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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立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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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没再来人,流言却没断。
“听说了没?柳老爷气得摔了药碗,说要让沈大夫在县里都立不住脚!”
“立不住?人家沈大夫有真本事,怕他?”
“你懂啥?柳家跟县衙的师爷沾着亲呢……”
这些话零零碎碎传到叶寒舟耳朵里时,他正在学堂教孩子们写“信”字。窗外槐树上知了叫得震天响,屋里闷热,孩子们握着笔的手心全是汗。
“信,人言为信。”叶寒舟在黑板上写下这个字,“说话要算数,做人要守信。答应了别人的事,就要做到。”
丫丫举手:“夫子,要是……要是有人说话不算数呢?”
“那是他们失了‘信’。”叶寒舟放下粉笔,“但我们自己不能失。别人怎么做,是他们的事;我们怎么做,是自己的选择。”
下课后,叶寒舟没急着回家,绕道去了村长家。叶五叔正坐在院里搓麻绳,见他来,叹了口气。
“寒舟啊,柳家那边……我去打听过了。”老爷子压低声音,“柳老爷那病,是陈年旧疾,看了多少郎中都断不了根。前些日子又犯了,疼得下不了床,这才急着找人。你那日拒了他,他面子上过不去,这才……”
“我明白。”叶寒舟在他旁边坐下,“五叔,我不是故意拿乔。只是行医有行医的规矩,病人再尊贵,也没有让大夫上门听差的道理。况且——”他顿了顿,“未见病人,不明症状,如何下药?这是对病人不负责任。”
叶五叔沉默地搓着麻绳,半晌才道:“理是这么个理。可柳家……唉,强龙不压地头蛇。寒舟,你们一家在村里刚站稳,犯不着……”
“五叔。”叶寒舟打断他,声音温和却坚定,“我和清弦回来,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教教书,看看病,把孩子养大。但我们也有底线。今日若为五两银子低头,明日就能为十两银子弯腰。这口子不能开。”
老爷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脾气,跟你爹年轻时一个样。”他摇摇头,“行,你们年轻人有骨气,我这把老骨头也不能怂。柳家真要来找麻烦,村里人不答应!”
从村长家出来,叶寒舟心里踏实了些。他知道,在这片乡土上,道理和人心,有时候比权势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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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堂这边,沈清弦正面临一个难题。
丹参苗换土后活了三四天,又开始蔫了。不是缺水,也不是生病,就是长不精神。知微每天蹲在药圃边看,小脸愁得皱成一团。
“爹爹,它们是不是想家了?”孩子小声问。
沈清弦被这话逗得心里一软。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土壤和根系:“不是想家,是还没适应。”
“那……我们能帮它们适应吗?”
“能。”沈清弦起身,“阿禾,去灶膛掏些草木灰来。微微,跟我去后山,找些松针土。”
三人忙活了一下午。沈清弦把药圃的土又挖深一尺,底层铺碎石沥水,中间掺草木灰和腐叶,表层铺从山里背回来的、带着松针的酸性土。最后把丹参苗重新移栽,浇的是晒过的、加了少许米醋的雨水。
“这是最后一招了。”沈清弦洗净手,“再不成,就只能认命。”
知微却很有信心:“一定能成!爹爹最厉害了!”
傍晚,叶寒舟从学堂回来,听说了柳家的后续,眉头微蹙:“县衙的师爷?”
“嗯。”沈清弦正在煎药,药罐咕嘟咕嘟响,“柳老爷的连襟,据说在县太爷面前说得上话。”
“麻烦。”叶寒舟坐下,“不过也不必太过担心。你我有正规文书,行医办学都按律法来,他们抓不到把柄。最多使些绊子,比如……税收上做文章,或者找借口查我们的资质。”
沈清弦盖上药罐盖子:“资质不怕查。你的童生功名、我的行医文书,都齐全。税收……我们一不偷二不抢,该交多少交多少。”
话虽如此,两人心里都清楚,地头蛇想找小百姓的麻烦,有的是办法。
夜里,等两个孩子睡了,沈清弦在灯下铺开纸笔。
“你要写信?”叶寒舟问。
“不是信。”沈清弦磨墨,“是‘病案推测’。”
叶寒舟走过去看。纸上详细列了柳老爷可能患的几种病症:从常见的风湿痹症、消渴之症,到更复杂的脏腑失衡、情志致病。每种病症下列了典型症状、可能病因,以及大致的治疗思路。虽未见面,但基于流传的症状和柳老爷的年龄、家境,推测得有理有据。
最后,沈清弦在末尾写道:
医者,司命之重,未敢轻忽。未见病人,不敢妄断。然悬壶济世之心,不敢有私。若贵府愿将病人症状、脉象、舌苔等详情相告,鄙人必尽心斟酌,提供参考。若仍需面诊,请病人移步医堂,自当竭诚以待。
写罢,他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信封。
“明天托人送去柳家庄。”沈清弦道,“礼数到了,道理也摆明了。他们若还要纠缠,便是无理取闹。”
叶寒舟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肩:“你总是想得周全。”
“未雨绸缪罢了。”沈清弦靠进他怀里,声音里透出疲惫,“我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会好的。”叶寒舟轻吻他的发顶,“我们有彼此,有孩子,有这一村真心待我们的人。柳家再横,手也伸不进青山村的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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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送出去的第三天,丹参苗居然真的缓过来了。
新抽的叶子绿油油的,虽然还是瘦弱,但挺直了腰杆。知微高兴得围着药圃转圈,非要给每株苗都起名字。
“这株叫丹丹,这株叫参参,这株叫小红……”他认真地指着。
阿禾在一旁笑:“小公子,它们都长得一个样,您怎么分得清?”
