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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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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里的人来得比预想的快。
丰收祭后第五天,两匹青骢马踏着晨露进了青山村。马上的人穿着县学杂役的青色短打,态度却客气,见了叶寒舟先拱手:“叶夫子,周教谕派我们来接您,说是想请您去县学坐坐,聊聊蒙学的事。”
叶寒舟正在学堂里带孩子们早读,闻言放下书:“周教谕太客气了。不知教谕想聊什么?”
“这……小的也不清楚。”杂役赔笑,“教谕只说,叶夫子编的教材好,想当面请教。车马都备好了,您看……”
沈清弦从医堂出来,手里还拿着捣药杵。叶寒舟看向他,见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容我收拾一下。”叶寒舟对杂役道,“半个时辰后出发。”
他回屋换了那身最好的月白长衫——还是成亲时沈清弦给他做的,平时舍不得穿。又仔细包好了几本教材:手写的《村居识字图说》《实用算学启蒙》,还有正在编写的《蒙养要略》初稿。
沈清弦给他装了水囊和干粮,低声道:“县里人心眼多,说话留三分。”
“我知道。”叶寒舟系好包袱,看向两个孩子。知微抱着他的腿,眼圈有点红;知行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正追着一只蜻蜓跑。
“爹爹很快就回来。”叶寒舟蹲下身,摸摸知微的头,“在家听父亲话,帮父亲分药材。”
“嗯。”知微用力点头,小手攥得紧紧的。
沈清弦送他到村口。驴车已经等在那里,两个杂役牵马跟着。晨光里,沈清弦的侧脸沉静如常,只低声说了句:“凡事有我。”
叶寒舟握了握他的手,转身上车。
驴车吱呀呀驶出青山村。叶寒舟回头,看见沈清弦还站在原地,晨风拂起他青布长衫的衣角。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牵着他的手,渐渐变小,最后融进村口的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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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县城的路要两个时辰。叶寒舟靠着车壁,看沿途的风景。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农人在田里忙碌,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偶尔经过村庄,能看见简陋的私塾,听见孩童拖长了声音念“天地玄黄”。
和他记忆里的古代乡村,没什么不同。
又或许,处处都不同——这里的田埂上没有塑料垃圾,水渠里没有化工污水,空气里是纯粹的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他闭上眼,在心里把要说的、不能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午时前,县城到了。
青灰色的城墙不高,城门上刻着“安平”二字。进了城,石板路两边是鳞次栉比的铺子:粮铺、布庄、药房、茶馆。行人不少,穿着也比村里人齐整些。有挑担的小贩吆喝,有妇人挎着篮子讨价还价,有孩童在街角踢毽子。
驴车在一座青砖黑瓦的院落前停下。门楣上挂着匾额:安平县学。
杂役引他进去。院子不小,三进三出,廊下摆着石凳石桌,几个穿着襕衫的生员正在读书。见有人来,都抬头看,目光里有好奇,也有打量。
正堂里,一位五十来岁、蓄着山羊须的老者正在看文书。见叶寒舟进来,放下文书,起身笑道:“这位便是青山村的叶夫子?久仰久仰!”
“周教谕。”叶寒舟拱手行礼。
“坐,坐。”周教谕招呼他坐下,又让杂役上茶,“早就听说青山村出了位能人,把个村塾办得风生水起。今日一见,叶夫子果然气度不凡。”
“教谕过奖。”叶寒舟将带来的教材双手奉上,“这是学生在村里用的一些浅薄东西,请教谕指教。”
周教谕接过,一页页翻看。起初只是随意,越看神色越郑重。看到《村居识字图说》里画的农具、节气、草药图,他抬头看了叶寒舟一眼;看到《实用算学启蒙》里用买卖、田亩、收成为例题,他又看叶寒舟一眼。
“好,好。”看了小半个时辰,周教谕合上册子,“不务虚,只务实。叶夫子,你这套东西,比县学里用的《三》《百》《千》强。”
“教谕谬赞。”叶寒舟道,“不过是因地制宜。村里孩子读书,不为科举,只为明理致用。学生便想着,教些他们用得上的。”
“正是这个理!”周教谕抚须,“如今县里推行‘新式蒙学’,正是要革除旧弊,让蒙童所学能用于生计。叶夫子这教材,恰是典范!”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瞒叶夫子,县尊大人对此事极为重视。若你这套东西能在全县推广,可是大功一件。到时候,莫说一个村塾夫子,便是进县学当个训导,也是应当的。”
叶寒舟心头一跳。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道:“教谕厚爱,学生感激。只是这些教材还粗浅,需要完善。况且……”他抬眼,“青山村是学生的根,村里的孩子离不开。”
周教谕笑了:“叶夫子重情义,难得。不过,人往高处走。你若能进县学,教出来的学生更多,影响更大,岂不是更好?”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叶寒舟沉吟片刻:“教谕容学生考虑。教材之事,学生愿尽绵薄之力。至于其他……还请容学生与家人商议。”
“应当的,应当的。”周教谕也不逼他,转而说起教材细节。哪部分需要增补,哪部分可以精简,如何配图更易懂,如何分级更合理。叶寒舟一一记下。
