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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秋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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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过后,天就凉了。
田里的稻子收完了,麦茬地里冒出新绿的芽。村里弥漫着新米的香气和秸秆燃烧的烟味。叶五叔敲着铜锣在村里走了一圈,宣布九月十五办丰收祭。
这是青山村的老规矩。收了粮,谢了天地,祭了祖宗,全村人一起吃顿好的,算是一年的圆满。
“今年这祭礼,得隆重些!”叶五叔在祠堂前跟几个老人商议,“咱们村这两年顺当,学堂办起来了,医堂也有了,得好好谢谢祖宗保佑!”
“是得隆重。”陈老爹也拄着棍子来了——他的腿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走路还有点跛,“西山坳那边说了,十五那天都过来,一起热闹!”
“那好!”叶五叔拍板,“祠堂前摆流水席,一家出一道菜。祭礼的事……”他看向叶寒舟,“寒舟啊,你是读书人,这祭文得你来写。还有主祭,得找个有福气的……”
几个老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清弦身上。
沈清弦正在给陈老爹复查腿伤,闻言手一顿:“我?”
“对!”叶五叔笑出一脸褶子,“沈大夫救了多少人?儿女双全,夫妻和睦,是咱们村最有福气的!这主祭,非你莫属!”
沈清弦想推辞,叶寒舟轻轻按了按他的肩:“五叔和乡亲们的心意。”
于是这事就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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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收祭要准备的东西多。祠堂要打扫,祭品要准备,席面要安排。学堂放了假,叶寒舟却更忙了——他要写祭文,要帮村里记账,还要教孩子们排练祭礼时要唱的《丰年歌》。
“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孩子们摇头晃脑地唱。
虎子唱得最大声,但总跑调。丫丫细声细气地纠正他:“是‘万亿及秭’,不是‘万亿鸡子’!”
孩子们哄笑起来。
叶寒舟也笑,笑着笑着,心里却有些感慨。这首《丰年》出自《诗经》,他曾在大学的讲堂里讲解过。那时台下坐着的是备考的学生,如今眼前是满脸泥土的村童。同样的诗句,在不同的时空,有了不同的分量。
“夫子。”下课后,石头没走,等别的孩子都跑了,才小声说,“我爹说,今年家里多收了三斗麦子。等祭礼那天,我家出两笼馍馍。”
叶寒舟拍拍他的肩:“好。”
“还有……”石头低下头,“我爹让我问您,能不能……能不能教我怎么记账?我家那点地,往年总算不清收成,老被人糊弄。”
“能。”叶寒舟从书箱里拿出一本空白册子,“从明天起,每天下学后留半个时辰,我教你。”
石头眼睛亮了,深深鞠了一躬,抱着册子跑了。
叶寒舟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这孩子刚来时连笔都握不稳的样子。变化,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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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堂这边,丹参可以收了。
沈清弦选了个晴好的日子,带着阿禾和知微去药圃。丹参的茎叶已经开始枯黄,但地下的根茎长得饱满,挖出来一看,暗红色,质地坚实,断面有菊花状的纹路。
“成了。”沈清弦掂了掂手里的丹参根,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阿禾兴奋地搓手:“沈大夫,这能卖不少钱吧?”
“自家用的,不卖。”沈清弦小心地抖落根茎上的泥土,“丹参活血化瘀,对心脑血管好。村里老人多,留着配药。”
知微也学着爹爹的样子,用小铲子挖出一株,举起来:“爹爹,这株好大!”
