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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山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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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前后,天像漏了似的,雨一直没停。
开始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后来变成了瓢泼大雨,连着下了三天三夜。河水涨起来了,浑浊的黄水漫过河滩,淹了低处的田。村里那条新修的山路,也被冲垮了好几处。
叶寒舟站在学堂屋檐下,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眉头紧锁。春耕刚结束,秧苗才插下去,这场雨要是再下,今年的收成就悬了。
“夫子!”虎子披着蓑衣跑进来,裤腿全湿了,“我爹让我来告诉您,河水已经涨到石桥墩了!再涨就要漫桥了!”
石桥是村里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桥一淹,村子就成孤岛了。
“通知各家,把粮食、贵重东西往高处搬。”叶寒舟沉声道,“老人孩子别出门,青壮年准备沙袋,去河边守着。”
“哎!”虎子转身又冲进雨里。
叶寒舟锁上学堂门,匆匆往家走。路上遇见叶五叔,老爷子披着蓑衣,拄着拐杖,正指挥几个汉子往祠堂搬粮食。
“寒舟!”叶五叔看见他,“去医堂告诉沈大夫,让他备些治风寒、防腹泻的药!这天气,最怕闹病!”
“好!”
医堂里,沈清弦已经忙起来了。阿禾在煎预防风寒的药汤,小草在分拣药材,知微带着知行在帮忙捆扎药包——小家伙虽然年纪小,但做事认真,一包一包捆得整整齐齐。
“清弦,”叶寒舟进门,“河水涨得厉害,村里让备药。”
“已经在备了。”沈清弦抬头,额前碎发被雨水打湿,“我还让阿禾煮了姜汤,等会儿分给守在河边的人。”
“你想得周到。”叶寒舟接过知微递来的药包,“孩子们……”
“让他们待在屋里。”沈清弦把两个孩子拉到身边,“微微,带着弟弟在屋里玩,不许出门,听见没?”
“听见了。”知微认真点头,小手紧紧牵着知行。
雨越下越大。到了下午,河水终于漫过了石桥。浑浊的洪水卷着树枝、杂草、甚至死去的家畜,轰隆隆往下游冲去。石桥像条垂死的巨龙,在水里时隐时现。
村里所有能动弹的汉子都去了河边。他们用沙袋垒起临时堤坝,试图保住桥墩。雨打在身上生疼,水溅进眼睛睁不开,但没人后退。
叶寒舟也去了。他力气不如庄稼汉,就帮着递沙袋、传工具。沈清弦带着阿禾和小草在后方搭起临时药棚,谁受了伤、着了凉,立刻处理。
“沈大夫!柱子摔了一跤,腿划了个大口子!”有人背着个年轻汉子冲进药棚。
沈清弦快速检查伤口,清洗、止血、缝合、包扎。小草在旁递工具,手稳得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小草,拿金疮药来。”
“是,师父。”
“阿禾,准备针线。”
“来了!”
配合默契,有条不紊。
天黑时,雨势稍小了些,但河水还在涨。临时堤坝保住了桥墩,但桥面已经淹了,过不去人。村里断了和外界的联系。
叶五叔敲着铜锣在村里走:“各家各户听着!粮食省着吃,水要烧开了喝!夜里轮流守夜,发现险情立刻敲锣!”
