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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新芽 ...


  •   徐老先生走后,青山村安静了几天,然后访客就多了起来。

      先是县衙来了个书吏,说是奉县尊之命,来“看看青山村的药材种植”。看了药圃,问了收成,记了一堆数字,临走时委婉地表示:“县尊大人说了,这样的好事,该在全县推广。叶夫子若有空,不妨写个章程递上来?”

      接着是府城永济堂的东家亲自来了。那是个六十来岁、红光满面的胖子,姓金,见了沈清弦就拉着他的手不放:“沈大夫!徐太医回京前特意绕道府城,在我那儿住了一晚,把您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咱们的合作,得往大了做!”

      他提出要在青山村建个小型的药材加工坊——不用太大,两三间屋子的规模,专门炮制丹参、柴胡、黄芩这几味药。永济堂出钱出设备,沈清弦出技术,村里出人手。炮制好的药材直供永济堂,价格从优。

      “沈大夫,您放心,我老金不是黑心商人。”金东家拍着胸脯,“加工坊的收益,咱们三七分——您和村里拿七,我拿三。设备钱算我借的,从分成里慢慢扣。怎么样?”

      这条件优厚得不像真的。沈清弦没立刻答应,只说需要和村里商量。

      金东家也不急:“您慢慢商量!我在这儿住几天,正好尝尝咱们青山村的野味!”

      最让人头疼的,是那些闻风而来的“求学者”。

      有邻村的郎中想来“切磋医术”,有镇上的塾师想来“请教教法”,甚至还有县里富户想送孩子来青山村读书——“听说您这儿教得好,孩子能学到真东西!”

      叶寒舟和沈清弦应付得焦头烂额。他们不想拒人千里,可青山村就这么大,学堂医堂就这点人手,哪容得下这么多人?

      最后是叶五叔出面,在祠堂开了个会。

      “各位乡亲,”老爷子敲着铜锣,“咱们村现在是出名了,可出名有出名的难处。叶夫子和沈大夫就俩人,总不能劈成八瓣用。我琢磨着,得立个规矩。”

      什么规矩?访客可以来,但不能长住;请教可以,但不能耽误村里正事;想送孩子来读书的,按学堂的规矩来——束脩不拘,但得守纪律,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规矩立下,贴在村口。虽然还有人嘀咕,但大多访客都表示理解——青山村的好名声,不就是靠实打实做事做出来的?人家忙,是应当的。

      ---

      药材加工坊的事,村里商量了三天。

      叶寒舟把金东家的条件摊开来讲:建坊的钱永济堂出,设备他们供,技术沈清弦教,村里出人干活。收益三七分,村里拿大头。炮制的药材直供永济堂,不愁销路。

      “这是好事啊!”叶大牛第一个赞成,“咱们种药,自己加工,自己卖,赚的更多!”

      但也有顾虑的。陈老爹拄着棍子说:“建了加工坊,就得常年有人干活。农忙时咋办?地里的庄稼不能荒。”

      “农忙时加工坊停工。”叶寒舟道,“金东家说了,药材炮制分季节,不是天天有活。农忙时大家照常下地,农闲时来加工坊,多一份收入。”

      “那……谁去学技术?”有人问。

      “沈大夫教,阿禾也教。”叶寒舟看向沈清弦,“第一批先教十个人,学成了再教第二批。工钱按技术等级分,干得好拿得多。”

      这法子公平。最后投票,全票通过。

      金东家听说后,乐得直拍大腿:“痛快!我就喜欢跟痛快人办事!”

      他当天就派人回府城拉材料,又从县里请了工匠,说干就干。加工坊选址在村东头一块空地上,离医堂不远,三间土坯房,外带一个大院子晒药材。

      动工那天,全村人都来看热闹。孩子们在工地边跑来跑去,大人们议论着将来能多挣多少钱。沈清弦和阿禾在商量怎么布置炮制区、晾晒区、储存区,叶寒舟在跟金东家核对账目。

      知微牵着知行也在人群里。知行看不懂,只指着工匠手里的锯子喊:“哥哥!大锯子!”

      知微却看得认真。他问沈清弦:“爹爹,以后药材都在这里做吗?”

      “一部分。”沈清弦道,“重要的、精细的,还是在医堂做。这里做大批量的、常用的。”

      “那我能在医堂做吗?”