“嗯,微微挖得好。”沈清弦接过那株丹参,“去洗干净手,待会儿爹爹教你切片。”
收获的丹参根在院子里摊开晾晒。沈清弦挑了几株最饱满的,准备炮制成丹参片——这是个精细活,要趁鲜切片,厚薄均匀,不能伤药性。
午后,阳光正好。沈清弦在院中架起案板,摆好刀具。知微搬了小凳子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看好了。”沈清弦取过一株丹参,固定在木架上,“刀要斜着入,薄厚要均匀。切得太厚,药性不易出;切得太薄,容易碎。”
他手下稳而快,丹参根在刀下变成一片片暗红色的薄片,均匀如纸。切好的片摊在竹筛里,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知微看得入神,小手不自觉地跟着比划。
“想试试?”沈清弦问。
孩子用力点头。
沈清弦给他换了把小刀,又找了段甘草根——丹参珍贵,用甘草练手。他握着知微的手,教他怎么下刀,怎么用力。
“慢慢来,不急。”
知微学得认真。虽然切得歪歪扭扭,但一片比一片好。切到第五片时,已经能看出形状了。
“爹爹,我切出来了!”孩子兴奋地举着那片甘草。
“嗯。”沈清弦摸摸他的头,“微微有天分。”
阿禾在一旁晾晒药材,看着这对父子,眼里满是笑意。他想起自己刚来医堂时,连草药都认不全。如今,他能独立看诊,能炮制药材,还能带小公子认药。
变化,真的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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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收祭前一天,阿禾遇到了行医以来最棘手的病例。
来的是个外村人,用板车推着个老汉。老汉脸色青紫,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声音,已经意识模糊。
“大夫!救救我爹!”推车的汉子急得满头大汗,“早上去地里还好好的,突然就喘不上气了!”
阿禾立刻上前检查。脉搏快而弱,嘴唇发绀,肺部有明显的湿啰音。像是心衰合并肺水肿。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沈清弦教过的内容:这种急症,要先强心,再利尿,减轻心脏负荷。可手边没有强心针,常用的急救药方见效慢……
“阿禾哥哥。”知微不知何时出来了,站在诊室门口,小声说,“爹爹说,急症无外乎通、降、补、泻。气不通则喘,水不降则肿。”
孩子的话像一道光,劈开迷雾。
气不通……水不降……
阿禾转身冲进药房,抓药的手稳而快:葶苈子泻肺平喘,茯苓、泽泻利水消肿,丹参活血化瘀,再加一味人参须吊气。
“马上煎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快!”
他一边指挥汉子去煎药,一边取出银针,在老汉的内关、膻中、肺俞等穴位施针。针入片刻,老汉的呼吸稍微平缓了些。
药煎好灌下去,又过了一炷香时间,老汉的脸色从青紫转回暗红,呼吸也顺畅了。虽然还虚弱,但命算是保住了。
汉子扑通跪下了:“谢谢大夫!谢谢!”
阿禾扶他起来,后背全是冷汗:“人还没脱离危险,得留观一夜。你去准备些粥水,要稀的。”
等安顿好病人,阿禾才感到腿发软。他在诊室里坐了好一会儿,平复心跳。
刚才那一刻,他真怕自己判断失误。可当针扎下去、药灌下去,看到病人缓过来时,那种感觉……难以言说。
沈清弦出诊回来,听了整个过程,只说了三个字:“做得对。”
阿禾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
“急症最考人。”沈清弦拍拍他的肩,“你今日稳住了,以后就没什么能慌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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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丰收祭。
祠堂前摆开了二十张方桌,桌上摆满了各家各户出的吃食:白面馍馍、炖猪肉、蒸鱼、炒鸡蛋、烩豆腐、凉拌野菜……空气里满是饭菜的香气。
全村人都来了,连西山坳也来了十几口人。孩子们在桌子间钻来钻去,大人们笑着打招呼,老人们坐在祠堂前的台阶上,眯着眼晒太阳。
辰时三刻,祭礼开始。
沈清弦穿着那身最好的青布长衫——洗得发白,但整洁挺括。他洗净手,走上祠堂前的石台。台下,全村人安静下来。
叶寒舟站在侧前方,展开祭文,朗声诵读:
“维年月日,青山村众敬告天地祖宗:今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蒙天地厚德,祖宗荫庇,村邻和睦,老少安康……”
他的声音清朗平稳,在秋日的晴空下传得很远。孩子们仰头听着,大人们认真听着,连最调皮的虎子都站得笔直。
祭文念罢,沈清弦上前,焚香,献酒,行礼。动作不算熟练,但庄重认真。
“一拜天地——风调雨顺!”