那夜,青山村没人睡踏实。
叶寒舟和沈清弦轮流守着两个孩子。知微睡着了还攥着小药囊,知行则蜷在沈清弦怀里,小眉头皱着,像是做了噩梦。
后半夜,雨又大了。雷声隆隆,电光划破夜空,照得屋里一片惨白。
“爹爹……”知微醒了,揉着眼睛,“雨好大。”
“嗯。”沈清弦把他搂进怀里,“不怕,爹爹在。”
“药圃的苗苗……会不会淹死?”孩子小声问。
沈清弦沉默片刻:“有些会,有些不会。但就算淹死了,春天还会长新的。”
这话不知是说给知微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晨光熹微里,青山村一片狼藉。低处的田全淹了,秧苗只露出个尖儿。路被冲得坑坑洼洼,几处土坯房塌了半边。石桥还在,但桥面堆满了淤泥和杂物。
但幸好,人都在。
叶五叔清点人数,除了几个轻伤,没人出事。老人孩子都安全,粮食保住了大半,药材坊虽然进了点水,但损失不大。
“不幸中的万幸。”老爷子站在祠堂前,看着劫后余生的村庄,眼圈发红,“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灾后的事更多。清淤泥,修房子,补田埂,防瘟疫……全村人忙得脚不沾地。
沈清弦的医堂成了最忙的地方。着了凉的,划伤的,累倒的,络绎不绝。阿禾和小草连轴转,煎药、包扎、针灸,一刻不停。
小草在这次救灾里,让全村人刮目相看。
有个妇人被倒塌的房梁压伤了腿,失血过多,昏迷不醒。沈清弦和阿禾都在别处救治,是小草当机立断,先用针灸止血,又灌了参汤吊气,等沈清弦赶到时,妇人已经醒了。
“这孩子……”沈清弦检查完伤势,看向小草,“做得对。”
小草脸红了,小声道:“是师父教得好。”
那妇人后来逢人就说:“要不是小草姑娘,我这腿就废了!”
从此,村里人不再叫她“那个逃荒丫头”,而是“小草姑娘”“小草大夫”。
药材坊那边也受了损。三间土坯房,靠河的那间墙裂了缝,屋顶漏雨,炮制好的药材湿了一半。金东家从府城赶来,看见这情景,跺脚叹气。
“可惜了!这些药材……得重新炮制!”
“能救多少救多少。”沈清弦已经挽起袖子,“阿禾,生火。小草,把湿药材摊开。能烘干的烘干,不能的……做肥料。”
整整三天,药材坊里炉火不熄。沈清弦带着阿禾和小草,把受潮的药材一批批重新炮制。虽然损失了近三成,但救回了七成。
金东家看着他们熬红的眼睛,叹道:“沈大夫,您这精神,我老金服了!损失的药材,算我的!工钱照付,一分不少!”
“该多少是多少。”沈清弦擦了把汗,“生意是生意。”
最终,损失两家各担一半。金东家走时,又捐了二十两银子给村里修路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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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全村忙着救灾时,县里来人了。
来的是县衙的师爷,姓钱,瘦高个,三角眼,看着就不好相与。他带着两个衙役,坐着轿子来的——路还没修好,轿子一路颠簸,到村里时脸色很不好看。
“叶寒舟呢?”钱师爷下了轿,掸掸袍子上的灰,语气不善。
叶寒舟正在帮叶大牛家修房顶,闻言下来:“在下叶寒舟。钱师爷有何指教?”
钱师爷上下打量他,哼了一声:“听说你编了套教材,在村里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县尊大人让你去县学讲课,是抬举你,你可倒好,在村里搞什么‘药材坊’,还收女徒弟——成何体统!”
这话说得难听。周围干活的村民都停下来,看向这边。
叶寒舟神色不变:“钱师爷,教材是周教谕认可、县尊大人准允推广的。药材坊是村里与府城永济堂合作,为乡亲们谋生计。收徒传艺,是为传承医术。不知哪一样坏了体统?”
“你!”钱师爷被他顶得一愣,随即恼道,“巧言令色!我告诉你,县里已经有人联名上书,告你妄改圣贤书,教坏蒙童!还有你那夫郎,收女徒,抛头露面,有伤风化!县尊大人让我来查,若属实,你这学堂、医堂,都别想开了!”
这话一出,周围村民哗然。
叶大牛第一个站出来:“放屁!叶夫子教的孩子,个个懂事能干!沈大夫救了多少人?你们县里老爷知道吗!”
“就是!”狗娃娘也叉腰道,“没有沈大夫,我儿子早没了!你们凭什么关医堂!”
“关医堂?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村民们围上来,个个怒目而视。两个衙役下意识按住刀柄,钱师爷脸色发白,后退两步。
“反、反了你们!想造反吗!”
“钱师爷,”叶寒舟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喧哗,“您说有人联名上书,不知是哪几位?所说之事,可有凭证?若无凭证,便是诬告。大周律例,诬告反坐,您该知道。”
钱师爷噎住了。那些联名上书的人,多半是县里守旧的塾师和乡绅,看不惯叶寒舟的“新式教学”,也确实拿不出什么实证。
“你……你等着!”他色厉内荏,“县尊大人自有决断!”