聊到申时,周教谕留他吃饭。饭是在县学后堂吃的,四菜一汤,不算奢华,但比村里精细。作陪的还有县学两位训导,都是老学究,起初对叶寒舟这个“乡下夫子”不以为然,但聊起教材,渐渐也认真起来。
“叶夫子这‘分级教学’的想法,有意思。”一位姓王的训导道,“蒙童天资不同,进度不一,若混在一起教,确实耽误。”
“还有这‘生活教学’。”另一位李训导指着教材里的例题,“算学用买卖,识字用农事,孩子学了就能用,自然愿意学。”
叶寒舟谦道:“都是摸索出来的土办法,让诸位先生见笑了。”
“土办法才实在。”周教谕道,“咱们读书人,有时候就是太‘雅’,忘了学问最根本的用处。”
饭后,周教谕又带他参观了县学的蒙学馆。馆里有三十几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六七岁,都穿着统一的青布衫,正跟着先生念《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声音整齐,但有些呆板。
叶寒舟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孩子们坐得笔直,眼睛盯着书本,小手规规矩矩放在桌上。规矩是规矩了,却少了几分鲜活气。
“如何?”周教谕问。
“很好。”叶寒舟道,“只是……学生以为,蒙童天性活泼,若能在规矩之余,多些趣味,或许更能激发向学之心。”
周教谕若有所思。
离开县学前,周教谕送他到门口:“叶夫子,今日一谈,受益匪浅。教材之事,还请费心。至于其他……县尊大人爱才,望夫子三思。”
“学生明白。”叶寒舟拱手,“多谢教谕。”
回程的驴车空了些——周教谕送了他几刀好纸,两支湖笔,还有一套新出的《蒙学辑要》。叶寒舟抱着这些东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沉甸甸的。
机遇是真的。麻烦,恐怕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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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村已经点起了灯。
沈清弦正在医堂炮制丹参片。下午阿禾去西山坳出诊了,知微带着知行在院子里玩。孩子虽然小,却知道父亲不在家,格外听话。
“爹爹什么时候回来?”知行第无数次问。
“快了。”沈清弦第无数次答。
他手下不停。丹参切片后要蒸制,再晒干,最后用蜜炙,才能最大限度保留药性又便于储存。每一步都有讲究,错一点,功效就大打折扣。
蒸笼冒着白气,药香弥漫。知微搬了小凳子坐在灶边,托着腮看火。
“爹爹,”他忽然说,“县里……是不是很远?”
“嗯。”
“那爹爹会不会……不回来了?”
沈清弦手上动作一顿。他转头看儿子,孩子眼里有藏不住的担忧。
“不会。”他擦擦手,走过去蹲下,“爹爹答应过,一定会回来。”
“拉钩。”知微伸出小指。
沈清弦笑了,也伸出小指:“拉钩。”
院门外传来车轮声。知微眼睛一亮,跳起来就往外跑:“爹爹!”
叶寒舟刚下车,就被两个孩子扑了满怀。知行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知微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小声说:“爹爹回来了。”
“回来了。”叶寒舟一手抱起一个,“想爹爹没?”
“想!”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沈清弦站在门口,看着他。灯光从身后照过来,给他轮廓镀了层暖边。
“吃饭了吗?”他问。
“在县学吃过了。”叶寒舟放下孩子,走过来,“你们呢?”
“吃了。”沈清弦转身往厨房走,“灶上温着粥,再喝点?”
“好。”
粥是青菜肉末粥,稠稠的,撒了点葱花。叶寒舟确实饿了,连喝了两碗。两个孩子围着他,叽叽喳喳问县里什么样。
“县里有高高的房子,有很多铺子,还有人卖糖画……”叶寒舟挑着有趣的讲,没说那些复杂的。
等孩子睡了,两人才在堂屋里坐下。油灯噼啪一声,爆出朵灯花。
“怎么样?”沈清弦问。
叶寒舟把经过细细说了一遍。周教谕的看重,教材推广的可能,进县学的暗示……还有那些试探,那些打量,那些未说出口的期待与压力。
“你怎么想?”沈清弦听完,只问。
“教材可以给。”叶寒舟慢慢道,“那是为更多孩子好。但县学……我不想去。”
“为什么?”
“那里规矩太多,束缚太多。”叶寒舟看向窗外夜色,“在青山村,我能按自己的想法教孩子。在县学,就得按上面的意思来。今日他们要‘新式蒙学’,我便得是‘新式’的;明日若换了风向呢?”
沈清弦没说话,只倒了杯热茶推过去。
“况且,”叶寒舟握住他的手,“这里有家,有你们,有这一村真心相待的人。县学再好,不是家。”
沈清弦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那就留下。”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天大的机遇,也不及一家人在一起。”
“嗯。”
夜深了。两人收拾睡下。叶寒舟累了一天,很快睡着了。沈清弦却睁着眼,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久久未眠。
机遇背后总是跟着麻烦。县里的关注,是认可,也是负担。今后的一举一动,恐怕都要被人放在眼里看了。
但不怕。他想。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脚下的土地踏实,就没什么好怕的。
窗外月光清朗,照着安静的山村,照着药圃里新栽的草药,照着学堂檐下的铜钟。
起风了。风从山外来,穿过田野,拂过树梢,吹进小院,带着秋夜的凉意,也带着远方的讯息。
该来的总会来。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