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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赐婚 会是她吗? ...

  •   宫墙内的杏花开了又谢。
      通直散骑侍郎的任命文书送到兰陵王府那日,正是谷雨。
      细雨如丝,将王府的朱门洗得发亮,也洗去了那场宫廷巨变残留的些许血腥气。
      也是这一年,高肃以字“长恭”行世,正式受封兰陵王。
      任命文书送来的那日,天色阴沉沉的。
      细雨才停不久,青石板路上还泛着一层湿润的水光,檐角偶尔落下一滴雨,砸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传旨的内侍捧着明黄色的卷轴,一路穿过影壁、游廊,来到正厅。
      “兰陵王接旨......”
      高长恭整理衣冠,跪于堂前。
      内侍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缓缓响起。
      “邑通前一千五百户,转中领军,加开府仪同三司。”
      话音落下。
      高长恭俯身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他双手接过圣旨。
      内侍笑着躬身道:
      “恭喜四殿下。”
      “陛下说了,殿下年岁既长,理应为国效力。”
      高长恭神色恭谨:“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内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带着人离去。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高长恭才缓缓直起身。
      一旁的陈诚连忙上前搀扶。
      他是高长恭身边的长史,跟随多年,此刻眼眶竟隐隐泛着红:“殿下总算是……”话到嘴边,却又哽住,“总算是熬出来了。”
      高长恭看了他一眼。
      “不过一个官职罢了。”
      他说得平静,缓缓地站起身来,又低头拍了拍膝上的灰尘,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陈诚知道。
      不是。
      这一天,他们等了太久。
      十九岁的青年已经彻底褪去了少年的稚气。
      身姿挺拔,肩背修长,继承了高氏一族优越的骨架与轮廓,只是比寻常男子显得清瘦些。
      那双眼睛依旧黑沉。
      常年收敛锋芒,让他看起来温和、安静,甚至有几分与世无争。
      只有偶尔对上他的目光,才会发现——
      那双眼睛太静了。
      静得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高演刚刚登上帝位。
      这个皇位,是从侄儿手中夺来的。
      他自然要做出一副宽仁的模样,以安抚宗室,也以堵住朝堂悠悠众口。
      于是,给这些已经成年的宗室子弟安排官职,既是恩赏,也是监视。
      高长恭对此心知肚明。
      这些年,他太明白该如何在这座吃人的宫城里活下去。
      不争、不抢、不出头,更不能让任何人觉得自己有威胁。
      所以他学会了低头,学会了沉默,也学会了刻意隐藏自己的锋芒。
      甚至偶尔,他会故意做出一副怯懦无能的模样。
      旁人都说兰陵王性情温吞,不善争斗。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性情,那是他在这座吃人的深宫中活下来的唯一方法。
      那年的血夜,早已经像一柄淬了毒的刀,深深扎进他的骨血里。
      他学会了在高洋酗酒暴虐时垂首不语;学会了在宫宴上避开所有可能引起注意的目光;学会了在听见惨叫时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也学会了在噩梦中惊醒以后,死死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可有些东西,不是装作忘记,就真的能忘记。
      夜深人静的时候,那截森白的骨笛依旧会出现在梦里...还有那一曲不成调的《离恨》。
      呜咽的笛声、满地的血,以及那个已经快要被他遗忘的女人。
      他的生母。
      这些年,他甚至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
      只依稀记得她曾经抱过自己,也记得她最后一次看向自己时,那双眼睛里的恐惧。
      她究竟是怎么死的?她的遗骨,又在何处?
      高长恭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圣旨的边缘。
      片刻后,他将那些翻涌的情绪重新压了下去。
      他已经十九岁了,不能再像个孩子一样,执着于那些没有答案的旧事。
      至少现在不能。
      “殿下。”陈诚的声音忽然传来。
      高长恭抬眸。
      只见他手中又捧着一份帖子,欲言又止。
      “还有事?”
      “是……”
      陈诚顿了顿,才将帖子递过去:“陛下赐婚的旨意,也一并送来了。”
      高长恭的手停在半空:“赐婚?”
      “是。”陈诚将声音压得极低。
      “荥阳郑氏嫡女,年十六,闺名婉儿。婚期定在下月廿八。”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
      高长恭没有立刻接。
      荥阳郑氏是数一数二的汉人士族,即便在鲜卑人坐天下的今日,郑氏仍是朝堂上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陛下将郑氏嫡女嫁给他……究竟是拉拢郑氏,还是安抚宗室?
      亦或者,两者都有。
      可这些都不是高长恭此刻最在意的,他的目光落在帖子上,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婉儿,会是她吗?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她了。
      可那个名字,却像一颗被埋在心底深处的种子,只被轻轻一碰,便重新破土而出。
      高长恭伸手接过帖子,指尖竟有些僵硬。
      他有些忐忑地打开帖子。
      纸页上,端端正正写着几个字。
      荥阳郑氏女,郑婉儿。
      高长恭怔住了,周遭的声音仿佛一下远了,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
      是她,真的是她!
      她要嫁给他。
      而且,
      是他的妻!
      “殿下?”
      陈诚见他许久不动,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
      高长恭这才回神。
      他合上帖子,脸上的神情重新恢复平静:“知道了。按制准备吧。”
      “是。”陈诚应下,却没有立刻退开。
      他看着自家殿下,迟疑片刻,还是问道:“殿下……似乎认识这位姑娘?”