“分得清!”知微笃定地说,“丹丹叶子圆一点,参参高一点,小红……小红最红!”
沈清弦由着他闹。孩子对草木有灵性的感知,是好事。
午后来医堂的病人里,有个从邻村来的妇人,闲聊时说起:“柳家庄那边这两天消停了。听说柳老爷收了封信,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罢了’。”
沈清弦正给她把脉,闻言手指微微一顿:“哦?”
“是啊。”妇人压低声音,“都说那信是青山村的沈大夫写的。柳老爷看完后,没再提请大夫的事,只让管家去县里请济仁堂的坐堂先生了。”
把完脉,沈清弦开了方子。妇人临走时又道:“沈大夫,您是有大本事的人。咱们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您仁心仁术?柳家再横,也横不过道理去。”
送走病人,沈清弦站在医堂门口,望向柳家庄的方向。
这一关,算是过了。
不是靠妥协,而是靠那份不卑不亢、专业严谨的“病案推测”。柳老爷再霸道,也是个被病痛折磨的病人。当他看到那封信里详尽的病理分析和诚恳的态度,便知道,这个乡下郎中有真材实料,也有风骨。
风骨,有时候比医术更让人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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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平息后的青山村,进入了一年中最忙的时节。
麦子黄了,要收割;早稻要插秧;山上的果子熟了,要采摘。学堂放了农忙假,叶寒舟也没闲着,带着几个大些的学生下地,帮家里劳力不足的人家干活。
虎子挥着镰刀,汗如雨下,却笑得露出白牙:“夫子!我一天能割一垄!”
丫丫跟在她娘身后捡麦穗,小手灵巧,不一会儿就捡满一筐。石头力气大,负责捆麦捆,虽然累得直喘气,但腰板挺得笔直。
叶寒舟自己也下了地。他穿短褂,戴草帽,动作虽不熟练,但认真。有老农看不过去,过来教他:“叶夫子,镰刀要斜着下,省力!”
他虚心学着,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
傍晚收工回家,沈清弦看见他手上的泡,什么也没说,打来温水给他清洗,又涂上药膏。
“疼吗?”他问。
“有点。”叶寒舟老实道,“但心里踏实。”
沈清弦轻轻给他包扎:“明天别去了。”
“得去。”叶寒舟握住他的手,“我是夫子,不能光教孩子们识字算数,也得教他们农桑是本。我自己不下地,怎么有底气教他们?”
沈清弦看着他被晒红的脸,忽然笑了:“你晒黑了。”
“黑了健康。”叶寒舟也笑,“你呢?医堂忙吗?”
“忙。”沈清弦坐下,“农忙时节,中暑的、割伤的、累倒的,不少。阿禾现在能独当一面了,小伤小病都处理得很好。”
正说着,知微牵着知行从外面回来。两个小家伙也去了田埂,知行追蚂蚱追了一身土,知微采了一把野花,说要晒干了做药材。
沈清弦给他们洗澡,换衣服。知行在木盆里扑腾,溅了他一身水。知微却安安静静,自己搓洗小手,还问:“爹爹,麦子为什么要割?”量
“因为麦子熟了,割下来才能磨成面,做成馍馍。”沈清弦耐心解释。
“那……丹参什么时候熟?”
“秋天。”沈清弦擦干他的头发,“到时候,爹爹带你去收。”
夜里,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星空低垂,萤火虫在草丛间明明灭灭。远处传来打谷场上的笑声和歌声——丰收的喜悦,能冲淡一切烦忧。
叶寒舟摇着蒲扇,看两个孩子挨在一起数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知行奶声奶气地唱。
知微纠正他:“弟弟,那是星星,不是晶晶。”
沈清弦靠在叶寒舟肩头,闭着眼。晚风带来稻田的清香和隐约的药草气。
“清弦。”叶寒舟轻声道。
“嗯?”
“谢谢你。”
沈清弦睁开眼:“谢什么?”
“谢谢你在。”叶寒舟握住他的手,“谢谢我们是一起的。”
沈清弦没说话,只是回握住他的手,更紧些。
月光如水,洒满小院。丹参在药圃里悄悄生长,学堂的钟安静地挂在槐树下,医堂的药香融进夜色。
这一夜,青山村睡得安稳。
而扎根于此的异乡人,终于在这片土地上,立住了身,也立住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