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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药香 ...


  •   霜降那天,府城的药商来了。

      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汉子,姓郑,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看着不起眼,眼睛里却透着生意人的精明。他是跟着李二来的——李二在县里做账房,郑药商是他东家的朋友。

      “沈大夫,久仰久仰!”郑药商一进医堂就拱手,眼睛却已经扫过了药柜上贴的标签,“听说您这儿炮制的丹参片,品质极佳?”

      沈清弦正在教阿禾辨认一批新收的药材,闻言抬头:“郑先生请坐。阿禾,倒茶。”

      郑药商也不客气,在诊桌旁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正是沈清弦炮制的丹参片。

      “这是前些日子从县里济仁堂买的,说是青山村沈大夫的手艺。”郑药商拈起一片,对着光看,“您瞧瞧,这成色,这刀工,这蜜炙的火候——我在府城做了二十年药材生意,没见过这么好的丹参片。”

      沈清弦接过那片丹参,看了看:“是我做的。郑先生有何指教?”

      “不敢指教。”郑药商笑道,“是想跟沈大夫谈笔生意。您这丹参片,我全要了。价格好说,比济仁堂高三成,如何?”

      阿禾正在倒茶,手一抖,茶水溅出来些。比济仁堂高三成——那可是一大笔钱。

      沈清弦神色不变:“郑先生要多少?”

      “您有多少,我要多少。”郑药商身体前倾,“不瞒您说,府城几位老大夫试过这丹参片,都说药性纯正,活血化瘀的功效比寻常丹参强三成不止。这样的货,有多少都能卖出去。”

      沈清弦沉默片刻,道:“丹参难得,野生更难寻。我这儿库存不多,主要是给村里老人配药用。若全卖了,乡亲们用药就断了。”

      “这好办!”郑药商立刻道,“您留着乡亲们用的量,余下的卖给我。而且——若沈大夫愿意,我可以提供丹参种苗,您在村里扩种,我来收。价钱,绝对公道。”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沈清弦抬眼看他:“郑先生懂药材?”

      “略懂一二。”郑药商正色道,“我祖父就是药农出身。沈大夫这炮制手法,一看就是行家。野生丹参变家种不容易,但我有门路,能弄到最适合栽种的种苗。”

      堂屋里安静下来。灶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响,药香弥漫。

      “我需要想想。”沈清弦最终道,“郑先生可在村里住两日?我给您答复。”

      “成!”郑药商爽快道,“正好我也想看看青山村——听说叶夫子办的学堂不一般,我也想去瞧瞧。”

      ---

      郑药商被安排在李二家暂住。他一走,阿禾就忍不住问:“沈大夫,真答应他?那咱们医堂就能多一笔进项!”

      “钱是小事。”沈清弦收拾着药材,“我在想他说的扩种。若真能成,村里多一项进项,是好事。但……”

      “但什么?”

      “但药材不是庄稼。”沈清弦看向药圃里那几株蔫蔫的丹参苗,“种药材要懂药性,懂土壤,懂时节。盲目扩种,种坏了,亏钱是小事,耽误病人用药是大事。”

      阿禾若有所思。

      傍晚叶寒舟从学堂回来,听说了这事,沉吟道:“郑药商这人,李二怎么说?”

      “说是府城‘永济堂’的采办,信誉不错。”沈清弦道,“但生意人,总以利为先。我怕他为了多收货,催着扩种,最后药材品质下降。”

      “那就不让他插手种。”叶寒舟道,“他供种苗,我们种。种多少,怎么种,我们说了算。收成后,按品质定价——上等货价高,次等货价低。他若同意,就合作;不同意,就算。”

      沈清弦眼睛一亮:“这法子好。”

      “还有,”叶寒舟握住他的手,“你若担心乡亲们用药,咱们可以立个规矩:每年收成的药材,留三成平价供给本村和邻村,余下的才外售。赚的钱,一部分投入学堂和医堂,一部分分给种药的乡亲。”

      “好。”沈清弦唇角微扬,“你想得周全。”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直到知行揉着眼睛过来找爹爹,才停下。

      夜里,沈清弦在灯下写合作章程。叶寒舟在旁帮着斟酌字句。两个孩子睡了,屋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清弦。”叶寒舟忽然道,“你说,咱们这样……算不算把现代那套带过来了?”

      “哪套?”