“二拜祖宗——福泽绵长!”
“三拜乡土——人畜平安!”
三拜之后,沈清弦端起一碗新米,缓缓撒在祠堂前的土地上。金黄的米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礼成。
“开席——”叶五叔拖长了声音喊道。
瞬间,祠堂前又热闹起来。人们围坐桌旁,举杯相庆。孩子得了准许,欢呼着去抢糖块和果子。
叶寒舟和沈清弦被拉到主桌。叶五叔、陈老爹、几个村老,还有西山坳来的几位老人,满满坐了一桌。
“叶夫子,沈大夫,我敬你们!”叶五叔端起酒碗,“咱们村有今天,多亏了你们!”
众人纷纷举杯。
沈清弦不太会喝酒,只抿了一小口。叶寒舟替他挡了:“清弦不善饮,我来。”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陈老爹说起西山坳的学堂:“那间仓房收拾出来了,摆了六张桌子。虎子和丫丫每回去,坳里的孩子都早早等着!”
叶大牛笑道:“虎子那小子,回家还装夫子样,教他弟弟写字呢!”
众人都笑。
正热闹着,村口来了辆驴车。车上下来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半新的细布长衫,看着像是城里人。
“哟,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村里这么热闹?”汉子笑着走过来。
有人认出来:“这不是村东头老李家的二小子吗?在县里做事的!啥时候回来的?”
李二拱手笑道:“今儿刚回,赶巧了!这是……丰收祭?”
“对对!”叶五叔招呼他,“来得正好,坐下喝一杯!”
李二也不推辞,在桌边加了凳子。他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叶寒舟和沈清弦身上:“这两位是……”
“咱们村的叶夫子,沈大夫!”叶五叔介绍道,“学问好,医术高!”
李二眼睛一亮:“原来是叶夫子!我在县里就听说了,咱们青山村出了位能人,办的学堂不一般!”
叶寒舟谦道:“不过是教孩子认几个字。”
“可不是认几个字那么简单。”李二压低了声音,“县学的周教谕前些日子还提起,说青山村的蒙学教材编得好,贴近民生,连县太爷都夸呢!”
桌上安静了一瞬。
叶五叔忙问:“县太爷也知道了?”
“何止知道。”李二道,“周教谕说,县里正准备推广‘新式蒙学’,正需要您这样的人才。说不定……过些日子就会有人来请叶夫子去县里说话呢!”
这话像块石头投进水里,激起层层涟漪。
叶寒舟和沈清弦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思量。
机遇,还是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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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礼散时,日头已经偏西。
叶寒舟和沈清弦牵着孩子往家走。知行玩累了,趴在叶寒舟背上睡着了。知微还精神着,手里攥着祭礼上分到的一块麦芽糖,舍不得吃。
“爹爹,县里……是什么样?”孩子忽然问。
沈清弦沉默片刻:“比村里大,人多,房子高。”
“那……爹爹要去县里吗?”
叶寒舟接过话:“爹爹哪儿也不去,就在村里教你们念书。”
“真的?”
“真的。”
回到家,安顿好孩子,两人在堂屋里坐下。油灯点亮,映着彼此的脸。
“你怎么想?”沈清弦问。
叶寒舟慢慢磨着墨:“县里若真来请,不去不合适。但青山村是根,不能丢。”
“那就去看看。”沈清弦道,“看看他们所谓的‘新式蒙学’,到底新在哪儿。”
“嗯。”叶寒舟铺开纸,“不过在那之前,我得把教材再完善完善。既然县太爷都注意到了,得更谨慎些。”
窗外,秋虫唧唧。祠堂那边的欢笑声隐约传来,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丹参在药圃里静静生长,新收的药材在医堂里散发着清香。学堂的钟安静地挂着,等待明天的读书声。
这个秋天,收获的不仅是粮食。
还有扎根的安稳,成长的痕迹,和一份悄然到来的、未知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