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长恭（兰陵王高长恭x兰陵王妃郑婉儿）》琬驛

4、第四章 初遇 她…

　　（553年）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御苑中的桃花开得灼灼，太液池碧波荡漾，春风拂过水面，带起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
　　高洋在宫中大宴群臣，美其名曰与百官同赏春光。
　　赴宴的人极多，殿内丝竹声不断，觥筹交错间，一派歌舞升平。可这份祥和，终究只是浮在表面。
　　“啪！”
　　一盏热酒突然泼在了席间一位元氏老宗亲的脸上。那位老宗亲浑身一颤，酒水顺着额角流下，连衣襟都湿了一大片。
　　只因方才敬酒时，他手抖了一下，酒盏微微倾斜，洒出了几滴酒。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老宗亲脸色煞白，慌忙起身，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高洋却仿佛看见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抚掌大笑：“连杯酒都端不稳，留你还有什么用？”他笑得越开心，殿中众人的头便垂得越低。
　　那老宗亲还在不断磕头求饶。
　　“拖出去。”
　　轻飘飘的三个字落下。
　　几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人，将他拖了出去。
　　惨白的脸、凌乱的衣袍，以及那一声声压抑不住的求饶，很快便消失在殿门之外。
　　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重新起舞，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高肃却再也坐不下去了，他垂着眼，手指一点点收紧。
　　殿中的酒气、脂粉气，还有方才那人惊恐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让他胸口发闷，他悄悄起身。趁着无人注意，独自离开了席间。
　　太液池畔，夜风带着几分凉意。
　　高肃走了很久，直到殿中的丝竹声已经变得遥远，这才停下脚步。他抱住膝盖，蜷缩在假山的阴影里。
　　这里很安静，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问他在想什么。他低着头，望着脚边一小片被风吹动的草叶，发了许久的呆。
　　忽然！
　　“喂。”一道稚嫩的声音从假山另一侧传来。
　　“你瞧见我的珠子了吗？”
　　高肃浑身一僵，他缓缓抬起头。
　　只见假山另一侧，不知什么时候探出了一颗小脑袋。
　　夜风拂过，小姑娘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腰间的丝带也随风飘起。她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兔子灯，暖黄的灯光映着她圆圆的脸颊，也映着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正眨巴着，好奇地看着他。
　　高肃怔住了。
　　宫中很少见到与他年纪相仿的贵女。眼前的小姑娘衣饰精致，举止却不扭捏，显然是今夜随家中长辈入宫赴宴的士族女眷。
　　“啊……”
　　见他半晌没有说话，小姑娘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突然冒出来有些唐突，她往后缩了缩脑袋，又小心翼翼地探回来。
　　“对不起，吓到你了吗？”她晃了晃手里的兔子灯，“我在找我的珠子。”说着，她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的。”想了想，又补充道，“是我阿娘给我的。”她说话时，目光还在草丛里四处搜寻，兔子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暖黄的光影也跟着晃动起来。
　　高肃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边，只有几根被风吹弯的草......
　　“没……”他顿了一下，“没看见。”
　　“哦。”小姑娘倒也没有失望，只轻轻应了一声。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又歪着脑袋看他，“你也是偷偷跑出来的吗？”
　　高肃没有说话。
　　“里面好吵。”她自顾自地说道，“而且还很闷，我坐在那里一会儿，头都晕了。”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家人宠着长大的孩子才有的天真。
　　高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叫婉儿。”郑婉儿在他旁边坐下来，兔子灯被她放在脚边，“郑氏婉儿。”她偏过头接着说道，“我跟阿翁来的。你呢？”
　　高肃迟疑了一下：“我……”他抿了抿唇，“姓高。”
　　“高？”郑婉儿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下一刻，她又笑起来：“那你一定很怕冷吧？”
　　高肃愣住：“什么？”
　　“我听人说，姓高的人都是冷血。”她一本正经地解释，“冷血的人应该都怕冷吧？”
　　高肃：“……”他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郑婉儿却已经来了兴致，她偷偷往他身边挪了挪，伸出一只小手，似乎真的打算摸摸他的手。可指尖伸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连忙缩了回来：“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阿娘说过，不能随便碰别人。”
　　那鲜活的小表情，让高肃有一瞬间的恍惚。
　　高肃低下头：“我……不冷。”说着，他却悄悄蜷紧了手指。
　　“那就好。”郑婉儿晃了晃脚，绣鞋上的珍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里面正在奏曲子呢。”她托着下巴，“可好听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皱了皱小鼻子：“就是太闹了，你呢？你喜欢听曲子吗？”
　　高肃的身体微微僵住，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截染血的骨笛，胃里骤然翻搅起来。
　　他别开脸，轻轻摇了摇头：“不喜欢。”
　　郑婉儿没有追问，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又很自然地说起了自己的事情。
　　“我还挺喜欢的，我喜欢听我阿娘弹琵琶。”
　　“也喜欢听阿翁吹箫。”
　　“还有大兄弹琴。”
　　她掰着手指一个个数。
　　“不过我总是学不会。”
　　“阿娘说我的手太小了，按不住弦。”
　　说到这里，她又撇了撇嘴。
　　“我觉得不是我的手小。”
　　“是那琴太大了。”
　　高肃怔了怔。
　　郑婉儿自顾自地说着。
　　“我们老家还有一棵特别大的合欢树。”
　　“开花的时候可漂亮了。”
　　“还有大兄养的蟋蟀。”
　　“前几日那只蟋蟀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跳进了阿翁的砚台里。”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大兄当时脸都吓白了。”
　　“阿翁还以为是谁打翻了砚台呢！”说着说着，她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高肃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些。
　　听着听着高肃垂下眼，唇角竟不自觉地轻轻弯了一下。
　　“婉儿小娘子！”
　　远处忽然传来呼唤声。