      “合作社模式,订单农业,品质分级……”叶寒舟轻笑,“放在这儿,有点超前。”

      沈清弦笔尖一顿:“超前未必不好。只要对乡亲们有益,就行。”

      “也是。”叶寒舟看着他专注的侧脸,“你总是务实。”

      章程写到子时才完。沈清弦吹干墨迹,折好,放进信封。

      明天,就看郑药商怎么选了。

      ---

      第二天一早,郑药商真去了学堂。

      正是课间,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虎子带着一帮小子在比赛单脚跳,丫丫和几个女孩在槐树下翻花绳,石头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字,知微带着知行认花坛里的草药——那是沈清弦特意移栽的,给孩子们认药用。

      郑药商站在学堂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来:“叶夫子,打扰了。”

      叶寒舟正在批改字帖,起身迎他:“郑先生。”

      “您这学堂……”郑药商环顾四周,“真不一样。”

      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稻穗、锄头、纺车、药葫芦。黑板上有未擦干净的字迹,除了“人之初”,还有“清明种瓜,谷雨插秧”。角落里摆着沙盘和石板,窗台上养着几盆常见的草药。

      “乡下地方,简陋。”叶寒舟道。

      “简陋是真,但有生气。”郑药商叹道,“我在府城见过几家蒙学,孩子坐得笔直,念得整齐,可眼睛里没光。您这儿的孩子,眼睛里有光。”

      叶寒舟笑了笑,没接话。

      郑药商却打开了话匣子:“不瞒叶夫子,我小时候家里穷,没念过几天书。后来做生意,吃了不少不识字的亏。要是当年有您这样的夫子,有这样的学堂……”

      他没说完,但眼里的感慨是真的。

      上午的课开始了。叶寒舟今天教的是《节气歌》。他先带孩子们念,又讲解每个节气该做什么农事,该注意什么天气。讲到“霜降”时,他问:“谁知道霜降后,田里要做什么?”

      虎子举手:“要收晚稻,要种油菜!”

      丫丫补充:“要给果树涂白,防虫!”

      石头想了想:“要……要挖红薯?”

      孩子们七嘴八舌,说的都是农事。郑药商坐在后面听着,眼神越来越亮。

      课后,郑药商没急着走,等孩子们都出去了,才对叶寒舟道:“叶夫子,您这教法,我在府城没见过。那些官学里的先生,哪会教孩子种田?”

      “农桑是本。”叶寒舟道,“孩子们生在村里,长在村里,学这些才实在。”

      “实在,太实在了。”郑药商连连点头,“我回去得跟东家说说,府城的蒙学,也该学学这个实在劲儿!”

      正说着,沈清弦来了。他手里拿着昨夜写的章程。

      “郑先生,借一步说话。”

      三人在学堂后院石桌旁坐下。沈清弦把章程递过去:“这是我拟的条款,您看看。”

      郑药商接过来,越看神色越郑重。看到“留三成平价供给本村及邻村”“按品质分三等定价”“种、管、收由青山村自主”这几条时,他抬头看了沈清弦一眼。

      “沈大夫,您这章程……不像寻常乡下郎中能写出来的。”

      沈清弦神色平静:“郑先生觉得可行?”

      郑药商沉吟良久,忽然笑了:“可行!太可行了!说实话,我原先只想收药材,现在……我想跟您二位长期合作。”

      他指了指章程:“药材品质,您把关;种药的事,您决定;我只管提供种苗和收购。赚了钱,按您说的分——这法子好!省心,长远!”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郑药商当天下午就启程回府城,说是去准备丹参种苗,半个月后再来。临走前,他留下二十两银子做定金,又给学堂捐了五两,说是“给孩子们买纸笔”。

      等郑药商走了,叶寒舟和沈清弦看着桌上那二十五两银子,一时无言。

      “这钱……”叶寒舟开口。

      “学堂和医堂各留五两,添置用度。余下的,等种苗来了,分给愿意种药的乡亲做本钱。”沈清弦道,“账目公开,每笔支出都记清楚。”

      “好。”

      ---

      郑药商带来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村子。

      种药材能赚钱?沈大夫负责教,叶夫子负责记账,种苗和销路都有?这样的好事,谁不心动?

      当天晚上,就有七八户人家来叶家打听。叶寒舟和沈清弦把章程又说了一遍,重点强调:药材不是庄稼,要精心伺候,要听沈大夫的指导;收成后分三等,上等价高,次等价低;每年留三成平价供给本村和邻村,这是规矩。

      “听懂了吗?”叶寒舟问。

      来打听的汉子们互相看看,点头:“听懂了!沈大夫让咋种就咋种!”