说完,匆匆上轿走了,连句场面话都没留。
村民们的愤怒却没消。
“夫子,他们真会来关学堂吗?”虎子担心地问。
“不会。”叶寒舟拍拍他的肩,“咱们没做错事,不怕查。”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麻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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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叶寒舟和沈清弦在灯下说话。
“是冲我来的。”叶寒舟揉了揉眉心,“教材推广,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他们不敢明着反对县尊,就拿我开刀。”
“还有我。”沈清弦淡淡道,“收女徒,在他们看来是大逆不道。”
“你怎么想?”
“该怎么教还怎么教。”沈清弦放下手里的医书,“小草有天分,肯吃苦,不该因为是个女子就埋没。医术传承,不分男女。”
叶寒舟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呢?”沈清弦看他,“教材的事……”
“教材我会继续完善。”叶寒舟道,“但这次的事提醒我,步子不能迈太快。县里那些守旧派,得想办法争取,至少不能让他们抱团反对。”
“有法子?”
“有。”叶寒舟铺开纸,“他们不是说我教的东西没用吗?我就让他们看看,到底有没有用。”
他提笔写下几个字:青山村蒙学成果展示。
“下个月初一,请县里各蒙学的先生、还有那些乡绅,来青山村看看。看孩子们学到了什么,看药材坊怎么运作,看这条路怎么修起来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沈清弦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唇角微扬:“你这法子……够直接。”
“对付固执的人,直接点好。”叶寒舟写完,吹干墨迹,“清弦,到时候医堂也得展示——急救、防疫、药材炮制。让他们看看,咱们做的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学问。”
“好。”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直到夜深。
窗外,灾后的青山村渐渐睡去。远处传来蛙鸣,近处是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
风雨来了,就迎上去。
根扎得深,就不怕风吹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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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师爷回县里后,没再动静。倒是周教谕派人捎了封信来,说县尊大人已经压下了那些联名上书,让叶寒舟不必担心,但也要“注意影响,谨慎行事”。
叶寒舟看完信,笑了笑,收好。
谨慎要谨慎,但该做的事还得做。
他照常去县学讲课,教材照常修订,村里的学堂照常上课。只是多了个任务:准备下月初一的“成果展示”。
孩子们听说要“展示”,兴奋极了。
“夫子!我要背《丰年歌》!”
“我要打算盘!”
“我要认草药!”
连知微都跃跃欲试:“爹爹,我能帮忙吗?”
“能。”叶寒舟摸摸他的头,“你和小草姐姐一起,展示怎么认药、怎么分药。”
小草有些紧张:“夫子,我……我能行吗?”
“你能行。”沈清弦在旁边道,“你认药比阿禾还快,切药比谁都稳。怕什么?”
小草眼睛亮了,用力点头。
药材坊那边,金东家听说要展示,特意从府城运来一套新的切药机——不用人力,用水车驱动,切出来的药片又薄又匀。
“让那些老学究开开眼!”金东家得意道,“咱们这不是小打小闹,是正经产业!”
修路队也加快了进度。被山洪冲垮的路段重新夯实,铺上更厚的碎石。叶大牛带着汉子们干得热火朝天:“等县里老爷来了,让他们看看咱们村的路!”
全村人都在为下月初一忙碌。就连西山坳的陈老爹都带着人来了,说要展示怎么种药材,怎么晒山货。
这场原本是麻烦的“告状”,倒让青山村拧成了一股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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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示前一天,叶寒舟站在学堂前,看着焕然一新的村庄。
路修好了,更宽更实。药材坊的炉火烧得正旺,药香飘满全村。学堂的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画和字,书库里摆满了书。医堂门口,阿禾和小草正在晾晒新炮制的药材,知微带着知行在旁帮忙。
夕阳西下,给一切都镀了层金边。
沈清弦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
“紧张吗?”他问。
“有点。”叶寒舟诚实道,“但更多的是……踏实。”
“踏实?”
“嗯。”叶寒舟握住他的手,“因为我知道,咱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这片土地,对得起这里的每一个人。”
沈清弦回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升起。
明天会如何,谁也不知道。
但今夜,青山村睡得安稳。
因为根已经扎下,深深扎进这片饱经风雨却依然肥沃的土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