟没推辞,接过干鱼:“石头和麦穗都是好孩子。石头手腕有旧伤,写字吃力,我给了他药膏,您晚上记得帮他敷。”
陈老爹连连道谢,又犹豫着说:“石头那孩子……性子闷,受了委屈也不说。在村里,别的孩子嫌他家穷,不爱跟他玩。麦穗也是,胆儿小……让您费心了。”
“孩子都是好孩子。”叶寒舟道,“慢慢来。”
回家的路上,叶寒舟想着石头颤抖的手、麦穗亮起来的眼睛,还有虎子的大嗓门、丫丫的细心……每个孩子都不一样。
得因材施教。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推开门时,药香扑鼻。沈清弦正在煎药,阿禾在切药,知微搬着小凳子坐在旁边看,知行……知行在追一只误入厨房的蚂蚱。
“回来了?”沈清弦抬头,“今天怎么样?”
“收了两个新学生,西山坳的,走了很远的路。”叶寒舟放下书箱,“医堂这边呢?”
“阿禾手脚勤快,认识不少草药。”沈清弦搅动药罐,“微微今天认了三种菊科药材,描述得很准。”
知微听见说自己,立刻跑过来,抱住叶寒舟的腿:“爹爹,我认了杭菊、贡菊、滁菊!”
叶寒舟弯腰抱起他:“这么厉害?”
“阿禾哥哥教的!”知微骄傲地说。
阿禾在旁边憨笑,手里的切药刀又快又稳。
晚饭时,一家四口加上阿禾围坐一桌。菜是简单的炒青菜、蒸干鱼、糙米饭。阿禾起初不肯上桌,被沈清弦按着坐下:“以后就是一家人,别见外。”
阿禾捧着碗,眼圈有点红,埋头大口吃饭。
饭后,阿禾抢着洗碗。沈清弦没拦,带着两个孩子洗漱。叶寒舟在灯下继续写那本蒙学教材,把今天想到的“织布机”“纺车”相关内容加进去。
夜深了,阿禾在医堂隔壁的小厢房睡下——那是沈清弦给他收拾的,虽然简陋,但有床有被。
西厢房里,两个孩子睡熟了。知微怀里还抱着小药囊,知行踢了被子,被沈清弦重新盖好。
堂屋里,油灯下,沈清弦整理今天的医案,叶寒舟写教材。偶尔交流几句。
“西山坳那孩子,手伤得重吗?”
“旧伤,能养好。就是家里太穷,营养跟不上。”
“明天让阿禾去南山坡看看有没有野山药,挖点回来,炖汤给孩子补补。”
“好。”
窗外月色如水,虫鸣织成一片温柔的网。
医堂的药香,学堂的墨香,在这个春夜里静静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