      “那行。”沈清弦拿出名册,“愿意种的,在这儿按手印。第一批只收十户,多了顾不过来。”

      十户很快满了。有没排上的着急:“沈大夫,下一批呢?”

      “等第一批种成了,再扩。”沈清弦道,“药材急不得。”

      事情定下,村里又添了一桩热闹。每天下地回来,汉子们就聚在叶家院外,听沈清弦讲怎么整地,怎么施肥,怎么防虫。沈清弦讲得细,还画了图,虽然大多人听不懂那些“土质酸碱”“根系透气”的道理,但都认真记着。

      叶寒舟则开始教那十户人家记账。怎么记本钱,怎么记工时,怎么算收成后的分成。他教得耐心,一笔一画在黑板上写。

      “等药材卖了,账本拿出来,谁家该分多少,一目了然。”他说,“清清楚楚,不伤和气。”

      十户人家里,有叶大牛家,有石头家,有陈老爹从西山坳带来的两户亲戚。都是老实本分、肯下力气的人家。

      日子一天天过。霜降后,天彻底冷了。早晨起来,田埂上结着白霜,药圃里的草药都覆了层薄薄的冰晶。沈清弦给每户发了草帘,教他们怎么给药材苗防冻。

      知微每天跟着爹爹去各家的药地查看。小家伙眼睛尖,谁家地里的苗长得不好,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牛伯伯,你家的苗太密了,要间开。”他指着叶大牛家的药畦,小脸认真。

      叶大牛憨笑:“小公子懂这个?”

      “爹爹说的。”知微道,“太密了抢养分,都长不好。”

      叶大牛赶紧间苗。旁边几户看见了,也忙检查自家的。

      沈清弦远远看着,眼里有笑意。孩子学得快,也用得上。

      ---

      半个月后,郑药商果然来了。这次他带来两车丹参种苗,还有几包别的药材种子:柴胡、黄芩、甘草,都是常用的。

      “沈大夫,您看看。”郑药商指着那些种苗,“这都是从北边药园收来的好苗,适合咱们这儿的气候。”

      沈清弦仔细检查,点头:“是好苗。”

      种苗分发下去,十户人家开始整地栽种。沈清弦每天在地里转,手把手教。阿禾也跟着学——沈大夫说了,以后药材多了,炮制的事得他来。

      叶寒舟也没闲着。他给每户做了个简单的“种药日志”,要求他们每天记下天气、浇水、施肥、除草的情况。开始有人嫌麻烦,但叶寒舟说:“记清楚了,才知道为什么长得好,为什么长得不好。这是学问。”

      渐渐地,抱怨少了。庄稼人最信“眼见为实”,当他们看到认真按沈大夫说的做,药苗真的长得精神时,就都服气了。

      立冬那天,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叶寒舟和沈清弦坐在堂屋里,守着炭盆,整理这大半年的事。

      学堂收了十五个学生,其中三个女孩,两个哥儿。西山坳的学堂也办起来了,虎子和丫丫每月去两次,石头和麦穗也开始跟着去。

      医堂这边,阿禾能独立看常见病,炮制药材的手艺也精进了。丹参片的名声传了出去,已经有外村人慕名来买。

      药材种植刚起步,但十户人家都用心,苗情不错。

      还有郑药商那边的合作,章程清晰,前景可期。

      “清弦。”叶寒舟往炭盆里添了块炭,“咱们回来……快一年了。”

      “嗯。”沈清弦正在整理药方,闻言抬头,“一年了。”

      “这一年……”叶寒舟看着他,“你后悔过吗?”

      沈清弦放下笔,走到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没有。”

      “我也没有。”叶寒舟笑了,“不仅没有,还觉得……这才该是我们要过的日子。”

      窗外雪渐渐大了,盖住了田野,盖住了药圃,盖住了村路。青山村静卧在雪里,像一个安稳的梦。

      炭火噼啪,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药香从隔壁医堂飘来,混着墨香,在这雪夜里静静弥漫。

      扎根,生长,抽枝,散叶。

      他们终于在这片异世的土地上,找到了自己的节气,自己的土壤,自己的生长方式。

      雪落无声。

      而春天,已经在泥土下悄悄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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