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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春风 ...


  •   四月初一,天还没亮,青山村就醒了。

      叶寒舟起身时,沈清弦已经在灶前忙活了。锅里熬着粥,灶台上摆着刚蒸好的白面馍馍,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菜——是前几天狗娃娘送来的,说是感谢沈大夫救了她儿子。

      “怎么起这么早?”叶寒舟披衣过去。

      “睡不着。”沈清弦搅着粥,“怕今天……出岔子。”

      叶寒舟从背后轻轻环住他:“不会的。咱们准备得充分,孩子们也都练熟了。”

      沈清弦靠在他怀里,没说话。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孩子们也早早起来了。知微自己穿好衣服,又帮知行把歪了的衣带系正。小草从隔壁屋过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眼睛里还有些紧张,但腰板挺得直。

      “师父,药材都准备好了。”她小声说。

      “嗯。”沈清弦摸摸她的头,“别怕,就像平时一样。”

      辰时刚过,村口就传来了车马声。

      县里来的人比预想的多。周教谕来了,带着县学几位训导;钱师爷也来了,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至少露面了;还有七八位乡绅、塾师,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金东家特意从府城赶来作陪,穿了一身崭新的绸衫,笑呵呵地跟每个人打招呼。

      叶五叔带着几位村老在村口迎接。老爷子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但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各位老爷、先生远道而来,青山村蓬荜生辉!请,里边请!”

      第一站是学堂。

      孩子们已经在院子里列好队。十五个学生,从六岁到十二岁,按高矮站成三排。衣服虽旧,但干净整齐;小脸虽黑,但眼睛明亮。

      叶寒舟上前,拱手行礼:“诸位先生,请。”

      周教谕当先走进学堂。墙上贴的图画、黑板上的字迹、角落里摆的沙盘石板、窗台上的草药盆栽……每一样他都仔细看。

      “这是学生们画的农事图?”他指着一幅画问。

      “是。”叶寒舟道,“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每个节气做什么,孩子们画下来,也记在心里。”

      一位留着山羊须的老塾师哼了一声:“不务正业。蒙童该读圣贤书,画这些作甚?”

      叶寒舟还没说话,虎子站出来,大声道:“先生,我爹说,庄稼是根本!不懂农事,怎么种地?不种地,吃什么?”

      老塾师被噎得一愣。周教谕却笑了:“说得好。圣贤书要读,农事也要懂。这才是务本。”

      接下来是展示课业。

      丫丫带着几个女孩演示打算盘。她们面前摆着账本——是药材坊的模拟账目,收入、支出、分成,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

      “三月初五,收鲜丹参五十斤,炮制后得干片十二斤。上等八斤,每斤价……”丫丫手指翻飞,算盘珠子噼啪响,“该得银四两八钱。”

      一位做米铺生意的乡绅凑近看,惊讶道:“这丫头……算得比我家账房还快!”

      石头展示写字。他握着毛笔,在纸上写下“青山村药材坊收支明细”几个字,字迹虽不漂亮,但端正清楚。又拿出一本自己记的种药日志,上面记着哪天浇水、哪天施肥、哪天除草,还有药材的长势变化。

      “这些都是你记的?”周教谕问。

      “是。”石头小声说,“夫子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记下来,才知道哪里做对了,哪里做错了。”

      老塾师又忍不住开口:“记这些琐事,有何用?”

      这次是知微站出来。小家伙今天穿了身新做的青布衫,眉心那点孕痣在晨光里红得鲜亮。他走到药圃模型前——那是沈清弦帮他做的,用泥土和干草搭的小小药圃,里面插着写着药名的木签。

      “先生,这不是琐事。”知微指着模型,“这是学问。丹参喜欢什么样的土,柴胡怕不怕涝,黄芩什么时候采收……记清楚了,药材才能长得好。药材长得好,才能治病救人。”

      他声音清脆,条理清晰,完全不像个四岁多的孩子。

      满场寂静。

      周教谕深吸一口气,转向钱师爷:“钱师爷,您看看,这是‘教坏蒙童’吗?”

      钱师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支吾道:“这……口齿伶俐罢了……”

      “不止口齿伶俐。”周教谕打断他,“是明事理,通实务。这样的蒙童,比那些只会背‘之乎者也’的强百倍!”

      这话说得重。几位乡绅和塾师面面相觑,有的点头,有的若有所思。

      ---

      第二站是药材坊。

      坊里炉火正旺,药香扑鼻。阿禾带着两个学徒在切药,新式水车切药机轰隆隆转着,药根送进去,薄如纸片的药片就出来了。

      “这是……”一位乡绅瞪大了眼。

      “水车切药机。”金东家得意地介绍,“府城工匠新制的,咱们青山村是头一份!省人力,切得匀,药性保留得更好!”

      沈清弦在炮制区演示蜜炙丹参。他手法熟练,火候精准,一边做一边讲解:“蜜炙关键在火候。火小了,蜜不化,药性不出;火大了,蜜焦了,药性尽毁。要文火慢炙,让蜜慢慢渗进药材里……”

      他拿起一片炙好的丹参片,对着光:“诸位请看,色泽油润,质地酥脆,断面菊花纹清晰——这才是上品。”

      几位懂药材的乡绅接过细看,连连点头:“好!确实好!”