      沈清弦摸摸他的头:“等你再大些,认的药再多些,就能。”

      孩子用力点头。

      ---

      就在加工坊动工的第三天,阿禾收了个徒弟。

      是个小丫头,十一二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脸上脏兮兮的,身上衣服破得遮不住肉。她是跟着一个人牙子路过青山村时,半夜偷跑出来的,躲在村口土地庙里,被早起去药圃的沈清弦发现了。

      “别打我……我、我会干活……”小丫头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沈清弦蹲下身,声音放轻:“不打你。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

      小丫头怯生生地抬眼,看见沈清弦温和的眼神,眼泪就下来了:“我……我叫小草,从北边逃荒来的……爹娘都没了,被人牙子捡了,说要卖到窑子里……”

      沈清弦心里一沉。他解下外衣披在小丫头身上:“跟我来。”

      他把小草带到医堂,让阿禾烧热水给她洗澡,又找丫丫借了身干净衣裳。洗干净的小草,虽然还是瘦,但眉眼清秀,眼神怯怯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沈大夫,这孩子……”阿禾犹豫。

      “先住下。”沈清弦道,“等人牙子走了再说。”

      叶寒舟从学堂回来,看见医堂里多了个小姑娘,听说了缘由,叹了口气:“这世道……”

      他让沈清弦去村里打听,看有没有人知道人牙子的动向。叶五叔派人去问了,回来说人牙子一早就走了,大概觉得丢了个丫头不算什么,没回头找。

      小草就这样留了下来。

      起初她不敢说话,不敢抬头,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沈清弦让她帮着分拣药材,她做得仔细极了,一片叶子都不错。阿禾教她认药,她学得飞快,教一遍就能记住。

      “这孩子聪明。”阿禾对沈清弦说。

      沈清弦也看出来了。小草不仅聪明,还有股韧劲。切药时手被刀划了道口子,她一声不吭,自己找了布条缠上,继续切。

      有天晚上,沈清弦从加工坊回来,看见小草还坐在医堂里,就着油灯看一本破旧的《药性赋》——那是阿禾给她的。

      “看得懂吗?”沈清弦问。

      小草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沈、沈大夫……有些字不认识……”

      “哪些不认识?我教你。”

      那夜,沈清弦教小草认了十几个字。孩子学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

      第二天,小草跪在沈清弦面前:“沈大夫,我想学医……您、您能收我吗?”

      沈清弦看着她瘦小的身子、坚定的眼神,沉默良久。

      “学医苦。”

      “我不怕苦。”

      “学医要认字,要背书,要见血,要守规矩。”

      “我都学。”

      沈清弦看向一旁的阿禾。阿禾点点头。

      “好。”沈清弦道,“从今天起,你跟着阿禾学。他是你师兄,也是你师父。能学多少,看你自己。”

      小草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红了。

      从那天起,医堂里多了个小身影。切药、捣药、晒药、抓药……小草手脚麻利,学什么都快。阿禾教她认穴位,她第二天就能在自己身上比划出来;沈清弦教她号脉,她练得手指都磨破了皮。

      村里人起初议论——收个丫头当学徒?还是个来路不明的逃荒女?但看小草勤快懂事,又渐渐改了口。

      “小草今天帮我煎药,火候掌握得真好!”
      “那丫头认药比我儿子还快!”
      “沈大夫心善,救了条命,还教了门手艺。”

      丫丫跟小草最投缘。两个女孩年纪相仿,常在一起说话。丫丫教小草写字,小草教丫丫认药。有时下了学,丫丫还来医堂帮忙,两个小姑娘并排坐着分拣药材,小声说笑。

      叶寒舟看见了几次,对沈清弦说:“小草来了,丫丫开朗多了。”

      “嗯。”沈清弦正在炮制一批新收的丹参,“那孩子心里有伤,得慢慢养。”

      “你打算正式收她?”

      “看她自己。”沈清弦道,“若真有天分,又肯吃苦,收也无妨。医者仁心,不分男女。”

      这话说得平淡,叶寒舟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在这个时代,女子行医本就艰难,何况是个逃荒来的孤女。但沈清弦似乎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只有医术和仁心。

      也许,这才是医者该有的样子。

      ---

      加工坊建了一个月,终于完工了。

      三间土坯房,一间做炮制间,砌了三个大灶台,摆了切药台、捣药臼;一间做晾晒间,搭了层层竹架;一间做储存间,做了防潮的木架和药柜。院子里铺了青石板,晴天晒药,雨天收药都方便。

      开坊那天,金东家特意从府城赶来,还带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叶五叔掀开了门楣上的红布——青山药材坊。

      “好!好名字!”金东家拍手,“咱们青山村的药材,以后就打出名号了!”