      高长恭没有回答,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帖子上。
      许久,才淡淡道:“小时候见过一次。”
      只一次。
      却让他记了这么多年。
      陈诚退下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高长恭独自坐在案前。
      帖子就放在手边,他却没有再打开。
      一个在锦绣堆里、在家族庇护下长大的士族贵女。
      而他呢?
      从小便在血腥与恐惧里长大。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凭什么保护她?
      高长恭闭了闭眼:这桩婚事对她而言……怕是祸事。
      她若嫁给他,从此便要踏入这座吃人的宫城。
      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有一天发现,自己嫁给的并不是记忆里那个沉默的少年,而是一个早已被宫墙磨得面目全非的人?
      想到这里,高长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可他很快又松开。
      他没有选择。
      如今的他,什么都做不了。
      既然圣旨已经下了。
      那便只能接着。
      皇宫大殿内。
      高演歪坐在凭几旁,手中还把玩着一截森白的骨笛,这是高洋留下来的东西。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案上摊着几份奏章,却连看都懒得看。
      殿门口,一小片雨水尚未干透。
      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半晌。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赐婚的旨意,已经送过去了。”
      高演没有应声,骨笛在指尖转了转。
      “兰陵王那边……”内侍咽了口唾沫,“接旨的时候,似乎愣了一下。”
      高演终于抬起眼:“哦?”
      “愣什么?”
      “奴才瞧着……”内侍小心翼翼,“像是认得那位郑姑娘。”
      高演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
      “认得?”他坐直身子,骨笛被随手扔在案上,“那姑娘自幼养在郑府,轻易不出门。他上哪儿认得?”
      内侍不敢再说。
      高演却忽然来了兴致。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雨后的风迎面灌进来。
      “郑氏女……”他低声念了一遍。
      忽然笑了。
      “你可知道,当年高肃的父亲,我那好大哥,十四岁的时候,干过什么事?”
      内侍的头垂得更低。
      “奴才不敢妄议先帝。”
      “不敢议?”
      高演转过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脸:“朕让你议,你怕什么?”
      内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高演却没有理会。
      “郑大車。”
      “听说过吧?”
      “也是荥阳郑氏出来的人。”
      “生得那叫一个美艳绝伦,曾是父亲的榻前宠妾。”
      他说着说着,眼中露出几分讥诮。
      “却和我那大哥搅和到了一起。”
      “还被一个伺候的婢女撞见,告到了父亲那里。”
      高演轻笑。
      “父亲当时气得差点废了他。”
      “还是司马子如赶去劝解,才保下了他的狗命。”
      “你说,好不好笑?”
      内侍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一句话都不敢说。
      高演也不指望他回答。
      “可我那大哥,偏偏记吃不记打。”
      “过了几年,又和尼姑搅在了一起。”
      “偏偏那尼姑还怀了身孕。”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
      “还生了个儿子。”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高演重新拿起那截骨笛,缓缓摩挲着笛身。
      “高欢的女人,他收。”
      “高欢的江山,他坐。”
      “如今他的儿子……”
      他顿了顿。
      “又来娶郑氏女。”
      “这回倒是堂堂正正。”
      “嫡女。”
      “明媒正娶。”
      “还是朕亲自赐的婚。”
      说到这里,高演竟笑了起来。
      “朕这个侄子,长得倒比他爹还好看。”
      他抬起骨笛,若有所思地端详着。
      “你说……那郑氏女见了他,是哭,还是笑?”
      内侍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
      高演却忽然将骨笛凑到唇边。
      “呜......”一个极其短促、甚至有些刺耳的音调响起。
      “罢了。”
      “朕成全他。”
      “他爹当年没办成的大事……”
      高演将骨笛放回案上。
      “朕替他办了。”
      “这不是挺好?”
      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
      梁上栖息的雀鸟受惊,扑棱棱飞了出去。
      帖子被搁在案上。
      一放,便是三日。
      高长恭每日下朝回来,总会不经意地看它一眼,却从未再翻开。
      直到第三日。
      “四哥!”
      院外突然传来高延宗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高长恭刚抬起头,门帘便被一把掀开。
      高延宗探进脑袋:“可算逮着你了!”他大步走进来,“这几日一下朝就跑没影,躲谁呢?”
      身后,高孝珩也跟了进来,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模样,手里还提着一坛酒。
      “二兄,五弟。”高长恭起身相迎。
      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高延宗却已经开始四处打量。
      “四哥!这宅子可真气派!”他一路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往外看,“哟,还有个小花园!回头得种些花草,这么大一块地,光秃秃的多没意思。”
      高孝珩把酒坛放在案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案。
      “行了。”他朝高延宗招了招手,“过来坐。”
      高延宗依依不舍地离开窗边,一屁股坐到他身侧。
      可坐下之后,那双眼睛便开始不停往高长恭脸上瞟。
      一次、两次、三次,探寻之意几乎已经写在了脸上。
      高长恭自然察觉到了。
      只是垂着眼,慢慢给他们斟茶。
      “看什么?”
      高延宗立刻笑起来。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拖长声音,“今日的四哥,看起来好像有点不一样。”
      高长恭动作一顿。
      高孝珩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听说,陛下赐婚了。”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高长恭的手停在半空。
      茶水沿着杯沿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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