      小草在晾晒区展示分等。她面前摆着三筐丹参片,手一摸,眼一看,就能分出上中下三等,分毫不差。

      “小姑娘,你怎么分的?”有人问。

      小草脸微红,但声音清晰:“上等片薄而匀,色泽油亮;中等片稍厚,色泽暗些;下等片厚薄不均,有焦边或破损。用手摸,上等酥脆,中等硬实,下等……有些扎手。”

      “这得练多久才能分这么准?”

      “我……我跟师父学了一年。”小草小声道,“每天切,每天看,就记住了。”

      众人啧啧称奇。

      钱师爷在旁边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想挑刺,想贬低,可现在……每一样都实实在在,挑不出毛病。

      ---

      中午在祠堂前摆的流水席。

      菜是各家各户出的,虽不精致,但实在:炖猪肉、蒸鱼、炒鸡蛋、烩豆腐、凉拌野菜、白面馍馍……摆了满满十桌。

      叶五叔举杯:“各位老爷、先生,咱们青山村穷,没什么好东西,但心意是热的!请!”

      众人落座。席间,金东家趁机宣传:“诸位,咱们青山村的药材,品质如何,大家都看见了!以后府城永济堂的药材,优先从这儿收!价格公道,品质保证!”

      有乡绅心动:“金老板,这种植……我们能参与吗?”

      “能啊!”金东家笑道,“不过得按青山村的规矩来——种苗我们提供,技术沈大夫教,收成按品质定价。想参与的,找叶夫子登记!”

      好几个乡绅当场就找叶寒舟打听细节。他们不是傻子,看得懂这里头的利益。种药材比种粮食赚钱,又不耽误农事,这样的好事哪里找?

      周教谕则拉着叶寒舟说教材的事:“叶夫子,你这套东西,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回去我就写个条陈,请县尊大人下令,全县蒙学都要学你这《村居实用》篇——不学农事,不知民生,读再多书也是空的!”

      叶寒舟谦道:“教谕过奖。只是些土办法,还需完善。”

      “土办法才实在!”周教谕感慨,“我在县学几十年,教出来的学生,有的中了举,有的做了官,可回乡后……连自家几亩地都算不清。惭愧啊!”

      正说着,钱师爷端着酒杯过来,脸上堆着笑:“叶夫子,之前……有些误会。我敬你一杯,赔个不是。”

      叶寒舟举杯:“钱师爷言重了。都是为了孩子好。”

      话虽客气,但谁都听得出弦外之音。

      钱师爷干笑两声,喝了酒,灰溜溜走了。

      ---

      饭后,周教谕提出想单独跟叶寒舟和沈清弦聊聊。

      三人沿着新修的山路往西山坳走。春日的阳光暖暖的,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

      “叶夫子,沈大夫,”周教谕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田野,“今日一见,老夫算是开了眼界。你们在青山村做的,才是真正的教化,真正的医道。”

      叶寒舟道:“教谕过誉。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周教谕重复,“是啊,该做的事。可天下多少人,连该做的事都做不好。”

      他转身,郑重地看着两人:“有件事,得告诉你们。徐太医从京城捎了信来。”

      叶寒舟和沈清弦对视一眼。

      “徐太医将青山村的事禀报了圣上。”周教谕压低声音,“圣上……很感兴趣。说‘山野有遗珠,医教皆楷模’。可能……会有旨意下来。”

      这话像惊雷,炸在两人耳边。

      圣上?旨意?

      “教谕,”叶寒舟稳了稳心神,“这……太突然了。”

      “是突然,但也是机遇。”周教谕道,“不过你们放心,徐太医在信里说了,你们不愿离开青山村,圣上也不会强求。只是……青山村的名声,以后就不仅仅是青山村了。”

      他顿了顿:“可能会有人来学,可能会有人来看,可能会有人……来找麻烦。你们要有准备。”

      沈清弦沉默片刻:“多谢教谕提醒。”

      “谢什么。”周教尉摆摆手,“老夫只是传个话。你们继续做你们的事,天塌不下来。”

      他又看向远处的药材坊、学堂、医堂,叹道:“这青山村……是个福地。你们在这儿扎根,是选对了地方。”

      送走周教谕一行,日头已经偏西。

      叶寒舟和沈清弦站在村口,看着车马远去扬起的尘土,久久没说话。

      “清弦。”叶寒舟轻声道。

      “嗯?”

      “如果……如果真的来了旨意,你怎么想?”

      沈清弦握住他的手:“旨意来了,就接着。但咱们的根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嗯。”叶寒舟回握住他的手,“哪儿也不去。”

      两人并肩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新修的山路上。

      学堂里传来孩子们晚读的声音,医堂飘出熟悉的药香,药材坊的炉火还在烧,家家户户的炊烟袅袅升起。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

      夜里,哄睡了两个孩子,叶寒舟在灯下写信——是给徐老先生的回信。他写了今天的展示,写了村里的变化,写了孩子们的进步。最后写道:

      先生厚爱,学生感激。然青山村是根,离不得。若蒙圣上垂询,唯愿将此地经验传于四方,惠及更多乡野孩童与百姓。至于虚名浮利,非所求也。

      写罢,他吹干墨迹,装进信封。

      沈清弦在旁整理医案,见他写完,问:“寄去京城?”

      “嗯。”叶寒舟放下笔,“该说的说清楚,免得误会。”

      沈清弦走过来,站在他身后,轻轻按着他的肩:“累了?”

      “有点。”叶寒舟靠进他怀里,“但心里踏实。”

      “踏实就好。”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朵大大的灯花。

      民间说,灯花爆,喜事到。

      也许真的有喜事要来。

      但不管来什么,他们都已经准备好了。

      根深,叶茂,不怕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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