      第一批进坊学技术的十个人,是村里选出来的。有叶大牛这样的壮劳力,也有两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其中就有狗娃娘。沈清弦和阿禾轮流教,从最简单的清洗、切片开始。

      小草也跟在旁边学。她年纪小,力气不够,切不了大块的根茎,但晒药、捆扎、分装这些活,做得又快又好。

      “这小丫头灵光。”金东家看见了,对沈清弦道,“好好教,将来是个好手。”

      沈清弦点头:“是棵好苗子。”

      药材坊开工后,村里的药材有了稳定的销路。种药的十户人家,收成直接送坊里,炮制后由永济堂的马车拉走。现钱结算,账目清楚,谁家也不吃亏。

      有了药材坊的收入,村里的公账渐渐丰盈。叶五叔和几个村老商量后,决定拿出一部分钱,把村塾扩建——现在学生多了,原来的屋子挤不下了。

      扩建的事交给刘木匠。他在学堂旁边又起了两间房,一间做课室,一间做书库。书库里摆了几个新打的木架,上面是叶寒舟这几年攒的书,还有徐老先生送的那套《蒙学辑要》,金东家捐的几套医书、农书。

      孩子们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书,眼睛都直了。

      “夫子……这些书,我们都能看吗?”石头小心翼翼地问。

      “能。”叶寒舟道,“只要爱护,不损坏,随时可以来看。”

      从那以后,下课后总有几个孩子留在书库里,翻看那些带图的医书、农书。虎子最爱看讲兵器打仗的,丫丫喜欢看讲织布刺绣的,石头则对算学书着迷。

      知微也常来。他认字还不多,但能看懂图。有本《本草图经》,他翻了一遍又一遍,把里面的草药图和爹爹教的对照着看。

      “爹爹,这个图画的柴胡,跟咱们种的不太一样。”他指着书问沈清弦。

      沈清弦看了看:“这是北柴胡,咱们种的是南柴胡。药性相似,但形状有差。”

      “哦……”知微认真记下。

      叶寒舟看着孩子们围在书库里的样子,心里满是欣慰。

      知识像种子,一旦播下,就会自己生长。

      ---

      暮春时节,山里开了漫山遍野的杜鹃花。红的、粉的、白的,一片片,一簇簇,像彩霞落在山坡上。

      学堂放了春假,让孩子们帮家里春耕。叶寒舟也下了地,跟沈清弦一起侍弄药圃。今年的丹参苗长得比去年好,柴胡、黄芩也冒出了嫩芽。

      小草跟着阿禾出诊去了——是个简单的风寒,阿禾带她去认症状、学开方。知微带着知行在田埂上玩,知行追蝴蝶追了一身泥,知微摘了把野花,说要晒干了给爹爹入药。

      阳光暖暖地照着,风里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叶寒舟直起腰,擦了把汗,看见沈清弦正蹲在药圃边,仔细检查一株黄芩的长势。阳光给他侧脸镀了层金边,神情专注而柔和。

      “清弦。”他走过去。

      “嗯?”

      “累不累?”

      沈清弦抬头看他,唇角微扬:“不累。”

      叶寒舟在他身边蹲下,看着药圃里欣欣向荣的草药苗,看着远处在田埂上奔跑的孩子,看着村口袅袅升起的炊烟。

      一年多了。从刚回来时的忐忑,到如今的安稳;从最初的试探,到如今的扎根。

      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建起了学堂,建起了医堂,建起了药材坊;教出了学生,带出了徒弟,种出了药材;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乡亲们的信任。

      这一切,像种子破土,像新芽抽枝,安静而坚定。

      “清弦。”叶寒舟轻声道。

      “嗯?”

      “谢谢你。”

      沈清弦侧头看他,眼里有疑惑:“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儿。”叶寒舟握住他的手,“谢谢我们一起,把这儿变成了家。”

      沈清弦没说话,只是回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春风拂过,药圃里的草药苗轻轻摇晃。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近处是彼此交握的掌心温度。

      新芽破土,万物生长。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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